老湯全名湯福,當了二十年獄警,今年六十一歲,退了。
湯福端起老伴燙的那杯酒,臉上皺紋里閃著無故挨打孩子樣的委屈,眼袋和肌肉抽搐著,嘴巴也扯歪了。老伴程瑛不忍目睹,刻意轉(zhuǎn)過臉去,故意把話說得分外寬慰:“這下好了,天天能在家,頓頓能喝酒……”
程瑛的話音未落,哧一哧一哧三響,湯福三大口酒下肚了。程瑛再瞧丈夫,嚇了一跳:湯福黝黑瘦削的臉上,分明掛上了兩行淚珠,在日光燈下,晶瑩閃爍。程瑛知道他心里還翻不過那道坎,心疼地勸解:“何苦哩,何苦哩,不就是退了嘛,警察還沒當夠呀?”嘴上勸著,遞向丈夫一塊潔白的毛巾,哄孩子似的:“快擦擦臉,湯茜要回來了。”
湯福石雕般的坐著,像《燃燒的歲月》中與妻子嘔氣的石光榮,目光凝視一方,一動不動。刀刻樣的臉上,兩頰骨和下巴骨酷如生鐵澆鑄的刀峰。
門外傳來腳步聲,跟著就是一聲“爸”,接踵門被推開,一只擦抹賊亮的皮鞋踏進來。湯福蝎子蜇著似的彈起,旋即將屁股對著門,白毛巾臉上胡亂抹著。
是兒子湯明回來了。這小子整二十歲,一張奶油色的瓜子臉,舞蹈演員般的長腿細腰,與老子湯福齊肩并首的個頭。湯明溢著笑臉,瞅瞅父親的背影,將一塑料袋鵝頭鴨腳擲給媽媽,說了聲“給爸喝酒”,便拐進自己房間。湯福這才轉(zhuǎn)過頭來重新落坐,臉上仍然殘留著淚水爬過的痕跡。
湯福不愿讓兒子看到他為戀職而掉淚,由此更加瞧不上他的職業(yè)。湯明倒是個孝順的兒子,十分敬重他這個當?shù)睦献?,卻偏偏中了邪般地看不上獄警的職業(yè),一次竟出言不遜地說,“警察行當里,刑警臺面上露臉,交警街面上張揚,法警大堂上威風(fēng),唯獨獄警縮在大墻內(nèi)跌相?!睖靼仔【褪菧5膶氊惖埃缸觽z逗鬧起來常沒大沒小的,湯明長大以后,有了自己年輕人的性格,偶爾為什么事戧父親兩句,湯福往往一笑了之,但這次兒子的一番話猶如一根火柴丟進了汽油里,一股火騰騰地躥了起來,一口氣沒憋過來,勃然大怒,破口罵道:“媽的X,你知道什么?沒有獄警看大墻,你小子能這么安泰?城市能如此平安無事?”
見父親怒發(fā)沖冠的模樣,湯明也有點害怕,但臉面上一時下不來還嘴不慫:“刑警是英雄,獄警是狗熊,是無期徒刑……”
“啪!”
湯福一巴掌甩過去,五根指頭傾刻印在湯明臉上。兒子一跺腳離了家,女兒追出去。妻子撲過來,一雙拳頭鼓錘般地擂在丈夫胸脯上,嗔怒道:“你咋不罵他爸的X,我招你惹你了?”湯福一伸臂將她推開:“你聽聽他說的是人話嗎!”
妻子氣咻咻說:“那你罵他,也不能動手打啊!”
湯福余怒未消地一指門外:“他要是再敢侮辱獄警,老子還打!”
湯福供職的是座小監(jiān)獄,地處市郊二十公里,四周湖泊、監(jiān)獄坐落大圩之中。監(jiān)獄始建于一九八三年,百來間歪、歪倒倒斷垣爛瓦的平房,遍野的荒草有半人深,“滿地蘆蒿水凹凼,殘垣漏瓦蛀橫飛”成了這座監(jiān)獄的標準像。一晃二十年過去,現(xiàn)在一幢幢監(jiān)居、教舍、宿舍拔地而起;一排排青松、白楊挺身而立;一畦畦青禾綠色生機昂然……
環(huán)境雖然改觀,但畢竟離市區(qū)太遠,湯明希望父親能換個警種,調(diào)回市區(qū)來工作。湯福是半路出家的獄警,隨監(jiān)獄成立從工廠選來,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做過內(nèi)勤,帶過工,也監(jiān)管過生衛(wèi)科,年年月月和罪犯一起。監(jiān)獄鳥槍換炮,犯人刑釋一批又一批,湯福卻和其他獄警一樣在這里扎下了根,監(jiān)獄就像家一樣,天天從早忙到晚……罪犯行為規(guī)范五十八條,而獄警要干一百八十五件。中央倡令依法治國、執(zhí)法為民,監(jiān)獄推行依法治監(jiān),監(jiān)管首先是服務(wù)的新理念,管教干部在某種意義上成了刑犯的服務(wù)員。中晚就餐,罪犯吃在監(jiān)區(qū),值警卻要攜盆提桶,端盤捧碗到監(jiān)外機關(guān)食堂打回監(jiān)房吃飯。如此長久,周邊百姓就演譯出幾句順口溜調(diào)侃獄警:“近看挖碳的,遠看要飯的,跟前一看,原來是監(jiān)獄看勞改犯的?!睖B犃?,卟哧一笑,“說得還挺形象的……不過,是烏金,吃的是百家納稅,看的是國泰民安,咋啦!”
湯福不計較社會如何言論,卻不容罪犯污蔑獄警。這天,一個干過公安的年輕犯人馬標與干部口角,抖著腿,勾著眼,一臉的不屑和猖狂:“老子判三年,后年就走,你他媽的終身監(jiān)獄,是無期徒刑!”湯福旁邊聽了,一時怒不可遏,揮起一拳,馬標趴在地下哼哼。湯福全身顫抖:“你這混蛋,是龍你給我蜷著,是虎你給我趴著,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是罪犯!”湯福為此挨了批評,寫了檢查,停職半個月。
后來,湯福為這種話又打了兒子。那年湯明十八歲,湯福五十九歲。兒子脾氣倔犟,好久不同他說話,不過兩人關(guān)系和好后,湯明從此注意再也不敢貶低獄警了。
程瑛將劈開的鵝頭鴨腳擺到食盤里,湯福再要舉杯,女兒湯茜裹著滿世界的春色和歡樂闖進來,搖著聘書飄到湯福面前高聲:“爸,我聘了,電臺聘我當記者了!”
湯明從臥室奔出祝賀姐姐。湯福、程瑛滿心歡喜地抓過老花眼鏡??粗粗?,湯福的笑臉變成山頂峰石一樣的顏色,肅穆、沉重。緊攥著聘書的手漸漸地竟也有點發(fā)抖了。
“怎么啦?”妻子擔心地問。
湯福喘了口氣說:“簽約的臺長是馬標的母親?!蓖蝗徽玖似饋?,拿起衣架上的警服,“不行,我得出去一趟?!毕挛缢捅O(jiān)獄長談話時還表示,他人退休了心不退休,要對得起穿了二十多年的警服,繼續(xù)調(diào)查刑犯中的余罪,做好防止“二進宮”的工作……而馬標,是有余罪的。
湯茜愣了半晌,猛然反應(yīng)過來,叫了一聲;“爸爸……”
湯?;剡^頭來,歉意地望著女兒,慢慢的說了一句,“誰讓你有個老獄警的爸爸呢。”
他踟躕了一下,朝電臺住宅區(qū)的方向走去。湯福不能讓警服警徽在他退休之際染上“貓膩”。
責(zé)任編輯 陳曉農(nó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