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康宜

記得十多年前我在偶然間讀到一篇比較美國三大名校——耶魯、哈佛、普林斯頓——的短文。由于時過境遷，現(xiàn)在回憶起來已記不清該篇文章的細節(jié)，只是其中所用來闡明主要觀點的三張插圖卻仍明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中，一點也沒有陌生的感覺。該文作者主要是利用三張重點校景來代表這三所大學不同的風格。記得，代表耶魯?shù)氖切瓮拔枧_”的百內(nèi)基(Beinecke)善本圖書館，代表哈佛的是象征政治權(quán)威的行政大樓，代表普林斯頓的是肅靜而富研究氣氛的數(shù)學系館。當時我剛從普林斯頓轉(zhuǎn)到耶魯工作，因此對于學校與學校之間的比較產(chǎn)生了興趣，只是對把耶魯?shù)纳票緢D書館比成“舞臺”一點感到困惑：既然是藏書之處就應(yīng)當是令人感到平靜的地方，怎么會和“舞臺”有關(guān)？“舞臺”總意味著太大成分的表演和顯露，似乎與沉湎書中的人的境界相去甚遠。

隨著時光的流轉(zhuǎn)，不知不覺已在耶魯教了十六年書。慢慢地我已成了一個十足的“耶魯人”，終于懂得了書與“舞臺”之間的密切聯(lián)系。對于耶魯人來說，凡事都要以“知行合一”為其理想的目標。如果說，“知”來自書本中，“行”則需要藉著行動和“表演”來完成?！氨硌荨卑栏械某尸F(xiàn)、言辭的表達、儀式的演出。打自三百年前建校以來，那個由十位神職人員贈書創(chuàng)校的故事不但在耶魯人的心目中扎了根，，而且人們總是利用機會把它“表演”出來，使它更加添了戲劇化的色彩。據(jù)說一九三○年當富麗堂皇的大學圖書館(即斯特靈圖書館，取恩主斯特靈之名)落成之時，全校人特以一種空前的隆重儀式來慶祝耶魯“以書立?！钡墓鈽s傳統(tǒng)。于是成千成百的教授學生校友們，從坐落于海街的老圖書館到約克街的新圖書館，一路上成群成隊地游行了過來，其盛況遠遠超過了一年一度的畢業(yè)典禮。根據(jù)當時的《校友周刊》所載，當天最出風頭的人物要算是那些用雙手捧著古書、昂著頭走在前頭領(lǐng)隊的圖書館員——他們效法早期神職人員敬書愛書的精神，一步一步走向斯特靈圖書館的大門口，親自把書獻上。與其說他們在慶祝新圖書館的落成，還不如說他們是在演出耶魯大學早期創(chuàng)校的故事。那是一個把書看得比錢還要重要的故事。而現(xiàn)在，面對著剛建成的具有仿古優(yōu)雅特色的斯特靈大樓，他們所要表達的新的信息是：書比磚頭來得重要。

有好幾個因素，使得古書在那天的“表演”中盡領(lǐng)風騷。首先，那些“古書”聽說就是一七○一年十位牧師所獻出的四十本書中的十七本(其余二十三本已混入其他書群中，難以辨認)，所以它們作為耶魯“最古老”的一部分，應(yīng)當被肯定。其次，古書之獨具魅力，乃因它象征著耶魯?shù)摹胺瞰I”精神。早期的神職人員完全以奉獻的精神來創(chuàng)校的——在今天看來，書是極其廉價的物品，人人都能買得起；但在殖民時代的美國，個人所擁有的藏書卻被視為十分貴重的東西。例如，耶魯逸事之一就是建校時神職人員在布蘭佛的一個名叫塞繆爾·羅素(Samuel Rus－sel)的家中所舉行的贈書儀式。據(jù)說，當時參加該會的牧師每人平均獻書四大冊；書都是面積很大很重的那一種。要到布蘭佛去，最好的交通工具大概是騎馬。一面騎著馬、一面還要背上十分笨重的四大冊書，乃是很大的負擔。然而，為了創(chuàng)立一個以求知為主的新學院，那些神職人員都心甘情愿地獻出自己的心力。關(guān)于書，他們注重的是它的不朽之價值；唯其“不朽”，所以才更可貴。他們希望為耶魯大學發(fā)展一個永恒不變的、以書為重的傳統(tǒng)。當他們齊聲說道“我為大學的創(chuàng)建而捐上這些書”時，他們已經(jīng)正式地走入校史，真正奠定了耶魯人的價值取向和精神追求。

在耶魯人的心目中，這些早期神職人員具有不朽的地位。故在斯特靈圖書館的人口處正廳上頭，特別砌上一幅“贈書圖”的多人塑像。在或深或淺的充滿花樣的石塊上，只見圖中的塑像栩栩如生。這些“神職人員”站在很高的墻上，映著又高又迷人的彩色玻璃窗，凸現(xiàn)出圖書館的高聳姿態(tài)。從外頭看，圖書館前門上頭的石頭浮雕也象征著古老的書的傳統(tǒng)，只是它們更為全球化——因為那些浮雕分別顯示出世界上主要古文明國家的文字，而其中一種文字就是中文。

從整個建筑看來，斯特靈圖書館實為校園里協(xié)調(diào)遠近建筑物的中心點，因為從它的尖頂上，我們可以看見許多各式各樣的尖塔(包括高聳的哈克尼斯塔樓)。在這群頗富古老歐洲風味的建筑群中，有人認為斯特靈圖書館是其中“最高貴”的一座。例如，當年圖書館落成之時，校長安格爾(James Angell)就說過：

尤其重要的是，這座最高貴的大樓是為藏書而建的，而書籍也正是耶魯之所以為耶魯?shù)膱怨袒A(chǔ)。

然而，耶魯?shù)摹皥怨袒A(chǔ)”是不斷在擴展的。到五十年代末，全校已有數(shù)百萬藏書，而其中的善本書尤其需要一個具有特殊護書設(shè)備的圖書館來收藏。最后學校得到百內(nèi)基家族一筆很大的捐贈，所以決定用那筆款來建一座既具有實際功能又具有建筑特色的善本圖書館。該圖書館于一九六三年建成?？梢哉f，從開放以來，百內(nèi)基圖書館就不斷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首先，圖書館的形狀甚不尋常，那是一座由著名建筑師班協(xié)福特(Gordon Bunshaft)精心設(shè)計而建成的大理石建筑。從外頭看，整座樓像是堆在四個金字塔上的大理石群，雖然壯觀卻看不出其真正妙處。但一走進圖書館，就如進入仙境一般：外頭的陽光滲入透明的大理石墻壁，發(fā)出各色各樣的微光，忽而發(fā)紫，忽而轉(zhuǎn)黃。有時也會在地面突然投下一道綠草地似的陰影。前來參觀的人大都喜歡用手觸摸一下那圍繞在四周的大理石，企圖感受一下這種難忘的觸覺。我以為，站在這樣一個變幻莫測的地方，最能令人想起舞臺上的光景。面對著六層樓高的透明藏書室，每個人都會以為自己是在舞臺上表演一幕有關(guān)書的戲。

目前百內(nèi)基圖書館存有全校最古老最珍貴的藏書，包括當初轉(zhuǎn)入斯特靈總圖書館的那十七本蘊涵著“老耶魯”精神的善本書。凡是一六○○年以前出版的書籍——例如來自中國的明版書，拉丁與希臘的古書，俄國與東歐的古籍——都全部收在這個具有現(xiàn)代化設(shè)備的大理石圖書館中(據(jù)說該圖書館所用的產(chǎn)自Vermont州的大理石最有保護古書的功能)。此外，這兒收有大量的不列顛古籍和早期報章雜志(是英國以外這方面最大的藏書之一)、美國作家的手稿，以及其他數(shù)不清的典藏。當初埃利胡·耶魯(Elihu Yale)捐贈給學校的四百一十七本書自然也被保存于其中。

與具古典美的斯特靈大樓相比，百內(nèi)基圖書館更能代表現(xiàn)代與“后現(xiàn)代”的特色：先進的技術(shù)效果與古籍的老舊和諧地結(jié)合在一起，具有古代的樸實風味，卻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所有的書都展現(xiàn)在中間的透明藏書室中，使人一目了然，產(chǎn)生對古人的仰慕。只要你喜歡看其中的哪一部書，圖書館員會立刻請人拿出給你觀賞、研究。現(xiàn)在，百內(nèi)基圖書館已經(jīng)成了書與文明的標志。與其說它是圖書館，還不如說它是解讀古代文明的研究中心。記得一九八三年，當我們慶祝百內(nèi)基的二十周年紀念時，當時的嘉馬地(A.Bartlett Giamatti)校長就說它是“體現(xiàn)耶魯精神與任務(wù)的中心原動力”，因為它既保存了古文明的精髓，也培育了解讀、闡釋、傳播那個文化傳統(tǒng)的知識人。

耶魯人是實實在在的知識人。他們愛書、敬書、體驗書的態(tài)度，有時到了讓人困惑不解的程度。例如，一七一六年學校(當時校名是“大學學院”，還不叫“耶魯”)剛從塞布如克(Saybrook)遷到紐黑文(New Haven)，校董事們只因感于埃利胡·耶魯先生捐贈四百多本書的功勞而將校名改為“耶魯”。書比任何贈物還要重要，如此可見一斑。

巧合的是，不久前看到報上登載“克林頓贈書，北大人歡呼”的消息。據(jù)說大約有兩千位北大學生參觀這場克林頓對北大圖書館贈書的儀式。或許有人不知克林頓總統(tǒng)本人和其夫人希拉里都是耶魯法學院的畢業(yè)生；七十年代中期當他們還在耶魯做學生時，正遇到百內(nèi)基大理石圖書館剛建成不久。有趣的是：圖書館就建在法學院的隔壁。或許，他們會想到，百內(nèi)基圖書館正代表了書的魅力所在：書既是充實個人心靈的工具，也是與別人分享的寶物。它既有“私”的一面，也有“公”的一面。一個人愛書、買書、藏書、擁有書，但更重要的是，還要學會把書捐贈出來，向眾人“演出”書中的奧妙。

另一巧合是，克林頓贈給北大五百本書，比二百八十多年前埃利胡·耶魯先生的贈書只多出幾十冊。

寫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日，耶魯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