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納
在一九九六年的中國圖書市場,《唐文集》顯得樸素、厚重。它昭示著寫作的尊嚴——生活在九十年代的人似乎已經久違了的寫作的尊嚴。
唐老師始終寫得很慢、很艱難。他說過自己寫文章是“一句一句地磨,進展甚慢”;他說過有時為了開好一篇文章的頭。四、五次,七、八次地,重寫過;他說過每寫一篇長些的論文,就像生了一場病那樣消耗體力。在晚年的一篇短文里,他這樣描述自己的生活:“我這個人時間概念很淡薄,早晨起來,便坐到桌子邊,開始‘爬格子,有人叫我吃飯,胡亂吃了一點,又坐到桌子邊,繼續(xù)‘爬格子。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比绱恕板浂簧帷?這是唐先生一篇文章的題目)六十年,他留下的四百萬字實在不是一個大數目。
他為什么會寫得這樣難?這當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例如他曾在《海山論集》的“序”中說到過一個文學研究學者在很長時間里不得不一再“為任務而執(zhí)筆”的無奈和尷尬:“幾乎每一個題目下面,都可以加上為某某紀念而作的副題;幾乎每一篇的遣詞用語,都留下了近乎急就章似的匆遽倉促的口氣?!薄^“匆遽倉促”的“急就章”,當然是以他對文字表達懸格極高的尺度來說的。
而貫穿唐先生寫作生涯的艱難是語言的“苦悶”。他說過:“一個作家如果在語言運用上從來沒有苦悶,從來不曾對語言進行過斗爭,我敢斷言:他不是一個好作家?!?《作家要錘煉語言》)
他本人則深深地體驗過語言的“苦悶”。
在唐先生從事寫作的大部分時間里,對文學語言的輕視幾乎在中國文學界,特別是在主流文學界釀成風尚。語言被歸屬于重要性與“內容”不堪并論的“形式”問題,它甚至被視為可以隨意借用的外殼,就像衣服那樣可以任意地脫來換去。
不能認為時代風尚對唐先生沒有影響,事實上,三十年代初在魯迅影響下開始寫作生涯的他,始終較為緊密地追隨著文學主潮。但這并沒有使他放棄“語言是文學的根本問題”的由衷認識。他始終關注著漢語文學語言的純潔、健康和完善,為此,他寫下了《文章修養(yǎng)》和其它許多談論語言問題的短論、隨筆如《雜談詞匯》、《作家要錘煉語言》等。
尚沒有材料表明唐先生研究過現代語言學理論,他對語言問題的高度重視應該說是出于一個作家的明敏的直感。
一九一三年出生的唐先生在“五四”時期才上小學,但他十分理解“五四”先驅提倡白話文、保衛(wèi)白話文的激烈態(tài)度。八十年代初,他在文章中引用了魯迅極為激憤的言辭:“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唐先生在引征了這段話之后寫道:“這種激憤的心情和語氣,恐怕很難為今天的人們所理解了。不過,我們如果回顧一下當時黑暗勢力的濃厚,那些白話文反對者居心的毒辣,巧言令色,欺世盜名,用種種手段欺蒙社會輿論的事實,就會覺得魯迅這樣說并不過分。他是親身經歷了這場斗爭的。”(《魯迅日文作品集》序)未曾親身經歷當年“文白之爭”的唐先生也始終持守著保衛(wèi)白話文的鮮明立場,他同樣是把白話作為反封建、反傳統的文化鋪墊。
當年“五四”先驅選擇語言問題作為文學變革的突破口,其思想邏輯是:語言決定著思想方式,既然文言使中國人的思想束縛在舊的感知模式中,那么,為了與現實世界建立起新的聯系方式,新文學的倡導者們便主張以日常應用語言作為文學語言,同時又主張充分吸收西洋語言細密的結構,以便能傳達復雜的思想、曲折的理論。到了唐先生開始寫作的三十年代初,“五四”所開創(chuàng)的現代白話文學已經有了十多年的歷史,而一場又一場涉及文學語言的大討論(文藝大眾化運動和通俗化運動)夾纏著老調重彈的“文言白話”之爭正在展開?!拔逅摹币詠淼摹靶率桨自挕笔艿搅巳娴墓?。我們會想起瞿秋白的著名“說法”:“不戰(zhàn)不和,不人不鬼,不今不古——非驢非馬的騾子文學”(《學閥萬歲》),想起他的激憤:“中國的漢字已經是十惡不赦的混蛋而野蠻的文字了?!?《大眾文藝的問題》),會想起當時得到廣泛響應的“把新式白話文藝變成民眾的”目標和“建設大眾語”的口號。初入文壇的唐先生參與了這些討論和爭論。當然,他不可能是處于論辯中心的人物,以他當時的身份,也不可能站在“大眾”、“通俗”這些口號的對立面上。但他仍然發(fā)表了一些有特色的意見,例如他認為歐化的句法并不一定是通俗化的對頭(《關于歐化》),例如他在贊成通俗化的前提下又主張以“咬文嚼字”求取“語言的完善”,他寫下了一段后來被不少人引用過的話:
我以為一個人對于自己或者別人的文章,在寫與讀的時候,應該仔細、審慎,而咬文嚼字恰合于這條件。我們要咬出來,嚼出來的,并不是綺麗、浮泛、典雅,而是簡煉、明澈、清楚、正確、質樸、切合于事實的文字。(《論咬文嚼字》)
從這段文字中其實解讀不出多么精警的意思,而人們所以注意到這段話,是因為唐先生以自己六十年鍥而不舍的努力為這平實的表述做了深沉的注解。
寫白話文也須“咬”、須“嚼”嗎?
當年“五四”白話文學的提倡者不是告訴人們“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嗎?當年最早的一批寫作者不是有過“隨隨便便”(俞平伯:《<冬夜>自序》)的說法,有過“只聽憑著此時此地的思潮,自由奔放,從腦中流到指上”(冰心:《文藝叢談》)的說法嗎?不是有過重“真”輕“美”、寧“寫”不“做”的偏頗的選擇嗎?
今天的人們早已對“五四”所實現的文學語言變革的艱難性有了充分的估計,但在“五四”當時,盡管新文學倡導者將語言轉換視為文學革命的重要環(huán)節(jié),卻在重視語言樣式(文言還是白話)的同時,也摻入了對語言技巧的輕慢。最早從語言變革入手倡議文學改良的胡適,其實又最輕視文學語言。他說:“因為注重一點在言中的‘物,故不問所用的文字是詩的文字還是文的文字?!?《<嘗試集>自序》)在爭取白話文學的地位的過程中,胡適不惜以損失白話語言的文學性來求其“真”:“但求其不失真,但求能達其狀物寫意之目的,即是功夫。”(《文學改良芻議》)與傳統文學中雕琢晦澀、虛假矯飾的那一路趣味針鋒相對,“五四”新文學倡導者和一些作者曾經以不假修飾的“真”相標榜。
“五四”新文學須完成文學語言的全面轉換,以白話——既不同于古代白話小說的“說書”語言,又有別于日??谡Z的作為文學語言的白話——代替文言,作者們沒有多少前人經驗可作憑借,他們仿佛進入了一個陌生的語言世界,其難度僅僅稍小于以另一種生疏的外民族語言寫作。這是多么艱巨的文化藝術工程!其中涉及到復雜的語言理論與語言實踐。如日常應用語言與書面文學語言的關系問題,這在世界語言學界至今也還是一個無不承認其重要性卻又難以說清的問題。西方理論家索緒爾、瑞恰茲、奧斯汀等人富有啟示意義的研究成果中仍存在令人困惑的疑點。又如現代白話所要求的準確、明澈以及它所具有的寫作與閱讀的便利性是否必須以損失文言固有的詩性意味為代價?在近代西方文學照耀下開始自己創(chuàng)作道路的新文學作者,不可能也并沒有完全割斷與民族文學傳統、包括文言漢語的聯系。九十年代的一些學者指責“五四”白話文學倡導者“二元對抗”的思維方式與拒絕古典傳統的偏激,卻忽視了在新文學發(fā)難者的理論倡導與創(chuàng)作者的寫作實踐(包括發(fā)難者的寫作實踐)之間存在著不短的距離。這距離不盡能歸納于高低之別、深淺之辨,它更顯示著思想先驅與寫作者之間的正常的差異。在“五四”以后新文學的行進中,寫作者對先驅者的發(fā)難理論有所偏離、有所超越,其中包括對古典文學精神情調、審美意境以及語言表述特征的承繼。唐先生認為:“‘五四現代文學聲勢浩大,然而卻是十分正常的發(fā)展,并不像守舊派所憂慮的那樣,將中國古代文化沖洗凈盡,絲毫不留?!诺渥骷易髌分幸磺杏杏玫牟牧?,包括仍然保持著生命力的文學語言和藝術表現方法,不僅受到尊重,而且作為民族的優(yōu)秀遺產,被繼承,被吸收,消化生發(fā),融會貫通,成為新的機體的一部分?!?《在民族化的道路上》)當然,我們對這一段話的理解可以有很大的伸縮性。事實上,就古代文學語言在現代作家手中的“融會貫通”來說,確實留下了許多可供后人挑剔之處??梢哉f,所有有成就的現代作家在這個問題上都有過矛盾和困惑。按照歐內斯特·卡西爾的說法,每一種語言都是一種獨立的符號形式,一種把世界結為一體的方式,“在某種意義上,言語活動決定了我們所有其它的活動。”(《人論》)白話與文言同為漢民族書面語言,又分別標示著兩個不同的表述系統,它們有不同的思想方式與人生方式作底墊,當固有的語言編碼方式被新的語言秩序所代替,它們之間的“融會貫通”恐非一代人的努力所能完成。
在“五四”以來的近八十年里,有一些中國作家為充分實現白話的表現力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唐先生是其中的一位?!耙慕雷帧背蔀樗吷池摰拿\。
正如唐先生所說,語言的“苦悶”是任何一個“好作家”都體驗過的。由于人類各民族語言本身的局限性,作家在寫作過程中時時會被只可意會而難以言傳的矛盾所困擾。而每一個“好作家”的“苦悶”又包含著具體的內容。
作為“五四”白話文學的擁護者和捍衛(wèi)者,唐先生相信語言作為表達手段的清晰性和準確性。他曾在文章中引征了法國作家福樓拜的簡截見解:“無論你所要講的是什么,真正能夠表現它的句子只是一句,真正適用的動詞和形容詞也只有一個,就是那最準確的一句、最準確的一個動詞和形容詞?!?《作家要錘煉語言》)這段話曾經在中國廣為流傳,用這清晰的道理指導青年寫作的前輩作家也不僅唐先生一位,而唐先生則不但對存在著這“唯一”的句子與詞深信不疑,而且當真時時殫精竭慮地尋找著這“唯一”的一個。
這“唯一”目標的確立會使我們想起中國人視為絕美境界的“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如此恰到好處的尺度實在太難把握了。在將思想形諸文字的過程中,唐先生苦思冥索,慘淡經營,古人所說“一名之立,旬日踟躕”的情況在他是很多的。他不滿意習見成語的描述效果,他又一向反對使用生僻的詞語,他更不能容忍語言的“貧乏而蒼白”,他希望通過常見詞語的組合實現生動鮮明的表述。他厭惡“長著疙瘩的文字”,他要求自己能“將頭緒紛繁的事實用簡煉的幾筆表達出來”,竭力使每個詞語都盡可能地發(fā)揮功能。“簡煉、明澈、清楚、正確、質樸,切合于事實”,這幾條說來容易其實很難做到,唐先生給自己設定的是極高的語言表達的指標。然而,如果僅只設立這一個指標,他還不至于那么難、那么累,使唐先生充分體驗到表達困難的還有更進一層的原因:作為“五四”白話文學的擁護者與繼承者,他重視語言表達的清晰、縝密和準確,同時,他自幼所受的教育又使他不能舍棄中國傳統書面語言方式所固有的呈現性、隱喻性和音樂性。
唐先生開始發(fā)表文字時只有二十歲,而他的學生生活在十六歲時就已經結束了。就在青少年時代艱難困苦的學習生涯中,他其實已經具備了一個舊式中國文人所需要擁有的一切:文學修養(yǎng)、文字功力以及世代相傳的情調、情趣、情味。
他進小學是“五四”的第二年(一九二○),中國以“文”為唯一學問的傳統并未因時代的轉換而消泯,“那時對于文化的概念,尤其在鄉(xiāng)間,似乎很籠統,只要能做文章就行?!比缤f時中國孩子學習書面語言都是從“對仗”開始,他最初的課本是駢四儷六的《秋水軒尺牘》。旋律起伏、音調鏗鏘的駢文曾使他沉浸在聽覺的美感中,而明清以來的寫意畫又誘發(fā)了他視覺的美感。他還曾在好些年里醉心于搜讀《國粹叢書》和《南社叢刻》,宋明遺民的故國之悲與南社詩人的歌哭深深契入他的精神世界。他博涉群書,雅擅詩詞。他學過畫,學過金石。他寫得一手好字,行書、篆書都有相當的功力。然而時代的巨大的力量卻使他“和舊文學絕了緣”。
“和舊文學絕了緣”而與新文學“結了緣”,唐先生并沒有舍棄對古典詞語美的依戀,他還希望以白話傳達文言固有的“氣”:“中國古典散文有一派重視文氣,……很重視行文的氣勢:高低疾徐,抑揚頓挫。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講究散文的格調和旋律,這些可以通過句子的長短、字句的駢散、虛詞的變化、標點的運用體現出來?!?《我與雜文》)從他的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出文言筆意的保留。他精心設置句法,避免連詞的泛濫。他講對仗,注意語音的節(jié)奏與和諧,鍛造出精粹凝煉而又含蓄蘊藉的文句。他終生不懈地為擴大白話文表現的可能性,提升白話文的美感價值而竭盡心力。
“咬文嚼字”六十年,唐先生是中國現代為白話文學語言付出最多艱辛的作家之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有情人——對文字有感情、有興趣、有決心的人”(《博士賣驢》)。
他的文字耐咀嚼,經琢磨。只是,現在有幾個人還會去咀嚼和琢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