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15-0051-04
一、“十七年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書寫概述
1.“十七年文學”的歷史語境與特征
“十七年文學”特指1949年至1966年間,中國經歷的一段文學創(chuàng)作的黃金時期,這段時期的文學創(chuàng)作深深刻下了時代的烙印,其核心議題緊緊圍繞著國家建設、社會轉型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tài)建設與弘揚等方面展開。
在政治領域,國家積極倡導“文藝為人民服務和為社會主義服務”的理念,文藝方針強調文藝作品需真實反映社會主義建設與革命斗爭的生動實踐;在經濟方面,國家全力推進經濟大建設,文學作品也緊密圍繞工業(yè)建設、農業(yè)合作等時代主題,主要展現(xiàn)人民群眾奮發(fā)進取、無私奉獻的精神風貌;在文化層面,文學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單一化的鮮明特征,強調文學的民族化、大眾化追求,文學作品的風格和題材相對集中,多采用現(xiàn)實主義的手法真實地刻畫社會生活,塑造英雄人物形象。這種文化氛圍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多樣性,但也催生出一批時代特征鮮明、思想內涵深刻的文學經典。
2.女性書寫在“十七年文學”中的地位與表現(xiàn)
就“十七年文學”而言,女性書寫雖已嶄露頭角獲并得了一定的話語空間,但仍難以掙脫時代與社會觀念的多重桎梏。從社會地位來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后,女性的社會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女性得以全身心投人社會生產建設之中。文學創(chuàng)作敏銳捕捉到這一變化,文學將筆墨投向女性的生活軌跡、命運起伏,使女性書寫成為映照社會變遷和女性解放進程的一面鏡子。
然而,“十七年文學”中的女性書寫也存在明顯的弊端。一方面,女性形象的塑造單一而刻板,眾多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成為政治符號化的英雄樣板,這些形象參照男性畫像,過分強調革命意志和勞動能力,忽略了女性的性別特征和情感訴求。
另一方面,女性寫作的題材領域相對狹窄,作品大多圍繞女性革命斗爭、生產實踐和社會融入等方面展開,而對女性內心世界、家庭生活和情感經歷的挖掘卻不多見。即使有作品觸及女性的家庭生活,也往往將其置于次要位置,強調女性在家庭和社會雙重角色之間所面臨的矛盾和掙扎,卻未能深入剖析女性性別角色認同的困境。
3.茹志鵑及其《百合花》在“十七年文學”中的代表性
茹志鵑是我國當代文壇中杰出的女作家,《百合花》作為其成名之作,是“十七年文學”中難得的從女性視角切入并進行深度探索和創(chuàng)作的經典作品,它以“清新俊逸”的筆調對戰(zhàn)爭背景下的日常生活進行了詩意抒寫,極具個性。
《百合花》首發(fā)于《延河》1958年第3期。當文學界都在疾呼文學要高唱革命英雄主義、表現(xiàn)重大題材的宏大敘事、塑造高大全式的英雄形象時,茹志鵑卻將小說定位到1946年中秋前夜、在部隊發(fā)動總攻的前夕,以解放戰(zhàn)爭為背景,通過女性視角恰到好處地凸顯了人性細微之處的美好,表現(xiàn)了戰(zhàn)爭年代純潔的人性之美及戰(zhàn)爭所具有的巨大殘酷性[]
在“十七年文學”的宏大敘事中,茹志鵑不僅敢于突破傳統(tǒng)文學創(chuàng)作的桎梏、敢于深入人物內心世界、敢于注重情感描寫,而且她對于女性視角有著獨到的運用和深刻的理解。《百合花》以女性敏銳的視角洞察世界,細膩而又深刻地表現(xiàn)了女性所特有的情感生活。文中不管是“我”還是新媳婦都展現(xiàn)出一定的女性意識的覺醒,這在“十七年文學”中是罕見的,這也使得《百合花》無論是從藝術價值還是社會意義上,都顯得格外獨特和珍貴,從而成為不可多得的文學經典。
二、《百合花》中的女性視角呈現(xiàn)
1.敘述者的性別立場與觀察角度
茹志鵑的《百合花》,以女性的獨特視角,將戰(zhàn)爭背景下人性的光輝和情感的微妙變化,通過敘述者細膩的性別立場和觀察維度,生動地展現(xiàn)出來。小說的敘事者是女性,其視角不僅為作品注入了獨特的情感底蘊,還以更加細膩的筆觸帶領讀者去體悟戰(zhàn)爭與人性交織的復雜。在《百合花》中,敘事者憑借女性敏銳的洞察力,準確地捕捉到了情節(jié)發(fā)展中的諸多細節(jié),小說通過獨特的女性視角,從整體上直觀地表達出作品主題:戰(zhàn)爭時期人們所具有的無私奉獻精神和愛國愛民的品質[2]。這種以性別立場為主的敘事策略,在加強作品情感共鳴的同時,也促使讀者以更細膩的視角審視戰(zhàn)爭深刻影響個體命運的過程
2.女性角色的塑造及其內心世界的描繪
在《百合花》這部作品中,茹志鵑巧妙地挖掘出女性在戰(zhàn)爭年代中所特有的內心世界。小說著重描繪了解放軍女戰(zhàn)士及平民女性在戰(zhàn)爭時期的言行與精神世界,塑造了極其立體的女性形象,為人們深入了解解放戰(zhàn)爭時期的女性形象提供了生動范本。例如文中寫道:“這一次,她不笑了,一邊聽著,一邊不斷向房里瞅著。我說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訊員,好像在掂量我剛剛那些話的斤兩。半晌,她轉身進去抱被子了。”寥寥數筆表現(xiàn)出新媳婦內心的矛盾,一方面是對先前拒絕通訊員借被請求的內疚與不安,另一方面是對自身奉獻革命事業(yè)的渴望,在內心矛盾的斗爭下,最終選擇將自己的新婚嫁妝一一自己唯一寶貴的東西奉獻給革命事業(yè)。通過刻畫女性動作到內心的矛盾沖突,進一步表現(xiàn)出當時解放區(qū)的女性都在為革命盡己所能地奉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凸顯出女性群體身上的大無畏精神。茹志鵑將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使得整部小說人物形象立體,不僅讓讀者了解到戰(zhàn)爭對個體命運的影響,也讓讀者了解到女性在戰(zhàn)爭中不可替代的地位與作用,從而引導讀者產生對人性、戰(zhàn)爭、生命的深刻思考。
3.女性視角下的戰(zhàn)爭與人性反思
茹志鵑在《百合花》中,從女性視角切入展現(xiàn)戰(zhàn)爭與人性之間的復雜關系,通過對戰(zhàn)爭與人性關系的反思,提供了一種全新的闡釋方式,拓展了讀者的視域。女性視角在小說中的運用,使戰(zhàn)爭的內涵更加深刻,為反思戰(zhàn)爭提供了更多的角度。茹志鵑以女性視角為讀者呈現(xiàn)出一個更加立體、豐富的人性世界,同時通過女性獨有的細膩感受力,以一種近乎極致的方式展示出戰(zhàn)爭中溫情和殘酷交織的復雜圖景。通訊員對“我”的照顧,以及他對野菊花、樹枝等美好事物的喜愛都展現(xiàn)出了戰(zhàn)爭中的人性光輝與人性美好,使讀者在殘酷的戰(zhàn)爭中看到人性的溫暖。這些對戰(zhàn)爭與人性多維度的挖掘和反思,極大地提升了小說的思想深度,賦予了其更為深刻的價值和意義,同時也使讀者能更全面、更深人地思考和理解戰(zhàn)爭與人性之間的關系。
三、女性視角在《百合花》中的價值體現(xiàn)
1.對傳統(tǒng)戰(zhàn)爭文學的補充與突破
傳統(tǒng)戰(zhàn)爭文學多以宏大的戰(zhàn)爭場面、英雄主義敘事和男性角色的英勇壯舉為題材,茹志鵑的《百合花》則獨辟蹊徑,以女性視角切入,賦予戰(zhàn)爭文學以新的生命力和色彩。這部以解放戰(zhàn)爭為背景的作品,沒有過多地將筆墨耗費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和激烈的戰(zhàn)斗情節(jié)上,而是將視角轉向普通軍人日常生活的片段和細膩的情感世界,展現(xiàn)了別樣的文藝魅力。它借助女性視角,細膩地勾勒出戰(zhàn)爭環(huán)境中的人性美和人情美,讓讀者在感受戰(zhàn)爭殘酷的同時,也能體味到人性的溫暖和美好。相較于傳統(tǒng)戰(zhàn)爭文學,《百合花》則顯得別具一格。
通訊員和新媳婦這兩個形象的刻畫,都是通過“我”這個女性角色來完成的。在“我”的眼中,通訊員有膈腆、質樸的一面,也有可愛、純真的一面,而新媳婦善良又深情,讓人動容。這種描寫突破了以往戰(zhàn)爭文學中只描寫人物行為、刻畫英雄形象的局限,從而深挖人物內心世界,使人物形象更為立體豐滿。例如當“我”面對尷尬又害羞的通訊員時偏偏就想與他面對面溝通,而他“局促不安,掉過臉去不好,不掉過去又不行,想站起來又不好意思”,這樣細膩的刻畫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進而豐富了戰(zhàn)爭文學的內涵[3]。
2.對女性情感與日常生活的凸顯
在《百合花》中,女性視角為凸顯女性情感和日常生活提供了極佳的展現(xiàn)空間,“我”作為旁白,憑借女性特有的細膩情感,將普通百姓在戰(zhàn)爭年代的生活點滴記錄得細致入微。小說伊始,“我”奔赴前沿包扎所協(xié)助工作,在此過程中,“我”的所見所聞無不洋溢著濃厚的生活氣息,“我”對周圍環(huán)境的感知敏銳而細膩。小說中將鄉(xiāng)村的自然風光描繪得細膩入微,讓讀者深切感受到戰(zhàn)爭歲月中依然存在的美好與寧靜。
同時,“我”與通訊員的互動中蘊含著細膩豐富的情感,通訊員從最初的膈腆稚嫩,到與“我”慢慢熟絡后產生的信任,在“我”的視角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當通訊員意識到那條被子是新媳婦唯一的嫁妝時,他主動提出要送回被子,而“我”為他解開了心結一“已經借來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這個細節(jié)不僅透露出“我”對通訊員的呵護和喜愛,更透露出女性情感的細膩和溫柔。
此外,小說中新媳婦借被子、為通訊員縫衣服等一系列日常生活情節(jié)的刻畫,也充滿了溫情,這些情節(jié)通過“我”的視角娓娓道來,使讀者深刻體會到戰(zhàn)爭年代平凡人之間真摯的情感和人性的溫情,在展現(xiàn)日常生活情感的同時,也有力地彰顯出女性視角所特有的魅力和價值。
3.對女性主體性的探索與肯定
《百合花》以女性視角為切入點,對女性主體性展開了深度探索。“我”作為小說的敘事者,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與情感表達素養(yǎng),在故事的脈絡架構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在戰(zhàn)爭這一特殊情境中,“我”掙脫了傳統(tǒng)觀念中女性被當作附屬品的束縛,主動投身到救助傷員等各項事務中,“我”毅然挑起協(xié)助包扎所工作的重任,在借用被子這一關鍵節(jié)點上,更是發(fā)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例如“我”憑借自己的智慧和耐心,成功說服新媳婦拿出被子,這一情節(jié)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我”的主動性和能動性。“我”對通訊員的關心和幫扶,不是單純出于工作所需,更多的是源于心底的那份善良,是出于對人的尊重,“我”對新媳婦的關注與理解,也將女性間特有的情感共鳴詮釋得淋漓盡致。
此外,“我”作為女性意識的表達主體,用“我”的敘事視角,讓讀者親見女性在面對戰(zhàn)爭時表現(xiàn)出的堅忍與勇敢,以及她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是對女性主體性的發(fā)現(xiàn)與認同。這種對女性主體性的探索與肯定,有效地沖破了以往文學中對女性的刻板描繪,為女性在文學作品中的形象塑造提供了新的路徑。
四、《百合花》女性視角的局限性分析
1.時代背景對女性書寫的制約
茹志鵑的《百合花》創(chuàng)作于20世紀50年代,當時社會主流意識形態(tài)以集體主義和國家利益至上的觀念為主導,某種程度上邊緣化了個人情感和女性主體性。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往往承載著宣傳教育的功能,強調革命英雄主義。茹志鵑在《百合花》中,雖然對女性情感刻畫得細致入微,但也不得不讓故事情節(jié)、人物塑造與當時的政治脈絡相契合,比如小說中的女性角色一“我”和新媳婦,她們雖然展現(xiàn)了女性的柔美與溫情,但她們的行為和思想仍然受到當時社會主流價值觀的深刻影響,體現(xiàn)出強烈的集體主義精神和無私奉獻的品質。這種時代背景的制約,使得《百合花》在女性寫作上存在一定局限性,未能充分展現(xiàn)女性復雜多變的內心世界和多元化的社會角色。
2.女性形象塑造的理想化傾向
《百合花》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尤其是新媳婦這一角色,具有鮮明的理想化色彩。在小說中,茹志鵑將新媳婦塑造成美麗動人、溫柔體貼、善良無私、極具犧牲精神的女性典型。她不僅對受傷的通訊員關懷備至,悉心照料,還不惜在危急關頭為部隊捐獻新婚被子,這種理想化的女性形象,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體現(xiàn)當時社會對婦女美德、奉獻精神的崇尚,但也暴露出了某種局限。這種理想化的女性形象未能充分展現(xiàn)女性形象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在現(xiàn)實生活中,女性的情感和行為是豐富多樣的,既有溫柔善良的一面,又不乏堅強獨立的特質。將女性形象單一化、理想化,容易使讀者對女性形成刻板的印象,從而忽視女性在社會和家庭中扮演的多重角色及自身的復雜性和獨特性。同時,理想化的女性形象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現(xiàn)實深度和批判力度,茹志鵑在《百合花》中將美好的情感和價值觀通過理想化的女性形象傳遞出來,但這種理想化的塑造方式也使作品在深入挖掘和探討社會問題、女性困境等方面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3.敘述視角的單一性與局限性
《百合花》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以“我”的視角來觀察、來講述,讓故事顯得真實親切,但是這種敘述視角的運用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第一人稱敘述無法充分展現(xiàn)其他人物的內心世界,如《百合花》中并沒有詳細寫出通訊員與新媳婦的心理活動與復雜情感,而這種敘述方式就使得讀者無法深刻體會人物的內心世界和豐富情感,減弱了作品的深度和厚度。同時,第一人稱敘事視角容易受敘述人主觀情緒的影響,進而影響作品的客觀性。在《百合花》中,作為敘述人的“我”難免帶有自己的感情傾向和價值判斷,而這種主觀色彩又對客觀呈現(xiàn)故事產生了一定的干擾。
五、結語
《百合花》作為以女性視角展開敘述的典型作品,曾被茅盾評價為“這是我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最使我滿意,也最使我感動的一篇”,其巨大的影響力正是由于小說通過女性視角展現(xiàn)了解放戰(zhàn)爭時期的軍民生活、女性崛起及人間溫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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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何寧.“通訊員”向我們走來:《百合花》中第一人稱限知視角敘述藝術賞析Ⅲ].語文教學通訊,2020(4).
(特約編輯 楊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