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小姐手里捏著那條我剛剛試過的連衣裙說:“帶一件走吧,姐。才兩折!”
和它同樣長度的,我有一條;同樣顏色的,也有一條;還有一條連款式都相似。我想了想,同款那條穿了兩季,該淘汰了,買吧。
每年扔掉一條連衣裙,每季擠凈一瓶洗發(fā)水,每天吃完一包袋裝果仁……為了滿足我的需求,“快速消費品”的貨架越來越豐富,我可以聽有人劃重點的書籍,可以看被做成動畫片的歷史。
如今,“帶一件走”,不管是裙子還是知識,成本都很低。比這些更容易帶走的是什么呢?是“一個時代”。
紀梵希走了,據(jù)說帶走了時尚界一個時代?;艚鹱吡耍瑩?jù)說帶走了科學界一個時代。
我把他們和他們帶走的“時代”掛在朋友圈 里, 貼 上 蠟 燭, 表 示哀悼和惋惜。
“赫本已在天堂等你?!蔽覍懮蠈o梵希逝去的寄語,就好像他為我設計過黑裙。“你將永遠屬于星空。”我喃喃對霍金說,就好像我曾讀懂過暢銷書《時間簡史》。
當我做這一切的時候,我正站在潮頭,這讓我覺得安全,偶爾還有推背感。不管他們的逝去帶走了什么,反正帶來了使我與聚光燈保持一致的契機,就像一款巧克力面包忽然紅遍網(wǎng)絡,只要親口咬住,就能不跌進落伍的萬丈深淵。快速消費品席卷了我的世界。它們價格不高,能以最低的成本快速填滿我的日常。
與 此 同 時, 他 們 對 我 來說又和一支眼線筆沒啥區(qū)別。妝點完我的眼眸和自信之后,眼線筆會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然后準確抵達垃圾桶,被拋棄、遺忘——順便帶走一個“美麗”的時代。
我知道,讓“時代”在標題里被逝者帶走的作者,和我的理念很一致。先搶了熱點再說。什么?又有兩個大腕兒走了,干脆一人帶走一個時代吧,形成優(yōu)美的排比。
就這樣,我們一起忘記語言的復雜性和思想的獨立性。熱點來了,我們一哄而上;熱點冰了,便與它一拍兩散。
我有多狂熱,就有多涼薄。我有多貪心,就有多懶惰。我為什么要懂黑洞理論才能聊霍金呢,我看看綜藝節(jié)目也能領略古詩詞之美。
其實我在朋友圈里悼念“大師”是真心的,因為我無比清楚,大師總是寥若晨星。
但與此同時,紀梵希走了,當代女性對美的追求,內涵早就甩開裙子珠寶,變得更加豐富堅實?;艚鹱吡耍祟愅蛐强盏木扪?,仍在一雙雙睜開。
他 們 也 許 引 領 過 時 代,但個體生命的隕落無法帶走時代。我們老去、停駐、消亡,時代的變革不會停步。
我買不起紀梵希牌的黑裙,但我也可以追求美和夢想。我看不懂《 時 間 簡 史》, 但 我 愿意信仰科學。
早在半個多世紀前,超級大裁縫紀梵希剪刀一揮, 裁 短 裙 邊, 鼓 勵 女性露出雙腿。半個世紀以來,保守的觀念隨世界各國的國門一起打開,個體的需求越來越多地被聽見和成全。
那么艱難才開啟的時代,怎么能讓它被輕易地帶走呢?
(秋水長天摘自《人生很貴,請別浪費》吉林攝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