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安縣錦屏鎮(zhèn)人民政府駐地(/供圖)
原蓬安縣城(現錦屏鎮(zhèn))和周口兩地的耆老們,大都熟知這樣一句歇后語:蓬安大堂壩(兒)的匾一一天理、國法、人情。
舊時,一般額匾多為四字。清季,縣衙大堂額匾多為“清慎廉明”,或為“明鏡高懸\"等類,而蓬安縣衙的大堂額匾卻是六字,與眾不同,確屬奇異。至于其由來,卻有一段軼聞傳說,這待文后再細敘。
清末民初,蓬安縣衙大堂額匾由于高懸大堂之上,人們對它的印象還比較淡漠,但對于大堂前懸掛的抱柱匾對楹聯(lián)卻印象較深,只是隨著時間流逝,于匾對所載楹聯(lián)大多淡忘,記不真切了。
在搜集采訪縣志資料中,筆者曾向一些知情耆老探詢,粗有所得,謹摘抄并略加詮釋,以就正于有識之士。
抱柱匾對楹聯(lián),系木制三鑲,呈圓弧形(懸吊時以與圓柱相合),弧寬約二尺,厚寸余,楹聯(lián)字徑約五寸(茶碗大),紅漆鐳金,懸于大堂檐柱兩旁,頗有氣勢。
其楹聯(lián)為:
弟一州純良稱最,愿饑者得食,渴者得 飲,寒者得衣。
賢父兄成仁有德,助吾教養(yǎng),共宣揚堂下春風。
繼三君奉檄而來,與洪侯同省,韓侯同府,姚侯同縣。
鄉(xiāng)先生遺愛于斯,加意護持,勿剪敗庭前佳樹。
楹聯(lián)作者方旭,字鶴齋,安徽桐城人,拔貢出身,工詩文、喜書畫,為晚清文壇“桐城派”名家之一,清光緒二十年至二十三年(1894一1897)蒞任蓬州知州,為政清正廉明,多所革新,曾創(chuàng)辦崇實學堂,增設鄉(xiāng)學,主持纂修《蓬州志》,有政績,為歷史上于蓬安政教有所建樹的賢吏之一。后調署梁山,回任蓬州(前后共蒞蓬五載),旋遷邛州直隸州,繼赴日本考察(學政),歸國后即徙署川東道,以肇興州縣學校,為時所稱。四川總督錫良保奏,擢任四川提學使,終清之季,于四川省、府(廳)州、縣學校辦興,著有勛績,有“青天知府”之譽。辛亥革命后,方旭寓居成都,與徐炯、趙熙、駱成驤、劉咸榮、林山腴等,經常詩文唱和、品論時政,為人所尊,同為民國初期成都有名的“五老七賢”清朝遺老之一,年90卒。
這副對聯(lián),即為方旭任蓬州知州時撰寫,令人刻制而成。
“弟”是作者方旭的自我謙稱,“弟一州純良稱最”,就是“兄弟我所署任治理的這一個蓬州素有民風非常純良之稱\"之意,但因古文里“弟”與“第”通用,故“弟一州”亦有“第一州”之意,而“弟一州純良稱最”亦含有“風俗純良第一州”之意,此即民國時期,城周兩地,耆老們常津津樂道的“蓬安乃天下純良第一州”一語的由來。
楹聯(lián)首句,既是作者方旭對其時逢安淳厚樸實民風的溢美,也是其自得心理的表露,而“愿饑者得食,愿渴者得飲,愿寒者得衣”,則為方旭蒞任蓬州時施政抱負的表白?!百t父兄”有兩層含義:一是泛指蓬州的廣大父老兄弟,二是寄厚望于當時蓬州那些較具開明思想的士紳們。“成仁有德”則是方旭對“賢父兄”們的嘉勉之詞?!爸峤甜B(yǎng),共宣揚堂下春風”這兩句,既是方旭作此楹聯(lián)的主要意旨所在,也是其蒞蓬施政抱負的表白與企望。封建時代,較為清正廉明的官吏們,都把“教養(yǎng)子民”(即使治下的百姓們衣食足,知禮儀,不干法紀)作為自己蒞任一方的“大任”,而所謂“教養(yǎng)”的一個重要方面則是地方官的衙堂審案,這句楹聯(lián)里的“堂下春風”,亦即審案公允、俯察民情之意,這也是封建時代清官廉吏們的重要標志之一。由此可見“助吾教養(yǎng),共宣揚堂下春風”,一是方旭的自勵、自勉,同時也是呼請那些“賢父兄\"們(主要是那些舉足輕重的開明士紳們),能自覺地、積極地協(xié)助自己施行“仁\"\"德”之政。這里一示自勉,亦示共勉,是作者方旭當時所具有的狹隘民主主義改良思想的顯露。這在當時清朝末期更治混沌的歷史環(huán)境中,確是難能可貴、應予肯定。
再析下聯(lián)。
“繼三君奉檄而來”,“三君”即為其下所涉及的洪、韓、姚三侯。
“與洪侯同省”,洪侯,即洪運開,字支塘,安徽合肥人,清道光三年(1823),以進士第,按蓬州知州,其后24年間(清道光三年至道光二十六年,即1823一1846),曾6次蒞任蓬州,后病逝于蓬州任所。其為人才敏工文、勇于為治,蒞任治蓬期間,重農桑、辟田園,創(chuàng)修塘堰447處,分俸建養(yǎng)濟院,收養(yǎng)孤老,重修學宮,立鄉(xiāng)學12所,并置辦學田以供其需,營考棚、號舍,主持纂修《蓬州志略》為清季蓬州第一部縣志),建團設堡以靖鄉(xiāng)閭,鑿治牛毛漩、八字腦等處險灘,疏浚嘉陵江航道,政績頗豐,遺著有《劫灰集》。
洪運開因與楹聯(lián)作者方旭同為安徽省人,故有“同省”之稱。
“與姚侯同縣”,姚侯,即姚瑩,字石甫,安徽桐城進士,長于詩文,為清季“桐城派”名家之一,有《中復堂集》行于世。曾任福建、臺、澎兵備道,兼提督學政,后因公遷謫,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以同知蒞任蓬州知州。到任次年,即力排陰陽邪言(謂修玉環(huán)書院處,利于學但有妨于執(zhí)政者之宦途),創(chuàng)建玉環(huán)書院,并為籌措學田六處,以充其資,道光二十八年(1848),以病乞歸離蓬,后官至廣西按察使。其為政,勤于治化,民懷其德,吏畏其威,史稱其“有循吏風”,與洪運開、方旭同為清季蓬州名吏。
姚瑩因與楹聯(lián)作者方旭同為安徽桐城縣(今桐城市)人,故有“同縣”之稱。
“與韓侯同府”,韓侯為誰?待考。
“鄉(xiāng)先生”,即指前面洪、韓、姚三位大小同鄉(xiāng)(省、府、縣)而言。
“鄉(xiāng)先生遺愛于斯,加意護持,勿剪敗庭前佳樹”,這幾句言淺意蘊,具體說來其義有三:
一表義。因姚瑩《花事》詩小序中記云:“州廨東偏有小苑,桂桔梗梧芙蓉紫薇櫻桃桑榆桃柳雜詩數十株,小池二方,可以種荷…\"(實即縣衙內花園是也),其《食桔》詩亦云:“庭中佳樹復何有,八桂丹青五株桔,紫薇已罷芙蓉鮮,梧柳桿櫚相間密…前人護惜周以垣(即指將其圍作縣衙內花園之事)?!耙源藚⒄找Μ撛谶@兩首詩所述,方旭在楹聯(lián)末的“加意護持,勿剪敗庭前佳樹”這兩句聯(lián)語,似緣此而興,只是寄意彌深罷了。
二淺義。“庭前佳樹”,與上聯(lián)“堂下春風”相對應,其意當為一褒洪、韓、姚三位大小同鄉(xiāng)蒞蓬時所樹(留)的“仁德”之政的業(yè)績;二表白自己決心護持(亦即繼承、發(fā)揚),決不“剪敗\"的意愿。
三隱蘊之義。因為這楹聯(lián)不僅是作者方旭當時用以自勉(如同座右銘),同時也主要是留給后來蒞蓬的官吏們看的。言下之意便是:前面的已“遺愛于斯”,我現在是“加意護持”,后來者呢?亦望(你們)能以此自勉、自勵,萬勿“剪敗”才是。
綜上,以肯定的口吻,贊頌大小三同鄉(xiāng)的德政業(yè)績,銘以自勉,且厚望與“賢父兄\"及其后蒞蓬者共勉,這是方旭作此兩句聯(lián)語的主要用意,也是方旭作此楹聯(lián)的主要意圖,這也是此楹聯(lián)所表露出來的作者思想的閃光之處,應予肯定。
方旭治蓬迄今已80余年。歲月滄桑,昔日匾對楹聯(lián)已不復存,原楹聯(lián)中所稱道者,所自勉、共勉者,亦多不合于今世,但若從歷史的角度而論,溫故知新,作為歷史借鑒,依然有其可取之處。
(作者系四川省司馬相如研究會理事,《蓬安縣志(1911—1985)》編輯,《相如街道志(1949—2022)》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