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世界知識出版社再版了由澳大利亞學者、資深記者內(nèi)維爾·馬克斯韋爾先生(Neville Maxwell)撰寫的《印度對華戰(zhàn)爭》(India’s China War)一書中文版。今年4月,本書作者之子伊恩·馬克斯韋爾(Ian Maxwell)偕妻子波吉特訪問世知社并接受本刊專訪。以下是專訪主要內(nèi)容。
世界知識:您父親撰寫的這本書自1970年出版以來,被視為研究中印邊界問題的權威著作,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甚至在閱讀本書后稱“意識到中國是可以打交道的”,這一認知轉(zhuǎn)變對當時的中美關系正?;M程產(chǎn)生了積極影響。請問本書在撰寫出版的過程中,有什么幕后故事是您可以給我們分享的嗎?
伊恩:我父親若能親眼看到本書中文版的再版,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因為這版在所有版本中質(zhì)量最高、裝幀最精致。我父親是一個熱愛鉆研思考、勇于自我糾正的人,本書也是他自我糾正的體現(xiàn)。1958年至1968年,我父親任英國《泰晤士報》駐南亞記者并常駐印度首都新德里,當時受當?shù)卣爸袊乔致哉摺钡刃麄饔绊?,失之偏頗地報道了1962年中印邊境沖突始末。直至1968年前后,他通過私人關系得到被列為機密的《亨德森·布魯克斯—巴賈特報告》(Henderson Brooks-Bhagat Report)等內(nèi)部文件,才意識到此前認識有誤。此后,我父親開始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以更具歷史性的角度分析研究喜馬拉雅山一帶所謂“麥克馬洪線”沿線的中印邊界問題性質(zhì),終于搞清楚了在1962年的那場戰(zhàn)爭中誰是受害者,誰是侵略者。正是因為相關方繼承了英國人在英屬印度時期對中印邊界的錯誤說法,如1935年英印殖民政府單方面劃定的非法“麥克馬洪線”,才導致中印邊界爭端。1970年,凝結(jié)了我父親研究成果的《印度對華戰(zhàn)爭》正式出版。此后他面臨了不少壓力。例如,一些老朋友譴責他的行為;本書出版后在有關國家被禁多年;我父親也被有關國家禁止入境長達八年之久。但同時,本書出版后被國際社會認可為研究中印邊界問題的權威著作,改變了西方社會尤其是美國對中國的看法。我父親也認識了很多來自中國的新朋友。
此外,我父親因為不想使歷史真相因自己去世而湮沒,2014年,他在個人博客上公開了《亨德森·布魯克斯—巴賈特報告》的第一部分,這也引發(fā)了一定爭議。這份報告是1963年印度組織的調(diào)查委員會對1962年中印邊境戰(zhàn)爭起因、過程與失敗原因的調(diào)查分析,自完成后便被列為機密文件。報告作者為陸軍中將亨德森·布魯克斯(T.B. Henderson Brooks)與軍事學院院長、準將巴賈特(P.S. Bhagat)。我父親一直在期待該報告解密,但在等待多年無果后,他試圖將報告公開。最初他將報告捐獻給了牛津大學圖書館,但后者因“政治關切”將其“雪藏”,在此期間有關國家政府曾試圖將其自牛津大學圖書館回收,但我父親及時撤回了報告。在這之后,他曾聯(lián)系多家圖書館及一些報社試圖公開這份報告,但均以失敗告終,最終我父親決定通過個人博客直接公開他僅有的報告的第一部分,不過不久,他的博客便因訪問量過大服務器崩潰而被迫關閉。2019年6月,我父親還決定將自己半世紀以來研究中印邊界爭端真相及中國邊界政策所依據(jù)的詳實史料——包括170冊書籍和歷史地圖,全部無償捐贈給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當時,他在澳大利亞的家中在線觀看了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馬克斯韋爾圖書角”的揭幕儀式。而我也決定將本書的有關收入捐獻給中國外交學院,希望能幫助中國發(fā)展教育事業(yè)。
世界知識:您曾多次來訪中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中國發(fā)展的一個見證者。您對如今中國的發(fā)展成果有何看法?您和您父親對中國的看法是否有不同之處?
伊恩:我第一次來中國是在1975年,當時只有15歲,是隨我父親來的。那時候北京、上海等城市大街上機動車輛比較少,摩天大樓也很少見。我父親當時在研究中國人如何解決糧食問題,我隨他一起調(diào)研了山西省等中國北方地區(qū)的農(nóng)村人民公社。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發(fā)現(xiàn)這些地區(qū)農(nóng)村人口雖然生活清貧,但人們心態(tài)積極,大多數(shù)人都擁有足夠糧食。他們沒有像我少時在印度見過的一些農(nóng)村地區(qū)人口那樣處于極端貧困、深陷饑荒與絕望,這令我感到中國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國家。從那之后到今天,50年過去了,中國的變化之快讓我每次來華都深感震撼。中國每一代青年人都與上一代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中國政府對提升教育普及率的高投入,與中國的高水平基建尤其讓我印象深刻。我的一些歐洲朋友如今仍然認為歐洲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基建。我說你們真的應該來中國看看。如今西方世界需要承認中國已發(fā)展成為一個高度工業(yè)化、高科技的超級大國,哪怕對一些西方國家來說可能需要10年至20年才能真正接受這一點。
我和我父親對中國的看法沒有根本不同,但由于他受上世紀60至70年代的中國影響較大,他的一些觀點可能較為“老派”。上世紀70年代,我父親在調(diào)研中國農(nóng)村時深受人民公社制度的觸動,感動于以集體化生產(chǎn)改善人民生活水平的方式,他在某種程度上傾向于支持毛澤東思想中關于中國發(fā)展方式的理念。上世紀80年代人民公社制度被廢除,隨后中國開啟國企私有化進程后,他一度感到有些失望。此后我父親由于年事漸長,抱憾未能親眼見證過進入本世紀以來,尤其是2005年后中國高速發(fā)展的景象,但我多次來中國,與他相比看到了中國的更多方面??傮w而言,我對中國未來的發(fā)展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