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老了，老到移一步顫三抖。

她背彎得可以頂?shù)教?，薄布衫下的脊柱一?jié)節(jié)凸出來，松弛的肚皮像個破布袋一樣掛在身前，整個人就好像一只從生到死都弓著背的大蝦，只是徹底失去了彈性。她手上的青筋根根畢露，在慘白的皮膚映襯下，仿佛大冬天搭在土墻上的干枯藤條，不再指望來年春天的消息。

可她是鳳仙??！是那個笑起來小酒窩會在臉頰邊一隱一現(xiàn)，長長的細(xì)眼睛讓天上的蛾眉月老實地臥了下來，淺褐色眼眸里嬌俏藏不住的鳳仙。是那個額頭上綴著彎彎繞繞的細(xì)卷毛，兩根麻花辮散下來厚密得能當(dāng)被子蓋的鳳仙。要是那粗硬頭發(fā)會說話，它們肯定是在叫喊，別靠過來，小心把你扎出血。她那玫瑰頭油的醇香和少女的清香糅合在一起，一點點溢出來，摻進(jìn)海島清冷的空氣里，輕輕柔柔的，旖旖旎旎的，招惹得人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海島像慈愛的母親，養(yǎng)育了各式各樣的兒女，有些和她一模一樣，有些則完全找不到相似的痕跡。真要有排名，鳳仙就是那個最親的女兒，她由這個海島最具特色的靈氣所凝聚，她俏麗但不柔弱，好奇又帶些戒備，一雙白嫩又粗糙的手，一張細(xì)膩帶絨毛的臉上掛著一對紅彤彤長滿凍瘡的耳朵。姆媽最疼愛鳳仙，她說，我家鳳仙這個小壞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嗔嗔的，好像自己隨著女兒的壞也回到了年少時光。她有時候嘆口氣，我家鳳仙有兩個牛角啊，這口氣嘆得悠悠長長的，好似沒有盡頭。

有些人，青春特別短，又或者特別長，年輕的時候長這樣，年長了也沒變，十幾歲時看上去成熟，幾十歲時看上去無非成熟中加了點老到卻沒有絲毫的衰老，一如既往的敦實、厚重。還有些人，青春的容顏是真正的短暫，短到似乎只有一瞬間。曇花一現(xiàn)是美，但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無非是舒展而已。這世間，多的是這樣的姑娘，開花的時候沒有遇上好時節(jié)，一陣風(fēng)雨來了，花瓣凋落，只剩下抱香死的決心和凝結(jié)果實的毅力。

確實可惜，那些在鳳仙人生的春天里碰過面的人，都已經(jīng)老去，化成土，化成灰了。再不會有人記起她年少的樣子，連她自己都忘了。幾十年前買的那面紅色塑料鏡子，背面是一個梳著發(fā)髻的古典女人，鳳仙把鏡子用一枚釘子掛在墻壁上，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取下來過，那個塑料紙上的女人隨著時間推移也發(fā)黃松脆了。這面鏡子照過鳳仙，照過她丈夫，照過她孩子，他們一個個湊到鏡子面前看自己，然后鏡子把他們的樣子全忘了。如果它真的能記住什么，那就只能是它背后的那個女人，她含著一絲羞怯，抿著嘴笑，眼睛里是流光溢彩。說不定，她早就去世了。一輩子，把最美的一面定格下來，讓世人欣賞，真是功德一件。

一個人老了，老透了，在他人眼中就變成了妖怪。不管晴天下雨，鳳仙都只能窩在老房子里，她出不了門了。門口的臺階，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危險，爬上來難，爬下去更難。這腿顫顫巍巍的，一不留神整個人都要滾下去。

南方春天那沒完沒了的雨天真是難熬啊，一個人坐在柴灶旁看爐里的火明明滅滅，看灰色墻壁上的裂縫蜿蜒延伸，雨下大了會往半截的窗玻璃里濺進(jìn)來，鳳仙把底下的笤帚移了移，就看那雨滴噼里啪啦地跟著風(fēng)往里鉆。說是噼里啪啦，實際上她的耳朵已經(jīng)不大能聽得見了，這雨到底是噼里啪啦，還是滴滴答答，還是淅淅瀝瀝呢？她根本分不清楚。后門長著一片竹林，老天爺下雨下累了，最后幾下索性重重砸落下來，砸到層疊重合的竹葉上，鳳仙就聽得清清楚楚了。她抿著嘴無聲地笑，偶爾心情好時還會哼幾句小曲。

晴天的日子多好啊。太陽曬得石頭房暖烘烘的，屋里黑黑的略帶清冷，但房頂上的一個天窗，把陽光請進(jìn)屋內(nèi)，無數(shù)的微塵在一線光亮中不自主地顫動，如果鳳仙的眼睛能如年輕時般有神，她應(yīng)該也能多一份樂趣。就這么看著光，看著它們胡亂地?zé)o規(guī)則地碰撞、分開，冷清好像會被打散，屋里的濃黑色也會被沖淡，變成深褐色，然后又變成淺褐色。天要是沒有風(fēng)就好了，她就搬條凳子坐在墻邊，搓著手看路人從下面的小路上走過，路人要是能抬頭往上望一望喊她一聲就好了，鳳仙會抬抬手笑瞇瞇的。

一個人的日子真寂寞啊，可鳳仙覺得還能往下過，誰老了不是這樣呢。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要湊在兒孫跟前，一桌上吃飯，碗筷不分開，這種老人，整個漁村都找不到一個。寂寞歸寂寞，沒有給兒孫添煩就好。

沒什么人來看她，除了賣菜的，偶爾會敲敲門問要不要買點東西。家里的孩子都搬到鎮(zhèn)上去了，隔好幾個禮拜才來看一次，也許有一天死了爛了都沒人知道。她有點想他們，但也只是有點。鳳仙的孩子，說說是孩子，其實都已經(jīng)當(dāng)爺爺了，這個年紀(jì)的人給兒孫錢，不敢給多，想留著養(yǎng)老，不敢給少，怕被嫌棄看不上。他們給老母親的錢，才是真的寒酸得可憐，一分一厘都會計較，你給了幾塊，我給了幾塊，我上次給的多了幾塊，下次你就得給填補(bǔ)上，生怕老娘多吃他一口飯，更怕兄弟占了一丁點的便宜。鳳仙不計較，給多給少她都不說，多拿幾塊錢不罪過，拿少了也不用抱怨，兒孫成家立業(yè)生兒育女不容易，體面還是給他們吧。

那破布兜里的錢永遠(yuǎn)剛剛好保證她餓不死，多余一分錢都沒有。人老了，嘴巴干得發(fā)苦，吃不出什么味道，也不想吃。但有時候嘴里饞蟲爬出來，腦子里就只剩下那些吃的，那軟爛噴香的紅燒肉，還有一咬一嘴汁的梨，再不行紙包的花生芝麻糖也好啊，芝麻小小顆卷到后槽牙上壓一壓能香好久。她實在饞得不行，就搖晃著爬下臺階，拄著拐杖站在路口。

站在路口做什么呢？鳳仙顧不了臉面了。她盯著過路的人看，他們大多是漁村里相熟的人，扛著鋤頭，或是挑著糞水，匆匆來，匆匆走。午間或晚間，有些拎著竹籃，上面是小油菜，底下臥著兩把蠶豆，有些拉著長長的板車，破漁網(wǎng)里纏著幾個黃金瓜，有些已經(jīng)吃上了，嘴角還掛著幾粒瓜籽，喉節(jié)一縮一縮的。鳳仙就這樣看著他們，他們喊她阿嬢，她哎一聲，盯著他們臉看；他們問她你站在這里做什么，她笑笑，還是盯著他們臉看，看臉，看嘴巴，看嘴巴里那點空蕩蕩或者剩下的些許殘渣。有些人懂了，摸出點花生或者瓜塞進(jìn)她懷里，說，阿嬢，沒袋子，你自己用手兜一下。鳳仙自然是要推脫下的，但是誰都不會把這個推脫當(dāng)真。大多數(shù)的人沒懂，又或者不想懂，誰家家里沒個老人小孩想解饞呢，要是每次回家一路上都碰到幾個這樣攔街的，自家日子也不用過了。大家都笑笑，客氣地笑笑走過。

阿平家的小囡扎著一根紅色沖天辮，揣著一捧枇杷，褲袋里也滿滿的，一搖一擺樂呵呵地正從鳳仙家門口走過。鳳仙朝著小姑娘擺擺手，一臉慈祥。小囡開心得很，還以為有什么好吃的給她，歡歡喜喜走到老人的腳跟頭，等著在枇杷上再鋪上一層餅干或者糖果。不料，鳳仙只盯著枇杷問酸不酸，老人家有點羞澀，像極了一個口水滴答的孩子。

小囡不笑了，她理解這種眼饞又嘴饞的感覺，雖然不樂意，她還是摳摳搜搜地遞給鳳仙一顆枇杷。那時候肯定發(fā)生了什么，比如山邊打了個不大不小的雷，比如路邊游過一條不清不楚的蛇，又或者只是小姑娘遞過來的枇杷有著黑黑的蟲眼，鳳仙的腦子里斷了電，她直接伸手往小囡懷里掏，抓走了一把枇杷?？葱∴镆荒樀恼痼@，鳳仙過意不去，又還回去一顆。她昏了頭，一輩子硬氣，沒想老了卻跟孩子搶吃的，實在是丟人。她轉(zhuǎn)身就上石階，不再看一眼身后的小囡，緊抓著手里的枇杷吃力地爬回家。不要回頭，臉面已經(jīng)砸到泥地里，撿不起來了。

小姑娘萬萬沒想到走在鄉(xiāng)間熟悉的小路上，竟還能被一個走不動道的同村老人搶劫，她一路哭嚎著回家，差點被鼻涕口水嗆住，喘不上氣。她攀著自家爸爸，一定要去把那把可憐的枇杷搶回來。大人們一開始只是笑，后來就嘆氣。誰會跟一個可憐的老人計較呢？阿平摘了家里的枇杷，滿滿一籃送去給鳳仙，他說，阿孃，你想吃跟我說，家里枇杷很多的。鳳仙不說話，轉(zhuǎn)過身去抹眼淚。阿平怕多說多錯，籃子一放就走了，后來家里的果樹結(jié)了橘子、梨子，他就把東西放到鳳仙家的墻頭上，她開門就會看到。

村里有人好心，把這事傳給了鳳仙的大兒子聽，提醒他老母親日子過得艱難。不料鳳仙大兒子覺得來人不給面子，看他笑話，只說這一年到頭給了她多少斤米，多少斤油，人老了給再多都是這樣一副饞相。他太陽穴上暴著青筋，臉漲得通紅，兩只拳頭緊握得好像能砸碎三塊磚。再不能多勸了，再勸就要被他打出門去了，再勸他說不定就要沖到漁村老娘家砸東西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年輕有力氣的時候拉扯大了孩子，幫扶他們?nèi)⑵奚?，她的錢往外掏了一遍又一遍，她以為養(yǎng)兒防老天經(jīng)地義，總不會讓她餓死。她是對的，她餓不死。她又是錯的，他們老了，一想起那個漁村里的老娘，就覺得肩頭沉得很，心里悶得很，但是一雙手動也懶得動，兩條腿邁都邁不起。人老了，竟會過得如此凄涼潦倒，這是鳳仙萬萬沒有想到的。

而關(guān)于寂寞，鳳仙早就知道老了會寂寞，也做好了應(yīng)對的準(zhǔn)備，回憶足夠讓她熬過無數(shù)個寂寞的日夜。她是個愛熱鬧的人，年輕時愛笑愛扎堆，哪里人多去哪里。老房子后面有座墳，正對著房間窗戶，年輕時總看著犯怵，現(xiàn)在老了，卻覺得坦然。我也快要去那窩著了，鳳仙想。老墳上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土堆，是漁村山坳里一戶人家的老輩人，過年過節(jié)的從來沒見小輩來祭拜。土堆上長滿了雜草，背陰處卻生出了玉簪花，像是一位仙子飄到墳旁安了家。你看，小輩忘了你，上天倒念著你，還是有福氣啊。鳳仙自顧自地叨叨。一個人久了，很多話不放心里、放腦子里，直接就說出來，放到空氣里，就好像身邊有很多人隨時可以冒出來跟她對話，一會是她的姐妹，一會是她的丈夫，但更多的是她自己，她自己對自己說，說著那些說出口就忘記的話。

最近，她總會想起過去的事情。她想起小時候，兄弟姐妹七個，四個姐妹里姆媽最疼愛鳳仙。她嘴巴甜，喜歡被姆媽使喚干活，做事也爽落，天天臉上掛著笑，一笑兩邊酒窩就綻放。父母疼愛她，兄弟姐妹們也疼愛她，有點好吃的、好看的總喜歡攢起來給鳳仙，在他們心里，鳳仙就是個金疙瘩，個個都寶貝得不行。她年紀(jì)稍大些，提親的人便一茬接一茬，父母雖說有把關(guān)，但是決定權(quán)在鳳仙手上。她挑了個皮相好心眼實的男人，安心地過起了日子。那時候的日子是真的美，連空氣都是香甜的，她跟著丈夫一起上山下海，一起吃苦，等著老了一起享福。

她想起這些事，嘴角便掛著笑，這輩子這么苦，但好歹也過了幾年好日子的。都說新媳婦難熬，遇到個厲害的婆婆，說不定會搭上一條命。可是她的婆婆待她好，一碗紅糖雞蛋羹鳳仙一半，鳳仙丈夫一半，兩個年輕人紅著臉一勺勺熱湯舀進(jìn)肚，從頭到腳都暖暖的。這樣的事情，現(xiàn)在的人覺得理所當(dāng)然，但在過去多少媳婦想都不敢想。婆婆經(jīng)常對人說，我家鳳仙，我家鳳仙，她從不稱呼鳳仙是阿海（鳳仙丈夫名）媳婦，她把鳳仙當(dāng)成了自己的孩子，怎么疼愛都不夠。鳳仙確實運氣好，她離開了自家姆媽，到了另一個姆媽的身邊，依舊得到了愛惜。婆婆不是那種說一半讓人猜一半的人，她有話直說，但說得實實在在輕重剛好；鳳仙也不是那種聽一半想一半的人，人家怎么說她就怎么聽，她想象力不豐富，更懶得去琢磨。婆媳和睦，丈夫?qū)嵳\，日子紅紅火火的。

這么好的日子是什么時候停下來的？不是，不是立馬就停下來的，是緩緩地停下來的。她這一輩子吃了許多的苦，經(jīng)歷了許多的難?？嚯y來了，鳳仙只是笑，搖搖頭，咬牙挺過去。丈夫去世時鳳仙二十五歲，大兒子六歲，二兒子三歲，最小的兒子才四個月。一個壯年的男人，從生龍活虎到奄奄一息，只過了半年。誰也說不清楚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漁村的赤腳醫(yī)生說喝點中藥救救看，鎮(zhèn)上的醫(yī)生說打個針試試看，島上的大仙說喝點神仙屑（香灰）慢慢調(diào)，然后這么一輪下來，這個男人就沒了。

他是真的沒了。這個笑起來像打雷，睡覺說夢話，冬天可以暖被窩，夏天會帶老婆去放蟹簍的男人，就這么抬進(jìn)了山里，埋到了土里。鳳仙迷迷糊糊的，總覺得那個在她眼前咽了氣的人不是他，那個穿著壽衣裝進(jìn)棺材里的人不是他，她總覺得過幾天他就回來了，在家門口的小路上，拐個彎就竄上來。

但此后，他再沒回來。

鳳仙腦袋晃著晃著，終于清醒過來，這好日子不是才剛起了個頭嘛，怎么就到頭了呢？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的漁村，一個女人沒有男人可依靠，是會餓死的。她抱著小兒子，腦子又開始亂起來。身邊多少聲音嗡嗡響，全是在跟她講下一步怎么走。公公婆婆認(rèn)定了她會改嫁，只怕她把孩子帶走，可孩子不帶走他們又沒法照顧，說來說去，他們只怕孩子改姓成了別人家的兒子。沒得好埋怨，公婆雖說還年輕，但是一大家子的人，黑壓壓的，最小的小叔子還沒結(jié)婚，誰有余力來幫襯她。婆婆不再像過去那般爽直，她吐出幾個字，又吞進(jìn)去幾個字，正著說反著說，都不妥當(dāng)。娘家人勸她，松松手吧，帶著孩子能挑到什么好人家，一輩子這么長，千萬不要一條道走死了。他們也認(rèn)定了鳳仙會改嫁，就怕她把三個孩子都帶在身邊，這樣說親事的時候，鳳仙就變成了腳底泥，村口的癩頭癲阿強(qiáng)都能來挑她。她這么年輕，才二十幾歲，一朵花開得正盛，怎么能就掐了呢？

他們說了什么，鳳仙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她腦子是清醒了，但是心還留在那個埋在土堆里的人身上。她記得她大肚便便時他躲在墻內(nèi)洗衣服的樣子，他既舍不得鳳仙辛苦，又怕外人瞧見取笑，一雙大手笨拙地搓著薄薄的布汗衫，細(xì)細(xì)密密的汗鋪了滿滿一頭。她記得他躺在她身邊，輕柔撫觸她的臉，用手戳她的酒窩，讓她再笑一個、再笑一個，她實在纏不過，索性裝作生氣坐起來，然后被他用力一拉扯又跌回被窩里。他以為自己可以康康健健，可以跟鳳仙白頭到老，他臨到死了還覺得自己會挺過來，不管什么藥，都是一口悶。直到最后，藥喂不進(jìn)了，他整個人的皮肉像是曬干的絲瓜中空薄脆，鳳仙喚他名字，他只能淌眼淚。年輕夫妻，生離是常事，但誰想竟會死別。她的一顆心跟著他去了，要想活著，那就用無邊無際的勞苦來拷打自己吧。

娘家人勸她，這爛攤子不要算了，自己保命要緊。鳳仙舍不得，咬牙撐，她原是背簍背著小兒子去趕海的，后來用稻草繩捆，孩子就在娘背上慢慢長大。大兒子和二兒子小小年紀(jì)就撩起褲管，蹚海涂、插秧苗，娘做什么活他們就跟著做什么活。骨肉至親，因著一口氣，硬生生撐著沒有散。

鳳仙母親在世時說過，人這一世有苦有甜，我家鳳仙做人有骨氣，福報在后頭。老人家沒看到女兒享福的光景，她到死心里愁的也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女兒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紅耀耀的日頭曬得她寶貝囡肩頭脫了皮，一雙手被鋒利的巖石割得鮮血淋漓，只為在海涂上摸點填肚子的東西。她說她晚上愁得睡不著覺，一想到鳳仙就只能靠著床頭流眼淚。她翻箱倒柜找點值錢的東西，但摸了半天什么都沒有，她只好用著空空的雙手去接自己的哭聲，悶悶的，無所寄托的。

妹啊，日子會一天好過一天的，等孩子長大就好了。老母親眼淚流出來，化成了荷花芯頂（山名）的山泉，濕潤著鳳仙那干糙的雙手。娘家日子困頓，母親從牙縫里省出吃的用的，用黃褐色布頭裹了，藏在鍋灶柴垛最里層，她扳著手指數(shù)日子，又抬頭看夜空，算算明早的天氣是否值得她來回一趟看女兒。母親永遠(yuǎn)是天不亮就到鳳仙家的矮墻邊，她喊著：“阿仙，阿仙！”鳳仙在她喊第一聲就會跑出來，好像在墻邊安了雙眼睛一樣。母親走了那么多的山路，人看起來神清氣爽，她放下東西就走，最多看一眼小外孫們，“你媽這么難，你們要聽話?！边@時候的鳳仙就還是像未出嫁的姑娘一般，纏著母親說“坐一會，我煮了番薯粥，喝一點”，母親是肯定不會來吃這一口粥的，老人家心里想的是自己多喝一口，女兒就少吃一口。她不多看鳳仙一眼，利索地抬腳就走，生怕多留一秒就走不了，只能往前走不回頭，她怕回頭自己舍不得，一回頭嘴唇就要顫抖起來，眼眶兜不住眼淚。女兒那開裂的手，粗大的骨節(jié)，臉上的凍瘡，全在提醒老母親，生活煎熬。她不想看，看了心就要絞著痛。

這時候的日子難嗎？也難也不難。而且人很奇怪，吃過的苦，轉(zhuǎn)個身就能忘，就好像那些苦變成了活著的力氣，不需要多說，能挺過去就行。那時候的鳳仙心里有安慰，母親愛我，孩子在長大，日子難，卻有盼頭。

這日子是什么時候沒有盼頭的呢？也不是沒有盼頭，就是慢慢地覺得沒有意思了。人一旦覺得日子沒意思，精氣神就垮下來了。

鳳仙老得這么快，好像去年還沒這么老，突然一下子就老了。漁村人偶爾經(jīng)過她家，心里也會有疑問。鳳仙家就在路口，干農(nóng)活的人每天都會從她家門口經(jīng)過，就這么一年功夫，鳳仙從一個提水澆菜的手腳利索人變成了一個連吃飯走路都累得慌的人。村里有人好心勸鳳仙兒子，帶老母親去醫(yī)院看看，說不定是得了什么病。她大兒子輕描淡寫地說，能有什么病，就是老了啊，一身的破銅爛鐵，你讓醫(yī)生怎么治。是的，鳳仙已經(jīng)八十多歲了，很多老人還活不到這個年紀(jì)，可是她去年還看大戲、唱小曲，身板硬朗，過了一年就變成這樣，也是讓人唏噓。

她不是老了，她是累了。這些年發(fā)生了好多事，一件件都讓她覺得累。一個人老了，變得多余，想活活不痛快，想死死不明白，被家人嫌，被老天嫌，要是能裝糊涂當(dāng)不知道就好了。但是哪有這么好的事情呢？往往你越躲，拳頭一樣的事就越往你腦門上砸。

鳳仙青年喪夫，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日子苦不苦？她很少覺得苦。什么是苦，苦是心不由己，是被逼無奈，鳳仙不覺得自己苦，因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為了那死去的丈夫，更為了日漸長大的孩子。她每天跟牛一樣干活，睡一覺，第二天醒來照樣精神抖擻去上山下海。

母親是這樣的柔情堅韌，三個孩子卻是各有各的能耐。老大暴躁，老二要強(qiáng)，老三最像鳳仙，為人和善?？墒沁@個最像母親的孩子，走在了母親的前面。有一天夜里，老三給鳳仙送番薯，剛出村口就被過路車撞倒，當(dāng)場死亡。村里人喊鳳仙快去看看孩子，她嚇得魂都沒了，一雙鞋也跑飛了，看到的是一副東拼西湊的尸體，連雙眼珠子都找不到。鳳仙受了刺激，恍惚了很長時間，她覺得對不住老三，更對不住那苦命的老三媳婦和孫子孫女，他們誰都沒有明面上怪過她，但她心里知道，這禍根在自己身上。之后的幾年不管是誰來家里，都讓人下次別來了。這下剛好遂了老大老二的愿，他們本來就懶得來，原本一個月一趟變成了兩三個月一趟。

門口的月季在風(fēng)里飄搖，艷麗的花瓣開了又?jǐn)　＠夏陠首邮潜瘧Q，但鳳仙還能扛得住，從年輕到現(xiàn)在，沒有什么是她扛不過去的。

幾年之后，鳳仙八十歲，兩個兒子像模像樣地給她辦了壽宴，幾個孫子孫女有孝心，拼湊了錢，給奶奶買了一只金鐲子。鳳仙難得地開懷大笑，但沒想自己根本沒有這個福氣。壽辰才過去個把月，鳳仙就發(fā)現(xiàn)鐲子不見了，她慌了神，翻箱倒柜，連柴火堆里都扒拉出來看個仔細(xì)，確確實實是找不到了。她突然一下子腦子變得靈敏起來，仔細(xì)回想過去幾天都來了什么人，自己都出了幾次門，她想來想去只有老大媳婦來過，但是她不敢，她怎么敢直接問老大媳婦呢，她千頭萬緒，心里亂得很。

這事要是只有鳳仙自己知道也就算了，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關(guān)鍵是事情就是沒那么簡單。老二來了好幾趟，每次都說讓老娘把金鐲子戴上，這是小輩們的心意，戴出門也是給小輩們長臉面。鳳仙支支吾吾，推三阻四，后來實在瞞不住，說鐲子不見了。這下好了，整個家都炸開了鍋。

老大說，這鐲子哪里是不見了，分明是老太太給了老三媳婦，來還自己心里那份債！他說的時候義正言辭，斬釘截鐵，就像自己親眼見到一樣。

鳳仙一聽這話，止不住地?fù)u頭，立馬駁了回去，我要還這份債，什么不能拿來還，非得把孩子們送我的鐲子拿去還！

老二說，我就說有鬼，一天到晚地藏起來，媽，你老實說，到底這鐲子藏哪里了。

鳳仙說，我實實在在不知道去哪里了，不是我藏起來了，是東西不見了。

老二不相信，說，這青天白日的，誰會到你一個老太婆家里偷東西？老二媳婦接上去，說，該不會是自己家里人吧？只有我們家里人才知道老太太有這么大個鐲子。

鳳仙的孩子們，一個個毫無顧忌，明明白白地將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敞露出來，他們沒有給老母親留顏面，更沒有給自己的兄弟妯娌留絲毫的臉面。只有鳳仙，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他們這一幫人吵吵鬧鬧，最后到了要動手的地步。鳳仙躲在灶前，火燒得熱騰騰的，她整個人卻是寒顫打了一個接一個。她要怎么說？她不能說。她是這個家的老人，他們可以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她不能。一場鬧劇，轟轟烈烈開始，沒完沒了就是不能結(jié)束。吵到最后，鳳仙的金鐲子回不來也就算了，連多年攢的一只金戒指和一對金素耳環(huán)也“充公”了，美其名曰為找個地方好好保管，免得她年紀(jì)大了亂塞弄丟。金子就這么消失了，不會消失的是各家的怨氣和猜忌，老太太自知沒有辦法讓孩子們團(tuán)結(jié)一心，她只求在死之前他們不要撕破臉，讓她不得安寧。

辦什么壽宴，過什么壽辰，送什么金鐲子呢？這一件件的事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催著鳳仙早點歸西。不過好在，鳳仙沒準(zhǔn)備那么早死，氣歸氣，但氣不死她。

這世間，是有流年不利的說法的，也有不得善終的說法，說來說去不過是倒霉的人遇上倒霉的事，沒完沒了的意思。鳳仙八十歲后，這樣的小打小鬧就沒斷過，每一次的折騰，就像是給她打上一拳，雖不至死，但是傷越來越多，恢復(fù)的時間越來越長，她整個人再沒有以前的精氣神，想想有時候人活著確實不如死了，活著還浪費糧食，招孩子嫌棄。

冬去春來，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原本也平常，直到村里來了個瘋子。

這個瘋子是個男的，年輕人，衣服破破爛爛，頭發(fā)跟雞窩一樣。這也沒什么特別的，全天下的瘋子都是差不多的裝扮，特別的是，村里人傳言，這瘋子會讀書。他會在一天凌晨來到漁村，半夜睡在山上的土地公小廟里，第二天又開啟他的人生漫步之旅去往遠(yuǎn)方。隔段時間又突然冒出來。

他好像繞著整個島嶼在徒步旅行，一個人要是清醒時做這事，其實挺浪漫有趣的，關(guān)鍵是這人不清醒。他開心的時候，看到誰都笑，笑起來搖搖晃晃。他生氣時，嘴巴里罵罵咧咧，誰也不知道他罵些什么。至于他會讀書這件事，他是真的會讀書，他在垃圾堆里翻出報紙津津有味地讀著，有時還會神秘地撕一角揣在兜里。村里人甚至傳言，這人會英文，在20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的漁村，會英文可是了不得的能耐。傳言生傳言，大家都說，這個可憐人，肯定是高考落榜了，失心瘋了。也有人編出更凄慘的故事，別人頂替了他去讀大學(xué)，他接受不了現(xiàn)實，氣急攻心，癲了。因為這些催人淚下的故事，瘋子贏得了村里人的同情，他們通常會給他準(zhǔn)備熱飯熱菜放在破碗里端給他，也有人請他抽煙喝酒。瘋子喜歡這個地方，這里的人愛開玩笑，也真心實意。可他們再真心實意，也不會把一個瘋子往家里領(lǐng)，這樣豈不是也瘋了么？

可是，鳳仙瘋了，至少在她家里人看來她是瘋了。

她可憐這個大學(xué)沒得讀的瘋子，她給他準(zhǔn)備了飯菜不說，還給他剪了頭發(fā)，換了衣服，讓他住在老房子旁的木屋子里頭。村里人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不看他眼睛，不跟他說話，真的就跟個正常人沒什么區(qū)別。鳳仙還教他鋤地、種菜、摘橘子。摘橘子的時候，瘋子跟著鳳仙像模像樣地學(xué)，剛摘滿一籮筐橘子轉(zhuǎn)身就把橘子全倒在地里。鳳仙又好氣又好笑，像教個孩子一樣，耐耐心心地勸。他是變得正常了，可鳳仙家里人覺得她瘋了。

一年見不了幾次面的兩個兒子氣沖沖地來了，一來就開罵。

你是癲了嗎？你癲了也早點跟我說?。?/p>

我怎么了，我做什么了讓你們這么說我？

你把一個傻子帶家里來，你想干什么，我問你想干什么?。?/p>

我就給他吃的穿的，怎么了？你看他，這個人是好的啊，還有得救的。

好不好關(guān)你什么事，天下可憐人多的是，你管得過來嗎？大兒子脖子青筋立起來，一拳頭捶在了灶頭上。

我跟你講，別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收，你沒那個能力接！二兒子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檔次。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老母親，企圖讓她有愧疚。

流浪的、年輕的、精神有問題的、男的，每一點都在兩個兒子的底線邊緣瘋狂敲擊，讓他們用嘶吼和咒罵來表達(dá)自己的憤怒，而鳳仙，站在他們面前，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她知道，漁村里的人，都不會像她一樣，往家里領(lǐng)回一個流浪漢。

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沉默，知道少有人會像她一樣，發(fā)了神經(jīng)，一定要獨身一人帶大三個兒子。她不是圣人，她曾想不管不顧一走了之，曾想帶著其中一個聽話的孩子去改嫁，其他的隨便他們死活吧。但是最終還是舍不得。她不知道如何說愛，以為這不過是不忍心，不忍心孩子從小看人眼色長大，不忍心孩子喊他人爸爸心里有委屈，她就這樣熬下來。那些年月里，漁村里的醉鬼半夜里敲門捶墻、收魚鲞的小販趁機(jī)摸一把屁股，還有一些人，帶著意味不明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煎熬啊，帶著孩子活著的寡婦多煎熬，這么煎熬，也熬過來了。

娘啊，你給自己留點臉面，給兒孫也留點臉面，你都到這個歲數(shù)了還活不明白，這是個男人??！二兒子看不得老娘的沉默，深怕她豬油蒙了心，索性挑明了講。

是的，就是這個。

鳳仙不由得氣笑了，說，你說的我有想過，沒料你會開口說出來，這還真是高看你老娘了。她很久沒說那么多的話了，停了一停，繼續(xù)說，我現(xiàn)在收傻子，過去收垃圾，你們就是那堆實打?qū)嵉睦?/p>

說完，鳳仙感覺自己好像輕盈起來，這輩子一直有個東西捆住她雙腳，千斤重，說不清楚是什么，只是扯著她必須筆直站穩(wěn)在人世間。而現(xiàn)在，她覺得這個東西就是個狗屁，甚至屁都不是。她索性飄了起來，靈魂蕩到半空中，聽到兒子一會苦勸一會咒罵，看到矮墩墩的石頭房，再高一點，看到丈夫那重修過的墳?zāi)?，再高一點，看到山路邊的姆媽，懷里揣著一個破布袋裝著一點米急急往她這趕。何苦啊，何苦啊，她心里泛起帶著酸的苦，真苦啊，真苦啊，苦無邊啊。

吵鬧過后，瘋子自然是被趕出了村。村里人都說，鳳仙兩個兒子是多此一舉，時間一到，瘋子差不多也要出去“旅游”了。也有人說，人老了就是會犯糊涂，等頭腦清醒過來，她自己肯定覺得沒顏面。別人說的話，鳳仙再一次一句都沒聽到，她的心已經(jīng)飄走了，飄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過了多久，賣菜的人敲了門沒人應(yīng)，走了，第二天又敲了門沒人應(yīng)，想想不對勁，告知了路過相熟的人。等到漁村的人聯(lián)系上她兒子，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她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床上，不知道已經(jīng)離開多久了。親戚朋友來奔喪時，他們安慰鳳仙的兩個兒子，已經(jīng)高壽了，是喜喪，走得安靜，不痛苦，算有福氣了?！?/p>

原刊于《象山港》2024年下半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