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巷子里出來就是大馬路，對面是一家銀行，富麗堂皇的很氣派。銀行前面有個小停車場，各式車子停得滿滿當當，好些汽車只能違章停在路邊。早上，王大成去一戶人家換水龍頭，生怕電動自行車被人偷了，就把車停在銀行門前，畢竟這里有監(jiān)控。這是個陰天，銀行里亮堂堂的，不少人在里面辦業(yè)務，不過這跟他沒關(guān)系，他沒幾個錢，既不存，也不取，剛裝好的那個水龍頭是他店里賣出去的，他負責上門免費安裝。家里的錢老婆管得滴水不漏，他只算個維修工。王大成苦笑一下，在一片自行車電動自行車里拐來拐去，找自己的車子。這時，銀行門口起了爭執(zhí)，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不進去，也不離開，銀行的自動門不知所措，一會兒開，一會兒關(guān)。穿著制服的胖保安上去干預，要她離門遠一點，那女人哇哩哇啦地頂嘴，腳朝臺階下挪了幾步，眼睛卻時時盯著馬路。突然她揚著嗓子喊了一聲：“警察來啦！”她往門前跑兩步，門立即開了，她朝里大喊：“快，警察來啦！”

銀行里頓時大亂。好多人往外跑，有的人手上還拎著包。警鈴大作。胖保安朝門前沖去，邊跑邊拔出了警棍。王大成站在自己的車子旁，渾身一哆嗦，他懵了，心想里面一定是發(fā)生了劫案，那個女的是望風的！馬路上果然有一輛警車慢慢開了過來，警燈亮著，卻沒有鳴笛，這看起來更陰沉，充滿壓迫力。王大成腿都軟了。其實這銀行跟他真沒有什么關(guān)系，這警車當然也跟他沒關(guān)系，但他就是想跑。周圍的車子亂七八糟，他哆哆嗦嗦開了車鎖，剛推上車子，肩上的工具包卻掛住了另一輛電動自行車的把手，嘩啦，車子倒下了一大片。王大成身子一歪，被困在里面了。

那保安手里的警棍居然狼牙棒似的長著鋼刺，還藍幽幽地閃著火花。他怕是擔心劫匪有槍，邊舞著警棍邊往后退，連聲喝道：“蹲下！蹲下！”跑出來的人都蹲下了。王大成也蹲下了。事實上他想走也走不了，他的電動自行車壓住了他的小腿。

其實是虛驚，一場鬧劇。最后被警察帶走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那女的，另一個是她丈夫。他們的車停在黃線上，怕罰款扣分，女的見了警察就亂喊，叫她丈夫來挪車。王大成沒被帶走，但他的狼狽樣引起了懷疑，工具包里的錘子扳手又讓他費了好一番口舌。警察讓他離開，卻又有兩個老頭一個攔著，另一個扯著他的車把手：他們的電動自行車被王大成搞倒了，一個裂了前燈，一個后備箱裂了。警察看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笑笑，開著警車走了。王大成一人賠了兩百塊才了事。

王大成怕和人吵架，更怕惹上警察。任何事只要可能升級，他就會慫。但像今天這樣，忙了一上午，錢沒掙到還賠出去四百塊這種倒霉事，他還是第一回碰上。不用老婆罵他，自己都覺得窩囊?；亓思遥桓姨豳r錢的事，腳有點拐卻瞞不住?！澳闼滥娜チ?？”老婆一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看出他腳拐著，褲腳還破了，馬上問：“這咋回事兒？”王大成嘟嘟囔囔說，是騎車不小心摔的。老婆說：“你騙鬼??！摔能摔成這樣？是被人家勾的吧？有沒有叫他賠？”王大成說真是摔的。老婆說：“來，來，你再摔一個我看看?！闭f著還上手揪他肩頭。王大成一屁股坐在店里的高腳凳上，不再說話。老婆出去看看他的電動自行車，沒看出什么，回來說：“你出去這半天，就只摔了一跤？”王大成說：“那個水龍頭不好換，螺絲都銹了，又擠，手腳都伸不開?！崩掀耪f：“你有沒有要他加錢？”王大成說沒有。老婆瞪著他，罵道：“不好換還不加錢？你個慫貨！”

老婆跟他要地址，說要上門去加錢。王大成支支吾吾不肯給。要不是這時正好有人喊她打麻將，王大成還脫不了身。要是老婆知道他沒掙到錢還賠出去四百塊，王大成今天就死定了?？偠灾皯Z貨！”她出門前又丟下了這兩個字。

老婆家就是省城的，他們家有現(xiàn)成的房子。如果不是這套房，他絕對不可能在省城立足。當然，能立足也是有代價的，他是上門女婿，生個女兒跟了老婆姓。岳父早先在農(nóng)村插隊，返城后和農(nóng)村還有聯(lián)系，有人一牽線，王大成就到省城落腳了。兩口子都沒特長沒本事，開個水電配件店，總算有了個生計。這幾年店里的生意越來越不好，賣房換房的少了，新樓盤也少了，大多還是精裝修房，城里的建材市場關(guān)掉了不少，他家這種小水電配件店也只能落點零打碎敲的小生意。當然發(fā)不了財，但還餓不死。

老婆長得不丑，但嘴不好。王大成隔三差五挨罵，幾乎天天被抱怨。顧客買東西還價，恨不得你白送，王大成嘴軟好說話，要挨老婆罵；進貨時供貨方以次充好，王大成看不出，就是看出來了也不敢殺價太狠，弄到最后又是壓貨，老婆氣得要拿錘子夯他。顧客一般都貪小便宜，買了東西臨走還要討幾個三通、螺絲墊片之類，討的東西常常跟買的東西差不多錢，王大成不敢攔，老婆罵罵咧咧，下一筆生意，她一定要在價格上挽回損失。如果不是迷上了棋牌室，她一定把這些事全包了，讓王大成只負責上門維修。他手藝沒得說，也勤快，就是不知道借機跟主家耍點心眼，把個跑腿費掙回來。老婆罵他，他說：“不是說好了免費維修嗎？”老婆說：“房租、水電、壓貨，你出?。俊彼话褤屜滤掷锏目曜樱骸澳氵@個人免費活嗎？那你別吃別喝！”

這天換水龍頭的事，出門前老婆暗示過他加錢的，順手慫恿主家把軟管換掉就行，把下水道捅一捅也是新服務，可王大成不光免費了，還摔破了褲子，他爭辯道：“人家下水道沒堵，我通個啥？”老婆氣不打一處來，抓起個饅頭往他嘴里一戳道：“這不就堵上啦？垃圾、抹布，眼一掃就有！”

可能還是看在王大成剛摔了一跤的份上，她沒有拿桌上的抹布塞他嘴，只拿了饅頭，這真是客氣了。下午，老婆牌不打了，自己站柜臺，生意卻比上午還不如。來了個買電線的，要十米，老婆拉著電線按著柜臺上的一米標，一米一米地量，一不留神，手劃破了，血直淌。王大成嚇得一哆嗦，他不是心疼老婆，是他自己的手突然也疼起來。鉆心地疼，心里還一抽一抽的。去找創(chuàng)可貼，手抖抖地對不準老婆的傷口。老婆抬腳一踢，叫他死去做飯。

在里間煮飯的王大成躲不開一疊聲的罵，窩囊廢，爛死無用，廢柴，總之，“這日子沒法過了！”王大成的小腿還有點疼，但他忍不住老是要看自己的手。手好好的，但記憶被勾起來了。當年大拇指靠近虎口的那個傷口，都沒用創(chuàng)可貼，過幾天也就好了，但想起來就怕。越想越怕，夜里都被嚇醒過。老婆罵得難聽，沒完沒了，他想回嘴，還想打她，卻不敢。有個詞，“家暴”，他是知道的。他有手有腳，身強力壯，也會打人，但家暴了老婆豈能善罷甘休，老丈人那一關(guān)就過不了。即使不怕老丈人，警察可惹不得。他可不想被提溜到派出所去。

收拾好碗筷，女兒就趴在飯桌上寫作業(yè)，王大成正好把店里理一理。水管、彎頭、燈泡、螺絲、電線、亂七八糟，似乎能湊齊一個家的所有零部件，但這個家實在不成個樣子，多了無數(shù)的雜碎，也肯定缺不少東西，譬如錢。

店里光線太差，有幾盞燈很亮，但那是賣燈泡的樣品，擺在靠門的柜臺上。女兒捧著作業(yè)本要站在擺燈的柜臺邊上寫，被老婆一聲斷喝，領(lǐng)回家去了。王大成一個人呆坐了一會兒，關(guān)門打烊了。他想，這個樣子真是一點盼頭都沒有了?？磥?，還是要去找他伯父。

老家人都知道王家有個大官，就是王大成的伯父，他們那兒叫“大大”。大大是真大大，他爸的叔伯哥哥。大大早年考上中專，學農(nóng)業(yè)的，后來不知怎么的就進了司法系統(tǒng)，調(diào)到省城已經(jīng)是個處長，早幾年已經(jīng)是副廳級，是個大官了。大大很威嚴，不茍言笑，調(diào)到省城后就很少回去了。也沒見老家有什么人沾了他的光，王大成的爸也難得提他。倒是王大成到省城成家，他爸說過一句，讓他有事去找他大大，“也別沒事亂跑，更不要空手?！?/p>

王大成也去找過的。打了手機，不接。發(fā)個短信自我介紹一下，再打，接了，卻說在外地檢查工作。后來又打過一回，也接了的，但里面?zhèn)鱽淼氖怯腥嗽谥v話，做報告那種，王大成立即自覺地掛了。大大在手機里沒吭一聲，后來也沒電話回過來，王大成知道了人家忙，顧不上他。有一回他在外面換好幾個插座，正好路過大大的那個單位，就站在門口等。大門的門樓高大威嚴，門柱上掛了兩個牌子，一個紅的，一個黑的，王大成在門邊站了片刻，一個穿制服的人就踱過來，問他干什么的。他沒敢說等人，趕緊往遠處站站。他無端緊張，頭上開始出汗，如果混得好，很牛逼，哪里要這樣等大大？說不定還是座上賓哩。他并沒什么大想頭，只有一點小希望，大大如果能給他指個路，或者給他介紹幾單大生意，他就磕頭作揖了。

他爸讓他有事找大大的時候，他媽坐在一旁冷笑，說：“你能找到他，算你有本事。”王大成當時認為自己還不見得就要找，真要找了還能找不到？媽媽小看自己了。看來他還是沒懂他媽的意思，她說的是，人家未必見你。他有手機號碼，也打通了，可就是見不到人。那天他站在門口，倒是見到大大了，可人家只是步子稍微慢一點，停都不帶停的。王大成跟過去，大大終于停了腳步，問：“是大成啊，你有什么事嗎？”他這一問，王大成不知說什么好了。大大已經(jīng)換了便裝，如果他還是一身制服，王大成恐怕連一聲“大大”都喊不出來了。

他說不出有什么事，無從說起。大大讓他給他爸爸帶個好，也還問了一句：“在這里還過得慣吧？”腳步又開始動了。王大成囁嚅著說：“大大再見。”第一次見面就這么結(jié)束了。

事后他有點后悔。守在機關(guān)門口是可以的，但不該那么隨便，穿著件舊工裝不說，還背著個工具包，還不如索性說自己是進去維修的。話說回來，維修八成也輪不到他，人家這么個高級機關(guān)，肯定有自己的維修工，有編制的。想到這里他真是后悔了，他來找大大，并沒有想好要大大幫他做什么。其實，就到他們這里做個維修工不正合適嗎？臨時工也行啊，真蠢！大前年，大大的爸去世，大大當然回去了，王大成也回去幫忙，可他見到大大，怎么就沒想起提這個要求呢？不就是大大一句話的事兒嘛。

主要是那時店里的生意還過得去，更主要的是他雖然跟大大一脈相承，沒出五服，但中間卻隔了太多的級別。股級、科級、處級、廳級，每一級再插上個副的，那就是十萬八千里。他一個平頭百姓，跟個縣里的局長都說不上話的。大大又方正，不茍言笑，辦喪事那幾天，更是陰沉著一張臉，王大成除了賣力幫忙，唯一的招數(shù)也就是磕頭的時候使勁地哭，呼天搶地的，但大大也沒有多朝他看一眼。葬禮辦得很簡樸，簡直算得上寒酸，省里的大官沒見到一個，縣里也沒來幾個人，只有縣里政法系統(tǒng)來了幾個人，送了花圈。那幾個人都穿著便裝，如果不是鎮(zhèn)上派出所的所長出面，王大成都看不出這幾個人是縣上的領(lǐng)導。王大成看到派出所所長倒不怎么怕，一是他那天沒戴大蓋帽，二來他是后來才從外地調(diào)過來的，當年的那個事兒，他八成不知道。話雖這么說，王大成磕頭時還是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因為趴在泥地上磕頭，手臟兮兮的，看不出傷痕，卻有點疼。

那個簡樸的葬禮事后引起了很多議論。有人說大大不孝，如果他爸沒有他這個當了大官的兒子，至少會弄一臺響器，吹吹打打。有點見識的人反對這種言論，說人家這是低調(diào)，守規(guī)矩，是做大事的人該有的風范，有身份的人才有資格不圖那些虛頭巴腦的動靜。慢慢地，后一種說法占據(jù)了上風，大大沒收任何一家的禮金，大家心里都很熨帖，白吃一頓再說人家的壞話就實在過分了。只有王大成的媽媽私下里嘰咕說：“人情淡啦。跟你們這些窮親戚搞在一處，嘁！”她說的“你們”，當然包括自己這一家。又說：“你看這沾親帶故的，四鄉(xiāng)八里誰沾到他的光啦？你說，你說一個我就服?！彼戳藘鹤右谎郏屗琰c回去，“你難不成還想搭人家的轎車嗎？”

媽媽有點刻薄了，這個王大成知道。他還沒有山窮水盡，只是過得不太好，所以這些年來，也就在機關(guān)門口等過大大一回。結(jié)果顯然不如意，但他并沒有絕了念想。畢竟是大大哩，一個姓，一個祖宗，大大手腕輕輕這么一轉(zhuǎn)，巴掌稍稍一張，隨便漏點什么就夠他王大成樂呵的了。

老婆知道他有這門貴親，偶爾看到手機上大大的名字，還會戳過來讓王大成看，語帶譏諷。王大成不敢告訴老婆，他找過大大，更不敢說他站在單位門口等過。她夾槍帶棒地譏笑他沒用，他只能低著頭不吭氣，實在煩了，頂多把腦袋扭過去。他是個沒脾氣的爛好人，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沒到省城入贅之前，他在鎮(zhèn)上也是個好小伙，只是話少點。他高中時成績不差，暗地里看中一個女生叫小杏的，聽說人家要考到上海去，他發(fā)誓也要考到上海上大學。結(jié)果他沒考上，人家真去了上海。沒考上是因為心猿意馬，整天盯著小杏的一舉一動，更主要的還是校風不好，老師水平也不高。老婆有時嘲笑他沒本事，沒學歷，他心里憋氣，想懟她你是省城上的中學，怎么連個高中都沒考上，只上個職高？還好意思說我！——不過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否則戰(zhàn)火就要升級。入贅更是他的軟肋，她不需要明說，只要隨手一戳，他就會像被點了穴似的蔫下去。

他是個有心病的人。入贅不算，這是明傷，周圍鄰居都知道，連經(jīng)常在他們家店前擺個紙牌子攬活的泥瓦工都看得出；真正的心病是他犯過事，所以怕警察，不敢再惹事。哪怕人家把手指頂?shù)侥樕?，他也只是讓開去，不敢揮出一拳。犯事與小杏有關(guān)，小杏上了大學，寒假回老家，洋氣了，活潑了，腰是腰，屁股是屁股，頭上扎個丸子頭，那風格，把街上的姑娘甩幾條街。不少小伙圍著她轉(zhuǎn)，爭風吃醋。那時候王大成在省城打工，過年前也回去了，明知道小杏已經(jīng)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了，心里還是放不下。有天晚上，小杏跟幾個小伙從歌廳出來，不知怎么的就跟另一撥小伙打起來了。護著她的是一幫，調(diào)戲她的是另一幫。打得很厲害，酒瓶棍棒亂飛。街上照明不好，不少路燈不亮了，王大成剛出巷子口，一眼看見混戰(zhàn)中小杏正尖叫著往遠處跑，丸子頭都散了，一個小伙手里捏著個閃亮的東西朝她沖過去，也不知道是酒瓶還是刀子。王大成熱血上涌，隨手從墻角抓了根棍子，沖出小巷。那小伙挾著酒氣恰巧跑到眼前，王大成抬手就是一棍。小伙定住，扭頭四處看，王大成看見他的臉從上到下慢慢黑了，那是血，在往下流。他倒了下去，騰起一股酒氣。王大成扔下棍子拔腿就跑了。

回家后才發(fā)現(xiàn)虎口在淌血。棍子上肯定有毛刺或者釘子。不幾天就聽說那挨了一悶棍的小伙死了。打架的全被抓了，誰都不承認那致命的一棍是自己打的。王大成在家熬了好幾天，回了省城。好在那時年已經(jīng)過了，這時離開一點也不反常。打架的現(xiàn)場沒人看見他，手上傷口也不算深，大冬天戴著手套連他爸媽都沒注意。手上的傷不久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正好在拇指的關(guān)節(jié)處，別人絕對看不見。但他從此有了心病，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棍子隨手扔掉。那棍子上一定留下了自己的血跡。

經(jīng)過這件事，他人前人后矮了半截。那一幫打架的小伙，個個賠了錢，有兩個還被判了刑。王大成從此輕易不回老家，沒人看見他打那一棍子這是肯定的，但也許有人會想起他，只不過人家不想多事才閉上嘴，怕結(jié)仇。

他徹底慫了。倒也不需要隱姓埋名，但從此不能理直氣壯。在省城混了兩年，有人一牽線，他就做了上門女婿。爸媽開始還不肯，倒是他自己一口答應。一年后生了個女兒，岳父岳母嘮叨著再生一個，要個兒子傳姓。老婆也還有干勁，但王大成支支吾吾，不太配合。姓又不是他的，也沒有萬里江山要傳位，何苦來呢？日子過得雞零狗碎，再生一個，這不是肚子沒飽還嘴里叫撐嗎？

女兒上三年級了，喜歡在店里鉆來跑去，在她眼里，擺得亂七八糟的管子、電線、錘子、扳手，是迷宮，而且是擺滿了各式兵器的迷宮，比家里有趣多了。她還學會了做生意，王大成有時外出維修，老婆忍不住要去棋牌室瞅瞅，女兒一見有顧客，馬上放下作業(yè)，興高采烈地去張羅生意，討價還價比王大成還強——這樣子，功課能好嗎？能有個好前程嗎？照這個路子，往上，頂多做做裝潢設計，往下，就只能做個裝修工。又是個女孩，連裝修工都做不成的，說不定也只能給修水電的維修工當老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罷了。

有一天下午，老婆又把手機戳過來了，是大大去醫(yī)院看望一個因公致傷的民警。王大成眼一掃，不看。老婆笑道：“你看你看，還遞了個紅包。”王大成不搭理她。女兒丟下作業(yè)，跑過來一把搶過手機，問：“真是大爺爺嗎？”眉花眼笑地說：“爸，跟你真有點像哩?！闭f著把圖調(diào)大了，往她爸臉上比。他家店門外坐在路邊打撲克兼等活的幾個民工來了興致，湊了過來，說：“你爸上新聞啦？”他們經(jīng)常坐在這兒，已經(jīng)混熟了，可這句“上新聞”讓王大成很不爽，他皺著眉頭讓他們滾蛋：“你才上新聞。”女兒接口道：“你一家上新聞，你們個個上新聞！”正說笑間，管片的民警來了，騎著電動自行車，車尾巴上豎著個小警燈。是個女的，有點胖。王大成怕跟警察打交道，但不怎么怕她，街頭巷尾的，早就熟了。女片警已經(jīng)騎了過去，聽到這邊說笑，又折回來了。她朝店里點點頭，對幾個民工說：“你們不要老蹲在這街口，還一人一個牌子，按規(guī)定我是可以驅(qū)逐你們的?！彼@意思就是今天不驅(qū)逐，只要把地上的紙牌子收掉。有個嘴快的民工說：“報告警察，這老板攀上貴親了，還是你們領(lǐng)導?！彼移ばδ?，沒個正經(jīng)。女片警倒信了，問真的假的。小丫頭把手機一舉說：“真的。我大爺爺是大領(lǐng)導?！迸舆^手機一看，問：“哦，是我們這個口子的——是你家啥親戚？”王大成干笑一下，不吱聲。小丫頭說：“啥叫口子，能管你嗎？”那快嘴民工說：“十有八九，能吧？”

女片警抬眼看看那民工說：“你倒像個多管局的嘛！領(lǐng)導管我，那我就管你。把牌子收起來，走人！”幾個民工愣了，馬上閉嘴，把倚在路牙上的一排牌子收了起來。地上攤著一張報紙，一堆撲克牌臟兮兮地散著。見警察還站在邊上等，只得再收撲克牌。倒是王大成過意不去，說：“他們難得來，有活兒他們就走了。都不容易，他們也不礙事的?！崩掀乓矌颓唬f真不礙事：“我家門面小，他們還幫我聚點人氣哩?！?/p>

幾個民工慢騰騰地收牌。女片警問：“你們真不反對？”王大成說沒事沒事，真沒事。女片警笑了，“那看在老板面子上就放你們一馬。”她從皮包里掏出一副撲克牌來，往地上一扔說：“給你們個機會。這上面有懸賞，保證兌現(xiàn)。”

她一走，撲克牌就被掏出來了。是一副“追兇撲克牌”，每一張牌上都有照片，殺人，強奸，搶劫之類；還分了級，A級B級。幾個民工又驚又喜，一張張地傳來遞去地評價，面相、眼神、罪行，評頭論足。最令人興奮的還是賞格，五萬到二十萬不等。居然還有幾個女的，有丑有俊，嘴快的那個突然舉起一張牌叫了起來：“這印錯啦！女強奸犯！”眾人圍過去，王大成老婆也擠過去了。她嚷道：“女的怎么強奸??？”她咯咯怪笑說：“這牌真是錯的，全錯啦！說不定把被欺負的女人印成了強奸犯，死了的倒成了殺人的。還十萬二十萬，想得美。逗你玩的！”

全在笑。大家都懷疑這牌錯了，說不定都不是五十四張。他們在報紙上一張張擺好，看看能不能配對。那嘴快的一邊點牌一邊陰惻惻地說：“老板娘說得對，這里面說不準就有個冤死鬼，殺他的人也在這副牌里?！北娙艘汇叮X得他這話有點繞。突然身后一聲斷喝：“滾！”原來是王大成，他煩了，氣哼哼地罵道：“沒完沒了啦你們！滾蛋。老子還做不做生意啦？！”

這翻臉比翻書還快。民工們有點懵。王大成老婆說：“好啦好啦，這撲克牌你們發(fā)不了財?shù)?，還是把牌子擺出來攬活是正經(jīng)?！蓖醮蟪烧f：“你們滾蛋！”女兒出來幫腔道：“有多遠滾多遠?！蹦强熳斓拿窆ばΦ溃骸澳闶悄惆值母ㄏx。不過——”他調(diào)皮地看看小丫頭，說：“你比你爸好看多了，你瞧他那張黑臉?！鄙焐焐囝^，走了。

一哄而散。

這天夜里，王大成睡不著。那副撲克牌讓他心里發(fā)虛。撲克牌里當然沒有他，可他曉得有個詞叫“懸案”，就是還沒破，懸著。他扔掉一根帶血的棍子，卻換來了一把懸在頭頂上的刀。半夜里，刀晃蕩著，突然落下來，刀光閃閃，無數(shù)的刀刃飛下來。第二天，他黑著眼圈到了店里，哈欠連天地出去幫人家開一條電線槽，一不留神，敲到了自己的虎口那兒。沒出血，但大拇指根立即就腫了，很快就成了一根長歪了的紫蘿卜。

草草把手上的活計了結(jié)了，回到家，看見女兒正趴在小飯桌上做作業(yè)。她媽肯定又去棋牌室打麻將了。見來的是她爸而不是顧客，小丫頭抬眼看看，坐著動都不動。王大成甩甩手，嘴里咝咝地抽冷氣。見女兒還是沒反應，他把手往她面前一伸說：“你看?！毙⊙绢^“哦”了一聲。王大成說：“你幫我找個傷筋膏?！毙⊙绢^站起身就往門外跑，丟下一句：“我找不到。”

棋牌室離店也就一箭之地，可老婆好半天才回來，大概要等手上的一圈牌打完了才起身。她回來時王大成已經(jīng)找到膏藥，貼好了。傷筋膏是活血的，貼了雖止疼，卻腫得更厲害，王大成又往下撕，松了一圈重貼。老婆瞅了一眼道：“怎么搞的嘛。你趕死啊，忙什么？還不如人家學徒的?！蓖醮蟪赏蝗换鹆耍弊右还Ｕf：“不是學徒的，是上門的！”這話哪能輕易出口，提都提不得的。老婆被嚇得愣在當場，訕訕地說：“懶得搭理你。他們那邊還在等我。你先歇歇吧?！痹捯魶]落就抬腿走人了。小丫頭也跟著去了。

王大成恨恨地看著她們倆。飯桌上，女兒的作業(yè)顯然還沒做完，但他已懶得去喊她，喊了也白喊，小丫頭基本不聽他的，只隨她媽。想想也是，她喊她外公都叫爺爺?shù)?，姓的也是“爺爺”的姓。只有他是個外人。有一個念頭早就在他心頭晃悠，最近老是冒出來：這丫頭，一點也不像自己！哪里哪里都不像。像陪媽，也像她“爺爺”，就是不像他王大成。本以為長大點會像，可眼見著抽條躥個子了，還是看不到自己的一點影子。這還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是，他聽說老婆早先處過一個對象，因為人家不肯做上門女婿，這才分了。好像也不是徹底分了，那小子后來搬到了城東頭，卻常常跑到這邊來打牌。這就很可疑。他還到店里轉(zhuǎn)悠過，王大成遇到了，直覺不好。明白說吧：女兒倒蠻像那小子。還有一回王大成看見那小子又來逗女兒，捏小丫頭的嘴。小丫頭最像那小子的正是嘴巴，還有腮幫子。他王大成如果和那小子站在一起，讓別人猜誰才是爸，任誰都會說是那個鳥人。他還給小丫頭塞過巧克力，這丫頭樂得合不攏嘴。她最喜歡巧克力，越吃越胖，越胖越像那小子。

即使是個上門女婿，這也是要計較的，可王大成卻計較不得。計較不得也是他試探過后才明白的。他話里有話，老婆毫無反應，綿里藏針她也不在乎。他無可奈何。等到他這次手指發(fā)了炎，都膿腫了，她也若無其事，王大成怒了，叫她用針幫他挑個口子，放膿，她下巴一撩，說她不敢，惡心。女兒伸頭看看，吐吐舌頭。王大成只得自己弄，他找根針，到衛(wèi)生間自己戳破了，挑開來，皺著眉頭使勁擠。疼。老婆站在一邊說：“你還是去醫(yī)院搞吧?！蓖醮蟪刹豢月?。女兒探頭進來看看，看到了膿血，“嘔”一聲說：“好惡心?！蓖醮蟪赏蝗槐┡饋?，一把把女兒推出衛(wèi)生間，把門一關(guān)說：“我倒正好要去醫(yī)院。”他呼地站起，湊近老婆耳朵說：“她也得去，親子鑒定！”

老婆懂了。這下天下大亂了。也不是立即就亂套的。老婆當天就帶女兒去了父母家。晚上，老丈人先打了電話來，臭罵一頓，還沒等他回嘴，丈母娘的聲音又沖進了耳朵。他氣哼哼地把電話線拔了。半夜里，睡不著，虎口那兒一戳一刺地疼。正要迷糊過去，手機響了。是老婆。她沒有多話，簡短地宣布：明天就去醫(yī)院，做鑒定！

最后，率先服軟的還是王大成。第二天大早，他去醫(yī)院把手包好了?；氐郊?，老婆已經(jīng)在等著。老婆說：“走啊。”王大成賠著笑說：“去哪兒？”老婆說：“醫(yī)院！”王大成手一舉說：“去過了。好了?！崩掀胖钡傻傻乜粗?。王大成說：“我昨天喝多了，說的胡話?！彼阎樥f：“醫(yī)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流感。女兒快遲到了。老師要批評的?！闭f著拽著女兒下樓了。

做親子鑒定就要驗血，驗了血數(shù)據(jù)就會“入庫”?！皫臁崩锏馁Y料哪里來的？還不是打架啊、酒后駕駛啊、家暴啊，總之有點小錯小罪，就要抽血入庫，他這是聽人說的。據(jù)說連看病抽血也會入庫，也不知真假。王大成曾想拐個彎問問那個女片警，幾次話到嘴邊還是沒敢開口?？偠灾恰皫臁贝蟮煤?，裝在電腦里又不占地方，全世界的人都裝得下。自動比對，瞎貓也會撞上死耗子的，這誰不懂呢？

他承認他膽小。女兒的事本該理直氣壯，但他就是挺不起來。他不是怕老婆，也不是怕老丈人——果真能驗血拿到鐵證，他怎么還會怕他們？他怕的是警察，是槍。

手上的傷半個月后也就好了。消了腫，長好了，只留下一塊褐斑。這下連以前的傷痕都遮蓋了。但總覺得那里有點癢，忍不住去抓。

手好了就不影響干活了，可店里的生意卻越來越差，一天能接一單上門安裝的活兒就不錯了，大部分時間就蹲在店里。有他看店，老婆的麻將打得更兇了，簡直成了棋牌室的常委，人家開棋牌室的都吃不消里面的煙味，還常常出來透個氣，她一進去連頭都不朝外探，直到出來吃飯。吃飯的時候又抱怨，沒有進項，房租都交不起了。房租交不起由她爸伸手托著，這局面她當然說得嘴響?！拔野忠夥艈?，”她氣哼哼地說，“這店人家要收回了，開寵物店。貓啊狗啊，比你這種人能掙錢！”

這事兒房主含混地提過，但牌桌上的話可能更確切。王大成無話可說。老婆突然揚起脖子朝外面喊道：“大大！大大哎！”王大成一愣，也朝外面看?！斑?，你那個大大呢？”她怪腔怪調(diào)地說，“我都不怎么相信了，哪來的大大！掌柜的，你吹牛皮的吧？”

這個家誰是掌柜的？當然不是他王大成，他一個上門女婿，都懂的。應該說是他老婆，可她這掌柜的最近輸了錢，即使這個店還沒有改成寵物店，那幾種還能走一點流水的貨都進不起了。

王大成不得不去找他的大大了。

這一次他帶了兩條煙、兩瓶酒，傍晚時分直接到大大家去。他爸過年都會寄點土產(chǎn)，地址王大成知道，連門牌號碼都有。家屬院很大，門口當然有保安，但王大成還是進去了。有個詞叫“忽悠”，他也會忽悠的，他說他要到某某棟某某號裝個水龍頭，那是我伯伯家。說著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水龍頭，說這是異形的螺口，特制的。“特制的”這三個字顯然把穿著特制服裝的保安給唬住了，不過還是有點不放心，直接接通了這個門牌號碼的視頻對講機。是嬸嬸接的，嬸嬸看來還認得他，他沖著攝像頭喊一聲嬸嬸，保安就放他進去了。

大大家蠻大的，但裝修也說不上豪華，王大成可是個經(jīng)常上門維修的人，豪裝的房子也見過的。嬸嬸一個人在家，見了王大成還算熱情。怪他不該帶東西來，問他在做什么，家里怎么樣，問話間顯出她對這個侄子既不熟悉，也并不真的關(guān)心。如果不是在那個葬禮上王大成忙得顯眼，不是她一個人在家寂寞，大概不會讓他進來。可王大成管不了這么多了，接過話茬就說自己蠻難的，想請大大有機會照顧照顧。嬸嬸“嗯嗯”地聽著，卻問：“你能做什么呢？”不等他回答就埋怨起丈夫，說他太忙，整天忙得腳不沾地，為人又耿直，工作上的事我從來不敢插嘴的。又說他最近特別忙，在抓一個什么“雷霆”，全省到處跑。

王大成的店里擺著個舊電視，圖個聲響兒。他在電視里看到了，是“雷霆行動”，專抓大案子的。嬸嬸提到“雷霆”，他不敢補充，心里一哆嗦，虎口那兒又開始癢了，也不敢抓，忍著，心里只希望嬸嬸有機會能幫他吹吹枕頭風。就在這時，大大回來了。他沉著個臉，看起來很累，看見王大成，只點了點頭。他讓嬸嬸去給他熬點粥，坐下來跟王大成說了幾句閑話，也是你在做什么，你爸怎么樣之類的。王大成看出自己真的是在這個大大的千里之外，自己的困難跟大大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雖有點喪氣，倒還生出了一絲敬意來：不講關(guān)系，不搞不正之風，是個好官哩。嬸嬸在廚房忙了一會兒，又開始在幾個房間里進進出出，他不好再坐下去了，站起了身。大大拎起沙發(fā)邊王大成帶來的煙酒，批評他不該亂花錢。王大成死活不肯接。大大說：“我不喝酒的，酒你拿回去?！彼粝铝藷?，這倒讓王大成心里泛出點希望。大大說：“在我這個位子也有難處。你們看到哪個親朋好友從我這里得到好處的？沒有吧？”王大成連連點頭。大大說：“我要是幫你了，那就是有史以來第一樁?！闭f著呵呵笑起來，有點慈祥。

嬸嬸拿了個大紙袋來，里面是幾件衣服。嬸嬸說：“你大大嫌小了，也沒怎么穿過，你怕是正合適?！睅准路俏餮b，還有夾克，夾克倒還罷了，西裝除非他大大把他提拔成老板，或者過年，否則他根本穿不著。不像嘛。終究拗不過，還是接了。他拎著酒和衣袋出了門，也帶走了一點希望，大大說他要是幫了，就是有史以來第一樁。王大成想：萬事總有個第一次嘛。

王大成出小區(qū)時，抬手跟保安打了個招呼。他心里松活了。回到店里，他把帶回來的道具水龍頭放回貨架，對著貨品架后的鏡子照照自己，發(fā)現(xiàn)他跟大大長得還真是有一點像。大大不穿制服也很威武的，像鐘馗，有煞氣。王大成挺直腰桿，用力咳嗽一聲，笑了。他知道大大的年齡，明年就要退休了。這個時候去求他，還來得及。

那個“有史以來第一樁”的幫助一直沒有等來。老婆嘲笑他。王大成自己都有些疑心了，那人真是自己的大大嗎？有心打電話仔細問問父母，又覺得自己很可笑。連女兒的底細都不敢深究，倒懷疑這個。

王大成的店真的開不下去了。他沒想到，老婆打牌居然輸了那么錢；輸了錢沒錢補貨也還能拖一陣子，但討債的太多了，有七八個，每一個的數(shù)目都嚇不死人，加起來就可怕。架不住他們輪番來要錢，老婆吃不消，跑了。跑到哪里不知道，總之也不在她父母家。跑之前一點跡象都沒有，還有底氣跟王大成吵了一架——連個輸了錢的賭鬼都比他厲害，王大成覺得自己窩囊得不成話了。他罵老婆輸錢，敗家，老婆拎起他從大大家?guī)Щ貋淼木?，往他面前一墩說：“假酒！幾千塊哩！你自己喝！”酒是假的，她已經(jīng)去樓下的煙酒店請老板掃過碼，王大成不承認也不行?？蛇@是他從網(wǎng)上買的，想退都找不著門。他犟嘴道：“喝就喝。喝死拉倒！”老婆一把抓過地上的紙袋，扯出一件西裝，朝他扔過來：“你穿啊！你穿上也是副廳長啰?！蓖醮蟪烧f：“我不穿身上也有短褲，有的人連短褲都輸光啦！”

話一出口王大成就往門外跑，再不跑臉上沒準兒要被抓出花來。等他從店里回來，老婆已經(jīng)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

王大成把女兒送到老丈人家，自己天天在店里忙活。他到街對面的打印店打了一張紙：“歇業(yè)大放血，一律六折！”貼在店門上。店里的東西放血也流不快，燈泡什么的有人還會買幾個備用，扳手老虎鉗也有人要，其他的東西人家家里好好的，誰會買？白送還差不多。店里的都是些腳貨了，轉(zhuǎn)到別家的店最好，可那也跟白送差不了多少。

隨它去了，順其自然吧。王大成把西裝套起來，炒個菜，炸一碟花生米，擺在店門口的桌子上，端起一杯高價的假酒，一仰脖子，嗞溜，下去了。這酒假歸假，勁兒可真不小，是他有史以來喝過的最厲害的酒，一二兩就上頭，一瓶他要喝四五天。第一瓶酒喝完的那天，又有人來討債，一言不合，吵起來了。后來就上手了，互相揪著對方的衣領(lǐng)子。也不是心疼這件西裝，是因為酒厲害，他那天迷了本性，寸步不讓，比討債的還要兇。要不是手被拉架的人拽住，又正好捏在他虎口的舊傷上，他就要拎家伙夯了。這時女片警正好路過，立即喝住了他們。那討債的本就有理，這時來了勁，拎起個水拔子就要往王大成頭上砸。女片警兩方都認識，攔在中間，對討債的說：“要錢可以打官司，動手我就抓你個尋釁滋事！”討債的說：“賭債也能打官司么？”女片警笑道：“你懂這個就好。”扭頭對王大成說：“你多少還他一點兒，力所能及。”討債的指著身后的店說：“他還個屁呀！他都被薅光啦！”舉起手里的水拔子叫道：“還是得靠這個?！迸鹆耍染徒o了他一腳：“你動動試試，別以為我不抓你。”說著伸手到屁股后面摸，不知是摸手銬還是警棍。

終于散了。幾個看熱鬧的民工也走得遠遠的。女片警瞅一眼王大成桌上的酒，說：“你也是，還喝酒，這種酒?！蓖醮蟪赡樕蠑D出笑說：“假酒。扔了舍不得?！迸f：“你那個親戚，當大官的，出事了你知道嗎？”王大成嚇了一跳，酒醒了一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他，才六十不到?。≌?？”女片警笑笑，細長的眼睛里眼神復雜：“其實他出不出事跟你都沒啥關(guān)系。他出事了你也不要慫，不出事你也不該當街喝這種酒，太扎眼啦?！?/p>

王大成腦子發(fā)木，似懂非懂，想問個究竟，女片警已經(jīng)跨上電動自行車走了。他坐到小桌子邊發(fā)呆?？磥泶蟠蟛皇巧眢w出事，是那種“出事”，犯事了。他翻看手機，沒有看到相關(guān)消息。女片警是系統(tǒng)內(nèi)的，不可能亂說。想給大大打個手機，號碼都調(diào)出來了，正要撥號的時候，手上的舊傷又疼了一下，想想還是罷了。犯事了，大大能犯什么事呢？他想不出。他愿意去說句公道話，大大是個正派人，不搞那些以權(quán)謀私的事，他這個侄子就可以證明。聽說犯事了就會被“雙規(guī)”，又叫“請喝茶”，這些詞離他王大成太遙遠，他不夠資格，也沒人來找他了解情況，他只能喝悶酒，假酒還有一瓶。此后的一段日子，他繼續(xù)處理那些腳貨，得空就給老婆打打手機，一直也沒打通。有一天她突然就回來了，直接到了店里，沒事人一樣，只對王大成咕噥了一句：“你就知道喝個倒頭酒！”坐到他身邊低聲說：“你那個大大，犯事了?！蓖醮蟪舌帕艘宦?。這些天她不知道又在哪邊混牌桌，那種地方消息特別靈通。王大成說：“他那么大個領(lǐng)導，能出啥事，我搞不清楚?！崩掀诺溃骸澳愀陕镆闱宄?？關(guān)我們什么事？一點油星子都沾不到！”她有點幸災樂禍，“副廳長也有廳長管著呢，廳長還有省長管，就沒人管他了嗎？”

第二瓶酒王大成也喝光了。他拿起瓶子晃晃，一抬手，朝門口的垃圾堆一扔。垃圾堆有坡度，瓶子滾在地上直響。一個蹲著的民工站起身說：“這瓶子值錢哩，至少五十塊?！彼恢朗羌倬?。王大成老婆說：“送給你?！蓖醮蟪蓪δ嵌牙染褪且荒_。

那民工沒去拿瓶子。見王大成兩口子都鉆進了破店，他大剌剌地往小桌邊一坐說：“讓我們坐坐吧?！闭泻羲膸讉€同伴過來，分四邊坐好，摸出撲克牌玩了起來。老婆回過頭，像是要趕他們，他摸著牌說：“你們這里的垃圾，我們都幫你清掉，免費，怎么樣？”王大成老婆說：“你想得美。”

此后的幾天，店里的腳貨降到了三折，又出去了一些，剩下的，肯定只能當垃圾了。王大成閑來無事，坐在小桌子邊看民工打牌，哪一個有人招呼了要去干活，他就上去替補。牌還是那副牌，罪犯大集合。王大成開始還有些厭惡這些牌，捏在手上很古怪，很快也就習慣了。這幾個民工已經(jīng)不把他當老板，店都要倒閉了，跟他們也就是大哥跟二哥，其實差不多的。他們邊打邊斗嘴，每到最后幾張，牌差的嘴上都不肯讓人，說這撲克牌還是有問題，有三個罪名的這個，還殺了一個人，才是個黑桃K，還沒有那個投毒的獎金高，這不合理嘛！王大成被他們吵得煩了，把牌一扔，不玩了。他剛站起身，卻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了。

一道目光射在他身上。是那個女片警，她穿著便裝，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有幾個人慢慢圍了上來。一個蹲在桌邊看打牌的陌生男人一把抓住了王大成的手腕：“別動！我們是分局刑警隊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蓖醮蟪苫馉C了似的叫道：“我怎么啦？！”那個嘴快的民工蠻仗義，爭辯道：“我們沒賭錢！”

王大成老婆不知從什么地方竄了出來。她拽住王大成的膀子喊道：“我們犯啥法啦？你給我個說法！”女片警上來，拍拍她的肩膀說：“我們可不是吃干飯的——你問他。”

王大成看看老婆，閃開了眼睛。他看見女兒背著書包放學回來了，小丫頭嚇得站在遠處不敢動。他低聲說：“我去一趟吧?！?/p>

“咔嚓”，手銬扣上了雙手。沒亮警燈的警車原來早就等在拐彎處了。

這一幕傳得沸沸揚揚，活靈活現(xiàn)。王大成的老婆去公安局要人，人家給了她一張拘傳證，其他的什么也不說。慢慢地也就傳出來了：王大成殺過人，兇器上留了血跡，被比出來了。十幾年過去，本來沒事了，可他伯父因為貪腐還加上涉黑被抓了，驗了血，跟數(shù)據(jù)庫里的兇案血跡撞上了。據(jù)說也不是絕對吻合，只看出是家族成員。警察悄悄到他們老家按家族譜系一摸底，王大成就露出來了。

這簡直像個笑話、鬼話，但王大成老婆不久就收到了刑事拘留證?；驒z測，證據(jù)確鑿，王大成鐵定出不來了。好多人說王大成的伯父也算個有功之人，沒聽說他搞什么不正之風，生活還簡樸。他搞了那么多錢，其實只是替國家攢著，最后又全上交了。這還不算，他主抓的“雷霆行動”，查出了不少積案舊案，很多遁跡多年的犯罪分子落入了法網(wǎng)，一副撲克牌里就抓住了八個，最后他還用自己的血，大義滅親，挖出了一個王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