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文學家江淹曾寫《別賦》一篇,直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人世之中,別離至苦——別時的難舍,別后的隱痛,即便久別重逢,歸人心頭也難免涌起無法言明的歉疚。那些與別離有關的悲傷何以排遣?文人最擅遣詞了,那么,就將這些被眼淚澆灌的情緒記在一首首長短句里吧!
那張薄薄的紙,不過數(shù)日,已被樂婉摩挲無數(shù)次,以至于皺了、洇了淚漬,她仍舊不肯放下,只是小心翼翼地撣平那些褶皺,仿佛這樣,無盡的離恨就也能被撣平。紙上的這首小詞由施酒監(jiān)親手寫下,她早已能默出: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
別你登長道,轉更添煩惱。樓外朱樓獨倚闌,滿目圍芳草。
她和他相識相知,最終只留下一點回憶和一闋小詞。細細想來,竟不知這樣的緣分,是幸還是哀。也許從相逢那一刻開始,結局就已經(jīng)寫好。她是秦樓楚館里最普通的一個,一生注定要被困在這杭州城里,被纏綿到有些哀婉的風雨浸潤至老。而他是打馬途經(jīng)這座城的過客,哪怕有一些時日的停留,也終是要離去的。
初逢那日,他就告訴過她,他是因公務來杭,待此間事了,他們之間,恐不會再有后來。一介臣子,身不由己,他怕他陪不了她多久。即便如此,樂婉還是循著那份心動,一頭扎進這段注定只有片刻的愛情里,也的確得到了這一生再也不會擁有的歡欣。
在為數(shù)不多的好日子里,她與他泛舟西湖,以鶯聲佐琵琶泠泠;為他點茶制香,多少清芬才下鼻頭卻上心頭;共他添燈夜話,說盡了那些羞于啟齒的少女心事。因為有他,杭州城仿佛不再是困住她的囚籠,而成了這世間難得的極樂地。
可離別之日,到底是來了。那日,他與她執(zhí)手話別,兩人忍住心頭的悲緒登上長道。他們都明白,此去便是訣別。他說“相逢恨晚”,可是她注定只是塵世中的一抹漂萍游絮,沒法尋得真正安寧,即便早早相逢,他們的結局也不一定會圓滿。只愿來世,她不必寄身娼家,待到那時,不管天涯海角,只要有他在,她便會毫不猶豫地跟隨。
今生,他們只有一期一會的緣分,他借一首《卜算子》訴衷情,她亦以相同詞牌作答: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愿。
就讓他們的故事,永遠留存在這兩首詞里。此后山高水遠,愿君努力加餐、偶爾惦念,即便此生不再相見,也算不負。
人生如寄,一句“少年情事老來悲”便說透所有。此夜元夕,該有花千樹、星如雨,姜夔卻擁緊寒衾,早早入夢。而夢中乍現(xiàn)少年情事,勾起無限傷心。他曾不止一次夢見過她,也曾不止一次引夢入詞。曾經(jīng),他作《踏莎行》,寫“春初早被相思染”。如今他寫《鷓鴣天》: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里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歲月亦似肥水,空流沒有返日。閉眼冥算,距他初遇牽動他心魄的合肥姑娘,已過去近二十年。相思相望不相親,他就這樣孤身苦熬。是否相思本就是一場錯誤,才教他摧心剖肝這么多年?可即便是錯,他也從未悔過。相思難解,越陷越深。他只能將僅有的那點回憶分許付一場華胥,與她夢里再相逢。
可夢終是虛妄,夢中倩影紅妝不似當年,那人那影甚至還趕不上他反復摩挲過的畫像清晰。即便如此,他也認定這是個好夢。夢外忽有山鳥驚啼,幽幽咽咽。怨山鳥不解風情,他還未來得及與她一敘舊日溫情,夢境便被山鳥驚破。
果真好夢由來最易醒啊!
春色尚早不見綠,年華已暮鬢添霜。他無力阻止年華的衰微,正如無法改寫舊日的遺憾。悲也悲過,痛也痛過,恨人間別久,悲也淡了,痛也淡了,只有那些不為人知的酸澀,偶爾襲上心頭,提醒他不能忘、不要忘。這樣不堪與外人道的情愫,除了他所思所念的那人,還有誰能明了呢?
少年不識愁滋味,一入合肥誤終身。二十余歲,真是他這一生最好的年紀。他在最好的年紀寓居合肥,遇見這段情,而情之所至,必然也圓滿過、溫存過。合肥城南赤闌橋邊,仍有白石舊事流傳,而他們卻要在最圓滿的時候說離分。這份情,怎能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所以他才總是按捺不住詞筆,要讓詞里的字字句句皆與她有關。只是,動人的故事大多沒有后來。月冷千山處,暗香疏影間,他只影來去、潦倒一生,到底是“冥冥歸去無人管”。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王國維數(shù)嘗的苦果概括起來,是“別離”二字。
“想為人在世,最苦是生離。”為了追求新學,他一次次在妻子眷戀不舍的注視中告別故鄉(xiāng)那座溫柔的小樓,翻山渡海去尋找心之所向。每一個衾冷枕涼的孤獨夜里,思及遠在千里之外的妻子莫氏,他總覺得于心有愧、于心有痛。
去日茫茫愁如海,寥寥萍身寄澎湃。他在大時代的浪潮里掙扎多年,歷過上海霓虹徹夜未央,看過東瀛櫻花紛紛開落,如今終于得以返回故鄉(xiāng),見一見那個多年來頻頻入他思緒的故人。久別重逢,原是喜事,可不知是因時節(jié)不對,還是因心緒不平,他歸來卻看到嬌花零落成泥、不復青春。他與莫氏相望于花底,誰也不敢輕易啟齒道一句簡單的問候。相思總是無憑語,此刻,他們縱使相逢也無語凝噎。暮色四合,綠窗之下,芳菲天色共遲暮,無端添了凄涼。
等到他們終于撫平心底的微瀾,相坐燈下訴相思時,借著那不甚明亮的燈火,他發(fā)現(xiàn)妻子原本青春的容顏已被歲月消磨,僅留下難以平復的褶皺與憔悴。原來遲暮的不僅是芳菲與天色,還有她。重逢帶來的那一縷微末的歡愉,也被千絲萬縷的舊恨侵蝕殆盡。這世上之好物大都不堅牢,正如彩云易散琉璃碎,又如朱顏辭鏡花辭樹。唉!從來人間留不住。
王國維與妻子莫氏于約光緒二十二年(1896)成婚。這段姻緣承的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們卻相處得極為融洽。她伴他在蕓窗讀書,陪他度韶光脈脈,亦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事。妻子不求回報的溫柔讓他沉溺,但他始終是一個有遠志的人,希求尋到西方思想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結合的最優(yōu)結果。成婚兩年后,他不得不忍痛離開溫柔鄉(xiāng),也無心負了溫柔人。
光緒三十一年(1905)春,在外漂泊多年的王國維回到故鄉(xiāng)海寧與妻子重聚,才驚覺朱顏早被流光偷換,她的青春已在一日一日的等待和操勞中虛耗?!兜麘倩ā芬皇祝撬桓抑毖缘那敢猓?/p>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ǖ紫嗫礋o一語,綠窗春與天俱暮。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可惜,他終究無法為她長久停留,重逢不久又添別離。他自有他的遠方要去。除了目送他遠去的身影,她別無選擇。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此次別離后沒過幾年,她便也如留不住的繁花零落成泥。
她凋零的那日,不知是不是個春天。
人生代代無窮已,多少別恨亦無窮已?;蛟S別離就是人之宿命,管他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都無法逃脫別離之苦。既然別離不可避免,不如就緊緊抓住那些相聚的歡欣時光,如此,即便離了別了,也有長長的故事可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