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夜,群山靜寂,大地靜寂,祖母的房間卻喧囂著。不是祖母在喧囂,是祖母房間的電視在喧囂,或咿咿呀呀在唱歌,或乒乒乓乓在打斗。
祖母房間的電視二十四小時開著,高分貝。多少回,趁祖母睡著了,為了讓她睡得安心,每隔兩三個小時都要去瞧瞧祖母的叔爸們悄悄地將電視關上,可一關上電視,祖母就醒了,祖母一生很少發(fā)脾氣,可遇這事兒總是拍桌子瞪眼睛:“關啥子嘛,關,用得了多少電?”這不是電費的問題,是祖母根本就不看電視的問題。
這是長三間兩頭轉的鄉(xiāng)下極普遍的三合院。祖母住正中的堂屋,二爸幺爸分別住兩頭,父親為老大,因為讀書走出了農村,在城里安了家。
電視天天開著,自然壞得快。祖母堂屋的電視壞了,她馬上叫嚷開來:“電視壞了,快——給我換臺電視,我要看電視?!?/p>
二爸把他房間的電視抱到祖母的房間。當著二爸的面,祖母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嘿嘿笑:“好看,好看?!笔治枳愕傅臉幼印?/p>
不久,電視又壞了,幺爸又把他房間的電視抱到祖母房間。
那時,鄉(xiāng)下停電是家常便飯,尤其是冬天枯水的時候。有電的晚上,電視的聲音淹沒了老鼠的吱吱聲,也淹沒了豬舍里大豬小豬此起彼伏的鼾聲。
突然停電的時候,祖母房間的電視就沒了聲音。寂夜更加靜寂,老鼠的吱吱聲格外清晰,豬鼾縷縷可聞。
吱吱聲雖小,但還是醒驚了一墻之隔的幺娘,一個激靈,她聽到堂屋里祖母一聲接一聲呻吟:“哎喲,娘娘啊,哎喲……”
一個鯉魚打挺,幺娘翻身起床,抓著棉衣就往外跑,到門口,回來,呼地掀開被子,啪,一巴掌打在幺爸屁股上:“娘在叫喚。”
幺爸急火火地趕到堂屋門口,抬起的雙手正欲推門而入,被同樣驚醒同時趕到的二爸攔住了:“不要。”然后壓低嗓門,“娘肝痛發(fā)作了,叫出來好受些。我們進去了,她顧及我們的感受,強忍著,更難受。”
幺娘還是要進去,二爸的手依然攔著,聲音雖小,卻不容置疑:“我們進去又有什么用?”怕幺娘犯倔,隨即寬慰道,“放心,娘腦子清醒得很,水杯、鎮(zhèn)痛藥放床邊,在陣痛發(fā)作時,她還是能自己服藥的?!辩勰镏缓米髁T。
二娘來了,四個人靜靜地站在堂屋門口。天冷,他們回屋添了衣服,再回來,搬一條長凳坐在堂屋的街沿上。
二爸叫幺爸們去睡,說是有他和二娘守在那兒。
幺爸叫二爸和二娘去睡,說他已經睡不著了。
于是,四個人分別坐在堂屋的兩邊。
祖母的呻吟持續(xù)到天亮,二爸幺爸們堂屋門前坐到天亮。
祖母不呻吟了,二爸前去檢查床頭桌子上保溫杯里的水,保證隨時有,且溫熱,檢查備服的藥。祖母依然是笑臉相迎,說什么感覺比原來好多了,昨晚還做夢了,夢見最小的孫子考上大學了。二爸裝作很高興:“他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掙錢了,你老人家想要啥給買啥?!?/p>
祖母的笑容更加燦爛,全身發(fā)抖:“好哇,好哇。”
二爸一轉身,淚如泉涌。
再忙,家里無論如何都得留一個人,祖母肝痛發(fā)作時,替祖母倒好水,備好藥,然后借故離開,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讓祖母在電視聲音的掩蓋下,無所顧忌地或嚎或嚷或叫。
冬漸深,停電越發(fā)頻繁,電視當啞巴的時候越來越多。
祖母手里就拿著一棍搟面杖,須臾不離身。
搟面杖是酸枝樹枝條做的,嬰兒手臂粗,八九寸長,溜光溜光。二爸剛看到祖母手里拿著搟面杖的時候,還以為祖母想吃手搟面了,吩咐二娘做搟面。祖母矢口否認,極為尷尬:“哪個想吃搟面嘛?!?/p>
二爸愣愣地看著祖母,再看著祖母手里的搟面杖。祖母旋即將搟面杖朝院子里的雞扔了過去:“嗍——雞屎到處擺?!庇操|木的搟面杖一頭落地,發(fā)出當當當的聲音,蹺蹺板一樣快速地左右翹了幾次,慢慢歇下來,又朝前滾了一段,雞一驚,跳了一下。祖母再“嗍”一聲,雞們這才不甘地撤出院子。
二爸特地做了好幾個響竹篙子(兩米長的竹子,將一頭剖成手指寬,搖動時發(fā)出嘩嘩嘩的聲音),偏偏祖母就要用搟面杖趕雞。
祖母預感到自己時日不多了,叫齊所有在家的兒孫。兒孫們守到床前,祖母面部抽搐卻也在極力微笑,雙手緊握搟面杖抵著自己的肝部。
祖母微笑著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堂屋里哭聲響起。
給祖母換壽衣,這才發(fā)現穿了一個冬天一直穿在中間沒有換洗的棉衣上有個洞,那是搟面杖給頂的。
所有的人這才明白,自最初停電的那個晚上起再沒有聽到祖母呻吟的原因,剛才低沉的哭聲突地高亢起來。
祖母走了,帶走她生前穿過用過的衣服和被褥,唯獨那件穿了十數年最終被搟面杖頂穿的棉衣給留了下來。
如今,祖母離世已近二十年,家里三個醫(yī)生,正讀醫(yī)大的兩人。每逢春節(jié)大團圓,二爸都得將祖母那件棉衣從柜子里取出來,當牌位一樣瞻仰。棉衣陳舊,幾乎認不出它是棉衣了,棉衣上的那個洞,活生生就是祖母的嘴唇,向她的后人們講述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