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避而不看無常的事物，而是投身到它中間去；通過你的至誠，無常變成了可以與永恒相比擬的東西，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p>

——赫爾曼·黑塞《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

至于我為什么去深圳，要從第一次與老哥見面講起。

那時候我在橫店跑龍?zhí)?，心想做群演好掙些。演著將死的角色，吃不咸不淡的“掛壁面”，實在熬不住，在出租屋一合計，一個多月過去竟只掙到一千五百塊錢。我知道，一千五有一千五的活法，尤其對于老光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無牽無掛，有欲難求。

我知道我不該一開始就提起欲望這東西，顯得人不夠正經(jīng)。但事實上，它像夏日的蚊蟲一樣，讓我瘙癢難耐。在家憋著不是事，通常我去橫漂廣場閑逛，那里有大把女人，穿花裙子跳廣場舞的老女人，土氣鮮嫩的年輕女人。我沒有本事，更沒有勇氣去搭訕，就坐在石墩上目不轉(zhuǎn)睛，至于看什么，不用我多作解釋吧。

每到夜晚，橫漂廣場就成了廣場舞的天地，另有各式各樣的人在街頭賣藝。東廣場美女尤其多，但我更樂意去西廣場，一個嬉皮士老哥總在那兒賣唱，他好敞著穿一件綠色衛(wèi)衣外套、破洞牛仔褲，脖頸與腕處戴著綠色串珠，腰間系冒牌愛馬仕皮帶，腳踩大頭皮鞋，最惹眼的就屬那紅色龍標海軍皮帽和朋克圓墨鏡，頗有“垮掉的一代”那番氣質(zhì)。你肯定好奇我怎么還懂這東西，底層人該有底層人的樣子。讓你失望了，像我這樣的底層人，其實還拍過電影（在著名影展得獎了），雖說在機緣巧合下去當?shù)闹恚€是沒錢拿的那種。拍電影的事也要從橫漂廣場說起，不過我不愿再提。

你肯定想不到，老哥見我眼熟，與我套近乎，反復說同一句話：“千萬別碰這類女人?！蹦欠N女人的魅力我無從知曉，之前在劇組接觸的幾位，大多抽煙喝酒，舉止放浪，她們打心眼里瞧不起我這種人。

那晚，廉價音響像小狗般被甩在身后，他提早結(jié)束營業(yè)，說要和我來一杯。我們隨便在街邊找了家土菜館，沒等上菜，他把二鍋頭滿上，一飲而盡，終于找到人可以傾吐的樣子。

“她走了，不見了。”

我一頭霧水，“誰啊？”

“我女朋友，”他用手指翻翻左嘴角，又扒開右鬢角的碎發(fā)，“腫成這樣，還有疤。她咬我。”說著，指指右脖頸，示意我看咬痕，倒像情人親昵時留下的“草莓印”。這滋味我倒想嘗嘗，我莫名嫉妒，撂下句狠話：“這種女人你還要，你受虐狂，變態(tài)?。俊?/p>

“她真實。出污泥而不染?！闭f罷，他含情脈脈地看向我，好像我是那癲女人。

“狗屁的污泥、淤泥?！蔽彝蝗粴獠淮蛞惶幦?，氣他人到五十還沒羞沒臊搞小年輕的東西，于是陰陽怪氣地說：“老哥，家里那位不管你??？”

“沒了，早沒了。癌癥。你知道我為啥賣藝？當初我學唱歌、跳舞，就是為了賣藝賺錢，好給她治病。她在世時，我問心無愧?！彼吅染七吔阑ㄉ?，紅暈爬滿整張臉龐，接著，眼眶濕潤。

“你現(xiàn)在搞這干啥？完全沒必要。”

“攢點錢去找女朋友啊。六年分分合合，我一路找她，普陀山，廈門，拉薩，海口。老弟，你敢信？我真能碰上她。這次她又走了，我猜她要去深圳?！?/p>

“哦。所以呢？”我有點不耐煩了。

“所以，老弟，你跟我走不，去深圳。”

去深圳，當然不全是因為老哥的一句話，那樣顯得我很沒骨氣。一個月前，我便打算動身去深圳，同鄉(xiāng)的阿明在那兒當包工頭，生活得有滋有味，加上同為光棍，彼此不失照應。往年過年回鄉(xiāng)，村里人拿我娶不到老婆說笑，我順手牽羊，拉出阿明當墊背，唾沫星子終于有人分擔。你問我有多愿意去做日結(jié)，也沒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把精力放在了本不該有的追求上，搞電影是一回事，沒活的時候，我癡迷研究性學，這是另一回事。甚至，我覺得，藝術和性本就是一回事，可能受弗洛伊德蠱惑——他說過，有藝術天賦的人，往往是高效、性變態(tài)和精神病的結(jié)合物。我深以為然。畢竟在與導演一面之緣的情況下，我才被拉去做電影的。他說我有想法，有天賦，就是身上少了點什么。至于少了什么，他隱晦地笑笑。我猜，少了的那點，多半和弗洛伊德說的沾邊。

在火車上，老哥腰間的鑰匙串和他的人一樣，像得了相思病，瘋狂地搖擺摩擦嘶叫，我被那聲音連帶老哥的哀嘆聲搞得有些神經(jīng)衰弱，干脆舍了散伙飯的儀禮，準備下車后兵分兩路，他找他的文藝女青年，我找我的光棍好兄弟。途中，鄰座女人身上散發(fā)著幽幽香味，哪怕她裹著件呢子外套，我都能想象出她豐腴的身材。這曖昧氣息，是世間最好的芬芳。我想主動搭話，最后還是僵硬地抵在窗玻璃上，假裝睡覺。

我和老哥毫不留情地告別，只一句：江湖再見。我一直不懂，江湖漂泊到底意味著什么，好像依舊是那么回事——在不同的地點吃同樣的“掛壁面”，蹲廁和床同樣共處一室，同樣與蛆蟲蟑螂老鼠為伴，霓虹與風景同樣不屬于我，但我依舊把裸女貼在床側(cè)的墻壁上。鐵絲網(wǎng)，低矮的安置房，永遠無法被滿足的人們。而如今，唯一能滿足我的精神寄托，就屬阿明了。哪怕到了住處樓下，他也沒有半分激動，甚至開門見山說晚上有約，讓我自己解決晚飯。我問他去干什么，兄弟相見如此薄情，他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羞澀難堪，用精壯的手臂輕拍我肩頭，繼續(xù)搗鼓手機去了。單撂下一句，讓我在住處等他。接著，屁股對向我，我尷尬地緊隨其后。

這棟安置房，陳舊，簡陋，大走廊兩側(cè)被刨開無數(shù)“狗洞”，里面的布局為顯而易見的“三位一體”，十多平米的空間，臥室廚房廁所連在一起。意料之外，阿明這間結(jié)構(gòu)特殊，房門只能敞開一半，狹小的空間被分隔成兩層。側(cè)身進去，往下走，紅塑料椅上放著簡易煮飯鍋、工帽、反光衣，還有些破爛玩意兒，再走不過兩步，上兩個臺階就是蹲坑、熱水器，中間有象征性隔斷——幾件薄衣物垂順地在臺階正上方（鋼管上）排列，享受臭氣熏蒸。往上走，攀一架不銹鋼梯，接近天花板處，便是睡覺的地方。時髦點講，微型復式，更實在些，就是監(jiān)獄布局。

阿明讓我歇會兒，他要出趟門，還問我吃不吃豬腳飯，說給我?guī)б环荨＿@可是廣東招呼兄弟的最高禮儀。我聽后心情好了很多，嘴上說不急不急。他出門前屎尿多，隨意把手機扔在桌面上，留下一個背影。桌上手機屏格外地亮，我挪步偷瞄，發(fā)現(xiàn)聊天背景是個中年女人，頭發(fā)是棕色小卷，顴骨很凸，抹著大紅唇，飽滿的胸部占據(jù)大半個屏幕。這下阿明的詭計被我識破，狗東西出去見女人，撇下兄弟孤苦伶仃。我破口大罵，你他媽真不夠意思。阿明扭頭看我，褲拉鏈都沒顧上拉，猛地撲向手機。他說不要急嘛，豬腳飯會買給你的。

那晚，我找好了每月400塊的出租屋，和阿明一棟樓，但布局要好很多，不是上下結(jié)構(gòu)，床正上方有個搖晃的藍色風扇，房間一股霉味。我歇躺在床上，腦海里飛閃過去的種種：年初時，阿明帶了個女人回村，我嫉妒得面目猙獰，卻還是不情不愿地買了掛響炮。誰想，炮放完，事黃了，女方嫌男方家窮。我氣女人薄情，也氣他渣男本色。越想越不是滋味。旋轉(zhuǎn)的殘舊電扇倒像塊幕布，其上，阿明是多情男主角，可那破東西同樣不爭氣，轉(zhuǎn)動得再賣力，也絲毫無法緩解燥熱。

再想起阿明時，日頭升了起來。出租屋沒有窗，早班工人的嘈雜聲成了準點鬧鐘，狠準地刺中人的脊骨。我騰地坐起，肚子咕咕亂叫?？煲惶鞗]吃東西了。阿明屋里空無一人，倒翻涌著一股莫名的臊臭味。

豬腳飯呢？或許待宰的豬和我一樣無奈，赴死的心都有了，卻架不住屠夫中途跑去和女人快活。這種情緒很難描述。我把屋內(nèi)的物件踢落一地，發(fā)瘋般怒吼，然后癱坐在水泥地上。

近午時，阿明才從門縫悄悄探出頭，察看屋內(nèi)境況，慌張地向我解釋，說昨晚醉酒睡著了。我問他自己睡著的還是和女人睡著的。他見我怒目圓睜，瞬間軟了下來，說，和女人睡著的，第一次見面。說著，語音消息被公放出來，對面潮汕口音，聽起來并不年輕，問他在干嗎。阿明柔情蜜意地說，老婆，在和兄弟吃飯。我問他，是昨晚的女人嗎？他笑了笑說，不是。我放聲大笑，罵他禽獸，狗娘養(yǎng)的，心底卻原諒了他，倒不是豬腳飯有多合胃口。阿明看我心情好些，拍拍我屁股，說一會兒掙錢去。

在龍崗這邊，阿明算小有名氣的包工頭。這次，南沙的一個木材加工廠給琶洲展會做木架和展柜，老板臨時叫他帶三個人做搬運，就是把架子從室內(nèi)搬到室外，方便幾天后運走。同行的還有兩張年輕面孔。年輕人會來事，見面邊喊“哥”邊遞煙，我擺擺手說戒了，阿明貪嘴，不抽還接一根放在耳后。隨后，四人一齊上了地鐵。他嘴不閑著，叉腿坐在車廂地板上，煞有介事地炫耀，說什么女雇主都好找他，男雇主個個人精，不好打交道，還說干日結(jié)就不要幻想能娶到老婆，然后指了指我，說，我倆都是反面教材。我尷尬地撇撇嘴，甕聲甕氣地講，我倆可不一樣。接著刻意扶正眼鏡。確實不一樣，他哪懂月亮與六便士的抉擇。

廠房里有十幾號工人，正有序地把木材裝入集裝箱卡車。老板讓我們到廠房外，我們四個就乖乖跟出去，布置彩條布跟卸貨，誰承想沒多一會，天下起了雨。我去過不少地方，見過各式各樣的雨，橫店那里的，溫潤細密，如蒸汽般親人，淋著沒負擔；深圳的則完全不同，雨突如其來，來得暴烈、直接，若沒有雨具，分分鐘被淋成落湯雞。工廠老板似乎早已料到這種情況，我們剛躲進廠房，他便陰陰地出現(xiàn)，吩咐工人發(fā)放雨衣，然后自己撐把黑傘，在雨中監(jiān)工，還罵罵咧咧，嫌我們手腳不麻利。我忍無可忍，回懟幾句，那人反像個受虐狂似的變本加厲起來。阿明見不妙，用肘尖碰我，小聲說，別和老板爭，偷偷磨洋工就好。

雨越下越大，給阿明黝黑的臉龐綴上一層晶瑩。海港邊?？恐洀V州貨8933渡船，靜得像幅油畫，在我眼前越發(fā)地模糊不清。

等干完活，天已黑如膚色。我渾身酸痛，像被人暴打了一樣，阿明勁頭很足，招呼兩個年輕人走后，告訴我還有個活計——清理建筑垃圾。我說想回去睡覺，阿明氣沖沖地吼我，說，你孬不孬，剛開始就經(jīng)不住了？今天有活干，明天可不一定有這運氣！我眼前空無一物，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像被父親處罰后失落的孩子。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阿明是同鄉(xiāng)、兄弟，勝似我的至親，是我唯一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

深圳的夜晚比想象中要凄涼，或許因為，我永遠無法抵達它的腹地，錯把邊緣的邊緣當作想象的中心，所以，當我站在這棟廢棄大樓前，不由得汗毛豎起。我跟阿明說，黑洞洞的，連垃圾都看不清。阿明讓我放心，說老板準備了一臺大功率照明燈。

我在十米開外的地方撒尿，回望過去時，阿明已然掄起大錘，在大燈的映照下，像開天辟地的英雄。那大功率燈倒像輪烈日，在黑暗之中，更顯神圣莊嚴。我想多在草野里站一會兒，哪怕蚊蟲攻襲腳踝，鬼魂逼近，但風會送來有節(jié)律又清脆的敲擊，沖破所有疲憊，阿明則化身攪擾寒浪的素影，不久后，我將加入其中?？晌曳置骺吹?，建筑的三層偶有人影浮動，那輪廓棱角分明，像破碎的房梁、丟棄的木柜，又像海軍軍官……靜寂的夜，我照貓畫虎，掄起大錘砸向巨塊，被大燈炙烤得揮汗如雨。砸擊的瞬間，近乎聽到生命的爆鳴，或一種憤怒，我越感無力。阿明卻一再催促，催促我趕快清理，再把碎石塊用推車運走，好早些清理完回去休息。

我發(fā)瘋了一樣，掄起，掄起，鏟凈，鏟凈。

十八小時可以做很多事。放在原來，我和導演早已完成看景，結(jié)束啤酒燒烤，滿嘴宏大理想，從叔本華談到尼采；而如今我搖擺著，踩癟晨光，往出租屋鉆，由于用盡所有氣力，緘默不語。阿明依舊起勁，擺弄那破機子，挨個兒與女人們問早：老婆起床沒，想老公沒……那副場景甚至讓我懷疑，阿明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阿明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點兒，我擺擺手說再不睡，人要沒了。他壞笑說，這點精力，還想找女朋友啊？我去買點豬蹄，熬湯給你補補。我努努泛白的嘴唇，頭也不回地往出租屋走。要說體力，我真不比阿明，連軸轉(zhuǎn)下來，他精力依然旺盛。本以為回去后，我會靠在印滿酸菜土雞和蒜香排骨的海報墻邊倒頭就睡，但當我四仰八叉，姿勢虔誠，卻依舊興奮得像一匹野馬，四肢依舊有著某種沖動：重復掄起、鏟凈的動作。

藍色電扇開著，沒有什么被扇葉驚動。恍惚間，快速掠過的幻影及生銹的扇軸，讓我想起了前女友小水的乳房。十五年前，我那護士女友的乳頭如扇軸般呈淡褐色，我摸著它入睡，別提多安心。那時候，我們在網(wǎng)吧認識，都一貧如洗，她剛從衛(wèi)校畢業(yè)，還在找工作，我高中輟學，在一家電子廠打工，處于血氣方剛的年紀。她是我唯一擁有過的女人。想到她，我輾轉(zhuǎn)反側(cè)，渾身燥熱、酥麻，連帶太陽穴開始刺痛，我緊閉雙眼……這時候，阿明突然推門而入，拉開燈閘。

你丫的，沒看見我睡覺呢？我罵道。你不是沒睡嗎？別裝了。阿明把抱著的鐵鍋放在桌上，取下我掛在墻面的刀，準備剁豬蹄。行吧，對待好媳婦，不能兇，不能挑三揀四。剁好的豬蹄被他放回原先的塑料袋里，套在水龍頭上匆忙過了遍水。由于手抖，血水濺了一地。一遍能洗干凈？我問。他沒理我，直接把豬蹄塊扔進鍋里，還胡亂往里倒了些東西，外加幾粒枸杞。燉煮的時間，阿明很自然地躺到我旁邊，耍起了手機。腳丫子沖著我。

我盯著扇軸，用膝蓋碰碰他滂臭的腳板，說，阿明，幫幫你的好兄弟吧。他專注于撩逗軟件里的女人，沒回過神。問你呢！我干脆把腳懟到阿明臉上。拿回去，真臭，幫啥??？阿明問我。我說，讓你教教我，怎么找女人！他左腳搓了搓右腳，說，這東西還用教……你知道女人最吃什么？情緒。只要哄她們開心，什么錢不錢的，追著你鉆被窩。隨即長按語音鍵——親愛的，今晚見面好不好，老公好想你呀。他果斷給予示范，我啞口無言。

阿明做的豬腳咸淡合適，就是莫名有股藥材味，我問他加了什么，他不說。后來，我翻垃圾，看到包裝上寫著“熊膽大力丸”，原來是壯陽補腎的東西，怪不得入口后覺得渾身刺撓。吃完飯，我倆一首一尾地躺在床上，阿明手機不停響起配對成功的音效，讓人心煩意亂。他說又新認識了個年輕姑娘，和我一樣從橫店來，今晚見面，想買花送她，問我買幾朵合適。我氣不打一處去，直接奪門而出。

阿明一晚上沒回來。熊膽大力丸確有效果，加上屋里的豬臊味濃重，又或阿明上廁所尿在了外頭，房間內(nèi)攪擾的臭氣害得我怎么也無法入睡。半夜，我摸出手機，大概同一時間，阿明發(fā)來消息：我遇到真愛了。

呵呵，講真愛，可惜我不信這東西。海軍帽老哥說他曾覓得真愛，夫妻結(jié)發(fā)，膝下一兒一女，縱使他魅力無限，從未逾矩，終敵不過冥冥之中的東西。所以當我聽到“真愛”二字，不由得汗毛豎起，它像詛咒，狠毒的詛咒。我回復阿明，小心一點，一定要小心。

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我渾渾噩噩睡了近十六個鐘頭，很自然地下到阿明的房間。推門見燈亮著，便叫嚷道，你丫的又快活去了。屋內(nèi)沒有回應，我攀上梯子探頭看，床鋪內(nèi)，阿明光著膀子，死尸般躺得板正，一動不動。

阿明？阿明的眼皮像花骨朵一樣紅，向上下綻開。我們顛倒地望著彼此，阿明沒有說話，看向我，又沒看向我。我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他沒說話，緩緩起身。黝黑健壯的阿明，身上平添了些傷口，眼皮、下巴、上臂都現(xiàn)出微微擦傷的痕跡。他說，半路跌了一跤。我哈哈大笑，說，活該，讓你重色輕友。阿明尷尬地笑笑，讓我躲遠點，他要下床做飯。我問今天吃什么，總不能還是豬蹄吧？

后面幾天，阿明像丟了魂兒似的，沒完沒了地擺弄那破手機，明顯少了做日結(jié)的干勁。他千方百計地推掉下午的活兒，我懷著報復心，罵他是個孬種。他很難堪，說晚上有事，耽誤不得。同一時間，他換上洗了無數(shù)遍的polo衫，斜挎?zhèn)€帆布小包，人五人六地離開出租屋。我估摸出他大概談戀愛了，就在我投奔他后沒幾日。我甚至后悔，當初棄夢橫店，非來這破地方，沒完沒了地干體力活，要是繼續(xù)跟著導演，沒準已能混出個名堂。

阿明不再用心張羅，我便靠自己找活。通常，往南的路口，有個大姐坐在石臺上招攬生意，她干兩種業(yè)務：一種類似中間商，包攬日結(jié)業(yè)務，再找干活的，掙份差價；另一種，不折不扣的老鴇，一次價格不到百元，質(zhì)量參差不齊。總地來講，把男人們耗盡力氣得來的錢再掙回去。阿明和我說過，離她遠些?？晌也恍判啊４蠼愦┲胀?，像農(nóng)村婦女，總蹺著二郎腿耍手機。我走上前，盯著她橘紅的發(fā)頂，手心透汗，發(fā)抖地問，有什么活兒？她看都沒看我一眼，指指掛在胸前的二維碼，讓我加好友，她說會拉我進群。說完偏頭摳起了牙。

那天，我捧著手機在安置小區(qū)中穿行。底層的門面，賣涼茶、冷飲、豬腳飯，十五元就能吃飽喝足，土路上除了疾馳的外賣車，就是剛下工的工人們，他們像阿明一樣皮膚黝黑、精壯結(jié)實，洋溢著知足的神色。如果我少讀些書，少看些電影，或許能像他們一樣，會因點上三四個炒菜、兩瓶啤酒而覺得日子明媚有盼頭，或開輛二手摩的，在大街上肆意吹口哨，問姑娘要不要坐車，甚至做些出格的事情?？蓱z的人生，一旦沒有人來兜底，立馬變得卑賤，不值一提。

正想得入迷，手機一振。大姐問我，要服務還是找活？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大姐見不回復，連發(fā)幾個問號。我腦袋亂得很，得先喝杯涼茶泄泄火氣。周邊確有家涼茶店，阿明原先帶我飲過，六元一大杯，多種功效供選擇，不至于苦到無法下咽。路上我心不在焉，間或低頭看手機，走側(cè)道時，還險些被一輛外賣車撞到，嚇得我手腳冰涼。

當我抬起頭——

永輝涼茶店里，白T恤黑皮寸頭肌肉腿，精壯又短粗的身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興奮地大喊，嘴巴僵在半空。然而，心心念念的白背影旁還坐著位女士，披肩黑發(fā)，一身緊身紫色連衣裙，顯得腰細臀寬，單從背影就能看出絕對是美女。媽的，阿明可以啊。我折返到馬路另一邊，繼續(xù)窺伺他們的動向。兩人看起來關系曖昧，阿明明顯不老實，用手頻繁觸碰對方的腰間、手指，女人沒有躲閃。我在樹下邊看邊跺腳，齜牙壞笑。不對勁，阿明天天在外過夜，不應當只走到這一步吧？

弓著身子站了半個多鐘頭，我實在撐不住，心里打了退堂鼓。好在二人飲完起身，眼看阿明付好茶錢，有說有笑地推開玻璃門，我嘴巴張成O形，阿——明——

……

十五年前，春光和我們的年紀一樣明媚。我和小水租住在一所小學旁的家屬院里，陽臺正對一片銀杏林，那里土壤松軟、樹蔭涼爽，一幫男孩經(jīng)常在林中逗留。遇上輪休，我就坐在靠椅上，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孩子們喜歡玩蓋房子的游戲，就是把泥巴砌成各種胡亂形狀，或撿拾掉落的銀杏葉，充當紙幣做交易。有次，我不含糊地向小水吹噓，如果我生在他們的年代、他們的家庭，不知要強多少，肯定不會像他們這樣，只顧挖泥巴、玩樹葉。小水趴在窗前看了很久，接著，把白嫩的大腿跨在我身上，直勾勾地盯著我，說，如果有如果，我確信，你會在這片銀杏林里挖泥巴。說完，蜷縮在我懷里，我渾身酥燙，有種奇妙的感覺。那種感覺，至今忘不掉。我多想重回到那時，如果小水沒有考上市衛(wèi)生所，如果我肯多吃苦，再多賺一點錢，生活或?qū)⑼耆煌?/p>

所以當喊出“阿明”時，我根本沒料想到，在離我五米遠的位置，阿明和女人走出玻璃門的瞬間，一個頭戴海軍帽的男人猛然撲向阿明，他那松垮的衛(wèi)衣外套，像件醒目的斗篷。他前撲的剎那，綠色的斗篷里，竟藏著一把短匕！我清楚地目睹，它是怎樣扎進阿明的手心，又被痛快拔出，像除草鋸那樣，飛速掠過崎嶇的手指，分叉由此變得平整。那張長滿老繭的手，倏地殘缺不齊，像剛剁好的豬蹄，血水飛濺。

來了陣風，灌進我寬大的褲腳，思緒開始停滯，藍色風扇何時停止旋轉(zhuǎn)？我嘶叫著奔向阿明，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臉，身旁的女士尖叫后跑走了，襲擊者同樣有逃走的意向。我直沖上前，扯死那綠斗篷，如旗手緊攥旗角，接著，用前所未有的力氣，將他從背后壓倒在地上。

本以為那將是張殺人犯般的臉，刀疤穿眉，眼神冷冽。但我錯了，徹頭徹尾地錯了。海軍帽被粗魯?shù)厮υ诘厣?，我鉗制住他雙臂，用手肘扒拉開他遮眼的短發(fā)。當真容浮現(xiàn)，眼前的屠夫、劊子手令人大失所望，那不是任何一張陌生的臉，或瘆人的面孔，而是不久前在廣場賣唱，繼而與我同行的嬉皮士老哥的臉。他頭發(fā)被汗水淌濕，下唇咬出了血，雙眼紅血絲爆開，像頭發(fā)瘋的公牛，可就在我們對視的一瞬——

他突然止不住地……流淚。

那月，房租還沒到期，我就離開了深圳。心像將死的野獸。

導演聯(lián)系我，說要拍一部新電影，講的是一個大廠廣告人離職拍電影的故事，雖說我對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感興趣，但他提出極為誘人的條件：會在演職人員表里加上我的名字。于是，我一口答應了。

一晚，下了場暴雨，我和一幫群演站在房檐下躲雨。那場戲，導演要求我調(diào)遣群演，充當演員導演的職責，哪怕淋了點雨，我依舊勁頭十足。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無名小卒，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由于避雨空間有限，演到一半，我還被幾個小伙子擠了出去，只好湊合躲在樹下。那里恰好有片銀杏林，我踩在混雜泥漬的落葉上，所幸頭頂林葉密實，加上裹著件棉服，不至于像旁邊的小年輕，凍到發(fā)抖。

我站著，等待導演發(fā)號施令，隱約感到視線下方有東西晃動，定睛看，一個肌膚雪白的女孩，身影單薄，在樹葉遮蔽的晦暗穹頂下，蜷縮得像只剛出繭的母蛾。她蹲在葉的枯海里，冷得發(fā)抖，像是將要溺水，卻堅決不去呼救。

我把棉服脫下，披在她身上。她扭頭看我，眼眶晶瑩透亮。

那眼神我似乎見過。

責任編輯：劉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