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它僅僅是這樣一幅作品:長35.15厘米,寬29.10厘米。畫面上,畫家用不同墨色勾勒出六只柿子,有的扁,有的圓,有的方。六只柿子的擺放看起來也很隨意,五只一字排開,一只稍微靠前。
正是這樣一幅簡潔的作品,于1606年從南宋都城臨安(杭州)漂洋過海,進入日本京都大德寺龍光院,此后一直藏于此,被奉為國寶。《六柿圖》的作者牧溪是位僧人,法號法常,被尊奉為“日本畫道的大恩人”,使日本開創(chuàng)出禪畫這一主流。
然而在中國傳統(tǒng)繪畫史上,牧溪并沒有特殊的地位。牧溪所在的宋元時期,推崇文人畫,講究繪畫技巧。牧溪畫作的簡潔散淡與之不符,一度為世人所詬病:“近世牧溪僧法常作墨竹,粗惡無古法?!薄吧ǔ#蕴柲料I谱鼾埢?、人物、蘆雁、雜畫,枯淡山野,誠非雅玩,僅可僧房道舍?!?/p>
以《六柿圖》為例,它不僅不以傳統(tǒng)的水墨語言取勝,甚至與此相違背。它不重外形和水墨技巧,設(shè)色、透視也與宋畫傳統(tǒng)不契合。但是,當(dāng)我們面對六只由虛幻的墨色凝聚而成的柿子時,卻會產(chǎn)生一種奇異的感覺——簡潔的六只柿子,在有限的變化中,營造出無限的意味。盡管沒有顏色,卻不會讓人感覺到枯燥乏味,相反,《六柿圖》給人一種飽滿的、流動的生命觀感。
從藝術(shù)角度看,這六只柿子一氣呵成。每只柿子似乎都在一筆蘸墨中完成。六只柿子所著筆墨各不相同,或勾,或染,或點。六只柿子的形狀、位置、虛實、粗細乃至果柄也各異,是一種瞬時的記錄??此扑缮崉t有序的布局便在這信手拈來的墨色中產(chǎn)生——通過用墨的深淺、疏密,達到畫面平衡、有聚有散、呼應(yīng)顧盼的效果。大面積虛實相生的留白給人以一種空靈、寂靜的空間感受。
也有一種說法,作為禪宗僧人的牧溪,以佛教哲學(xué)來觀照《六柿圖》的創(chuàng)作,本身也蘊含了濃厚的禪宗美學(xué)色彩。畫面上的六只柿子分別代表了佛教的“六時”和“六方”,也令人聯(lián)想到以夢、幻、泡、影、露、電為喻的《金剛經(jīng)》的“六如”。以墨色的深淺濃淡來表現(xiàn)柿子的成熟及衰變,如柿子一般的尋常水果的保鮮期畢竟是短暫的。這六只柿子所代表的無疑是貫穿一切時間和空間的佛法——所有的事物都是暫時的。但是,它們在當(dāng)下又如此流光溢彩。
到了今天,無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充滿現(xiàn)代性與變革性的牧溪都被認為是禪畫的開創(chuàng)者,《六柿圖》也被公認為“禪畫中最具典型意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