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鄉(xiāng)下，少見煙雨古巷、亭臺水榭，羽翼未豐的孩子們，出沒最多的地方，莫過于村里的胡同了。我的老家是地處齊魯大地中東部的石灣店村，方圓有一平方公里左右，三百多戶人家，南北走向的兩條主街之間，也迂回著六七條貫穿東西的胡同，村中間的一條，時光靜臥，清幽雅致，形狀酷似早年間開啟木門閂的鑰匙，“鑰匙胡同”由此得名。我家最早的老宅坐落在這胡同的半腰里，胡同和老宅，后來拆掉了，而老胡同里的青磚灰瓦、卵石紅砂卻砌入了我的心底，幾十載雪雨風霜過去，依舊傲然挺立，階痕苔綠，草色簾青。

一

胡同里邂逅是爽的。

鑰匙胡同里，青與白是主打色調，十幾座錯落有致的古宅合院拱衛(wèi)著那兒的幽靜，滋養(yǎng)了淳樸豁達的民風。老輩人講究的是“仁義禮智信”，一清二白、進德修業(yè)、擔當作為的認知和詮釋，全部融在平常的煙火氣里。邂逅鑰匙胡同，耳濡目染，久了，會成為人在社會上闖蕩打拼的鎧甲。

鑰匙胡同連著文山的根脈。文山在濰河下游西岸，濰河古時又稱濰水，從東面繞著我老家的村子側身而過。佇立村外的長堤，向南縱目遠眺，昌邑城東有一座山丘，峰巒如聚，臨濰水而立，那便是我們當地人稱“東京大埠摩天嶺”的文山了。文山，雖海拔不過幾十米，卻是昌北平原大地上最有名的山，昌邑古縣志里用濃墨重彩記載著“東山晚照”的文山勝景。文山主脈，逶迤綿延，沿濰水河岸一直向東北延伸，過七八里地，到了我老家的村西口，再次隆起現(xiàn)身，好似化作一頭栩栩如生的牛犢半臥，先民們?yōu)樗∶P牛山。之后，山脈匍匐地下，蜿蜒向東穿過我老家村里的鑰匙胡同，直奔村北不遠處的濰河渡口，最后一路奔襲北上，潛入了渤海入口的萊州灣，龍歸大海。

或許是沾了文山的脈氣，或許是染了濰水的靈氣，鑰匙胡同里總是生發(fā)著讓人治愈的氣息。胡同里，各家各戶院落為典型的合院民居，灰瓦、白墻，色彩造型十分考究，連青磚之間本來不起眼的一道道腰線，都砌得纖細剛直，而且全部用提純的白色石灰膏嵌縫。幾乎每一家院門口都有大小不一、體量適中的門樓，門樓的磚雕與木雕，當地匠人手工潛心打磨過數日，古拙簡樸，渾然一體又相得益彰，透著些許明清遺風。門樓檐下大都有數塊橫幅磚雕，或八寶如意，或祥云、盤長紋飾，或變形吉字，呈一字狀排開，同氣相感，豁然貫通。門樓的門楣多為帶有暗八仙或其他吉祥紋飾的鏤空雕刻，形態(tài)各異，氣象萬千。門樓兩側下方砌的是豎幅磚雕，與門框、門檻的原木浮雕線條，相映生輝，精妙絕倫。尤其是各家各戶兩扇漆黑油光的院門，下方鉚著的銅片護角不同程度的銹跡斑駁，朱紅色元寶線從外側輔佐陪襯，倍感氣宇軒昂，寬敞明亮。院門帶有赭石色的鎖孔，與院門上下的黃金分割線契合，包漿锃亮。最養(yǎng)眼的是那令人愛不釋手的鑰匙，均由人工精鐵鍛造，多為老輩人傳世之作，黝黑的外表下時不時透出馳魂蕩魄的神秘余光，以致每回鎖好門，人總會生出些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豪邁。

胡同里的人，彼此心底很少設防。無論誰鎖了門，鑰匙從來不帶在自己身上，通常會塞在院外墻一個能活動墻磚的縫隙里，這是胡同里大人和孩子心照不宣的秘密。物資保障匱乏的年代，村里沒有幼兒園，胡同里的孩子是老人們互相幫襯著一同看大的，我至今對平日里拉扯自己喂吃喂喝的三位老奶奶印象頗深。孩子們玩耍擠在一起，餓了吃在一起，累了困了睡在一起，每次回想，總覺得那時的胡同恍若桃源。古歷每月逢四、九的日子，在我老家村子里鑰匙胡同西頭的南北大街上有集市，十里八疃來趕集的人，總是把鑰匙胡同當成今天的網紅打卡地，互相擁擠著也要從胡同穿過，他們嚷嚷著，說是窄窄的胡同里地下有磁場，走進里面人都覺得冬暖夏涼，心里會寬寬的，有種莫名的舒暢。其實，這鑰匙胡同里還有兩樣傳承了十幾代人的東西，外人不明就里，胡同里的老少爺們卻誰也不能含糊，一是長幼有序，輩分不能亂。二是方圓有度，規(guī)矩不能少。大事小情不出胡同，是長期磨合形成的習俗，那時還沒有社區(qū)調解委員會，大伙一個胡同里住著，同在一片屋檐下，難免有時候也會勺子碰碗，鄰墻居北，不管誰家起了糾紛還是生了誤會，幾位老輩的人都會馬上出面依照用了上百年的胡同民約介入調停。名望最高的人，有點像現(xiàn)在社區(qū)樓長、胡同長，每隔幾年，還要主持對胡同民約進行完善修訂，確保應時勢，接地氣，與時俱進，有效管用。一旦胡同里出了事，鄰居們也會上前幫腔化解勸和，那份認真勁兒，一點不輸傳說中的北京胡同大媽。就算雙方下了架子，動了干戈，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解開心鎖，消退怒火，相互低聲施禮言和，各自乖乖回家。

二

胡同里天空是低的。

鄉(xiāng)下多數人的期盼，豐子愷先生說得真切：無寵不驚過一生。鑰匙胡同里的人也一樣，除了侍弄莊稼、捯飭菜園，本沒有多少出息的機會，有的人家，幾代人甚至沒去過十里八疃以外的地方。但苦難不會由此止步，再低矮的天空，無常的風雨也會不斷敲打朝著良善飛翔的翅膀。

鑰匙胡同里，我爺爺是他那一輩為數不多正兒八經讀過舊時私塾的人，平日里為人謙和，骨子里卻有自己的堅守，時時不忘追隨初心飛翔，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好多人信服他?；春?zhàn)役那會兒，鄉(xiāng)下百姓生活很是窘迫。一天，國民黨的一個軍官帶著士兵進了我老家的村子，讓爺爺當村長組織老百姓捐糧，好說歹說爺爺都不干，奶奶也覺得這些人沒干多少正事，自然很抵觸。這幾個國民黨官兵惱羞成怒，用繩子捆綁著爺爺，持槍從鑰匙胡同里押到了村北濰河渡口。當地人傳說，那地方，每逢百年一遇發(fā)洪水時，河面上會顯現(xiàn)一座十萬里長的銅橋，閃閃發(fā)光，沒有盡頭，唯有修行好的人才能從橋上回家。在渡口，具體發(fā)生了什么，爺爺一生都沒再提過，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那會兒他老人家的牙咬住了，心底的門閂徹底關上了，鄉(xiāng)親們的糧也保住了。爺爺被綁走后，家里人急得到處打聽，過了半晌，才夠著準信。聽說爺爺給村里老百姓擋了難，村里有上百人搭幫一起去了濰河渡口，集體抗捐，最后將已昏死過去的爺爺用門板抬回了家。爺爺的抗捐義舉和慘不忍睹的樣子，讓我老家村子里的人炸了鍋，齊刷刷地鐵了心，從此，沒有再給國民黨的軍隊捐過一粒糧食。爺爺當時全身血肉模糊，到處都是化膿感染的血痂，后來在家一躺幾個月，多虧胡同邊上的老中醫(yī)用半簍黃表紙，一點點地清理出膿血，尋了幾個方子配伍才逐步好轉。那以后很多年里，爺爺在外人面前再沒有挽過襖袖子和褲腿，更不用提夏天穿短衣短褲了。

我是跟著爺爺長大的，知道鄉(xiāng)親們尊他勝過一般的鄉(xiāng)賢，生怕提及往事會惹他老人家傷心，平日里自然不敢多問，只是每次目睹他全身上下從胸到腳、滿身醬紫的層層傷痕，眼前總會浮現(xiàn)出我老家的野坡——那一座座歷經刀鋸斧鉞依舊向死而生的百年杏園，那一棵棵分泌黏膠自愈傷口又擋風護沙的滄桑杏樹，那一片片爛漫盈野又痛徹心扉的清明花海。爺爺似乎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當年的堅忍與決絕，對曾經的非人遭遇塵封了一般，一直三緘其口，只是到了晚年才偶爾念叨：“咱們胡同是塊福地。濰河的水再大，胡同的人也能過得去，無論走到了哪里，也不能忘了胡同，不能忘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p>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爺爺一輩子，大概壓根沒想過要離開鑰匙胡同。人民公社時期，爺爺被舉薦當了馬車夫，車馬是生產隊所有資產的半壁江山，那些牲口有的暴烈，有的犟勁，野性未全退盡，極難馴服。牲口踢了車夫，當時不是什么稀罕事。爺爺一有空閑，就沿著鑰匙胡同周邊遛牲口，伺候孩子一般，不分晝夜地陪著，費盡心思才將它們降伏皈依。上世紀七十年代，縣上駐村工作組，到我老家村子里駐點推廣花生良種，找不到住宿的房子，急得團團轉。爺爺不忍心看著工作組的干部給老百姓辦事還受難為，當天把鑰匙胡同里我們家上年翻蓋的新房，無償讓給了他們辦公居住。從此，我和爺爺沒有了住處，爺爺就不再趕馬車，申請了生產隊里又臟又累喂牲口的活，帶我搬離了鑰匙胡同，住進生產隊牲口棚里的配料室，專門伺候起了牛馬驢騾那些拉車犁地的牲口。后來，因喂養(yǎng)牲口保障生產有功，爺爺還連續(xù)當選了幾屆貧下中農代表。到了暮年，爺爺又添了嗜好，天天抱著我叔父送他的那臺紅燈牌收音機聽新聞，平日里話不多，拉起呱來，卻思接千載，很攆時興，那些看不見的人民廣播電臺，仿佛成了他通向羅馬的條條胡同。

三

胡同里夜晚是亮的。

窄窄的鑰匙胡同曲折幽深，往往太陽剛剛落山，漆黑的夜便闊步走來。大概是認知的圍城，限制了鄉(xiāng)下人前行的腳步，夜幕降臨，很多時候，深邃的蒼穹，也會讓胡同平添幾分神秘和恐懼。每當人們在寂寥的夜晚無助地徘徊，驀然回首，胡同里照向自己心頭微弱的燈火，才是最親的光亮。

我的奶奶，我老家又稱嫲嫲，是一位生活在鄉(xiāng)下的名門閨秀，蘭心蕙質，樂善好施，天生一副菩薩心腸，鑰匙胡同遠近凡是生活窘迫的人家，大多受過她的接濟。家風，我母親是得到了奶奶親傳的。嫁給我父親之前，胡同里的男女老少對我母親已很熟悉，那時她在胡同北面不足五十米的小學里教書，村里村外不少人做過她的學生。那年月，有文化、有知識的人少，母親個子不高，卻一直被人仰望著。和父親成家后，住在鑰匙胡同里，村里人和她又熟絡了不少，越發(fā)多了幾分對知識的敬仰。其實，母親當初跟我外祖父哭著鬧著非要上學，完小師范畢業(yè)后十六歲開始教書，起因不過是為了吃口飽飯。母親教書，一貫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和信條：一是始終不生分別之心。方法上因材施教，但待人上，她眼里的學生只有不同，沒有好壞，從來不依聰慧愚鈍論貴賤。二是始終堅持陪伴中教學。做她的學生，不分課里課外，該會的東西，必須學通弄懂。每年開學季之前，總會有家長領著手牽衣角的孩子慕名來到我們家，有的是智力或生理缺陷生怕上學不受待見，有的是孩子調皮搗蛋沒人愿意教想轉到母親的教學班。每每這時，家長大多嘮叨著會說些拜托的話，母親卻很少說話，只是不住地點頭，等孩子的家長嘮叨完，母親會慢慢走到每位孩子跟前，安安靜靜地蹲下來，目光暖暖地平視著孩子，時不時地還用兩手輕輕撫拍孩子的肩膀，表示一下接納。這時，神奇的一幕往往出現(xiàn)，母親接納過的孩子仿佛瞬間有了某種能量，滿血復活，那本已怯懦黯淡的眼神會變得清澈起來，閃現(xiàn)出自信晶瑩的光芒。

開學了，我們家也就成了第二課堂。每天下午放學后，總會有孩子三三兩兩地跟著母親來到家里，一看就知道是在課堂上沒學會的孩子。母親先是給他們倒水，然后，一邊忙著手里的活，一邊慢慢教。當時，母親還是民辦教師，父親又在公社里上班，家里的農活著實很多，有時母親去村外地里干農活，我的兩個雙胞胎妹妹就要在家當起小先生，一邊完成自己作業(yè)，一邊負責教會比她們低幾個年級的孩子。有的孩子一直拖到晚上掌了燈，才能學會當天課程，母親會留他們一起吃過晚飯，再送回家。外人不知道的是，母親總想讓村里孩子們看到詩和遠方，自己生活的衣食住行卻馬馬虎虎，到了極其吝嗇的地步。我記事起，母親已是遠近聞名的教學能手，是公社里模范典型，每隔幾周還要去縣里開會交流，但她只要會后到家，總能變著法從身上掏出大半個透著麥香的面火燒，讓我們兄妹三人一起分享。要知道，吃不上細糧的年代，能用麥香面火燒打打饞蟲，人已很知足了。當時我還認為那是縣里免費發(fā)給與會人員的伙食，心里老盼著母親去開會。多年后，偶遇一位和母親同期的優(yōu)秀教師，聊起來才知道，母親去縣里開會，到了中午飯點，每回只買一個大小約有二兩重的面火燒，自己干啃一小半，簡單墊吧墊吧肚子，還餓的話，再多喝點水去撐撐，養(yǎng)養(yǎng)神。旁邊的人看出母親的不舍，礙于面子也不說破。母親卻對別人說自己飯量小，吃不下，然后默默留下了一大半，用手絹小心翼翼地包好，回到家再分給我們兄妹三人。

母親轉公辦教師那年，我通過了高考，第一次遠遠地離開鑰匙胡同去外地求學深造。后來，又回到了老家的縣城工作，職業(yè)原因，平日里走南闖北，和父母離多聚少，但母親的過往，仿佛早已潛移默化融入了我的血脈，汩汩奔涌，生生不息。有時恍惚中，覺得自己也成了母親在胡同里接納過的那些孩子，諄諄教誨，言猶在耳，如明光照耀。

四

胡同里黎明是趕的。

胡同是鄉(xiāng)下人夢醒的地方，也是夢想真正開始的地方。每天，還沒等到曙光初現(xiàn)，除了看孩子做飯的主婦，鑰匙胡同里早已人去巷空。他們，或在村外坡里勞作，或已在幾十里外集市街頭叫賣。晴耕雨讀，你追我趕，在不同的賽道上馬不停蹄地奔波忙活，已是鑰匙胡同里每個人身上難以抹去的印記，哪怕有一線希望，他們也想把生命的葉子觸到云里。

人勤地不懶。在我老家的村子里，每天的黎明是莊稼人上坡干活的腳步喚醒的，趕集賣菜的人，起的比別人還要早，要是去遠處縣鄉(xiāng)的集市，凌晨2點之前必須起床摸著黑夜走路，空著肚子也要在天亮前到達，迎接集市黎明的到來。1978年小學畢業(yè)時，我隨爺爺用小推車推著自留地里長的新土豆，步行二十里去趕柳疃集，第一次領教了趕集賣菜的酸甜苦辣。那天凌晨3點多鐘，我們爺孫倆從鑰匙胡同開始走，爺爺在后我在前，一個推車一個拉。大概是怕我累著，每走四五里地，爺爺就招呼我停下來歇一會兒，步行兩個多小時，到了柳疃集市時，已是人困馬乏。那兒黎明還沒破曉，集市上早已人頭攢動，第一次趕集賣菜新鮮勁上來，又饑又困的感覺似乎沖淡一些。正當我興沖沖地四處看光景時，突然發(fā)覺菜市場上的攤位滿滿當當，根本沒有我們爺孫倆的一席之地，我的頭頓時懵了，生怕再把土豆原封不動運回家，人跟著累個半死。爺爺倒是很平靜，帶我沿集市中間往里走，不急不慢，見人擁擠，一邊走一邊喊：“借光……借光……”走了沒多遠，不知是哪村的兩個菜農從菜攤前起身跟爺爺打招呼，還主動把兩人緊挨的地攤挪出一小半讓給爺爺，我們家的土豆在這個集市上算是有了叫賣的名分。后來，我才知道，爺爺在我老家村里的集市上幫過不少外鄉(xiāng)人，是鄉(xiāng)里鄉(xiāng)外有名的善人。那以后，我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人在社會上，助人就是助己，趕集賣貨，僅僅貨的品質好遠遠不夠，還要講究個人品，相互幫襯著才能成事。上初二時，我已經可以騎著自行車去偏遠的集市賣菜了。第一次，是父親為了歷練我，專門擠出時間，利用周末帶我到了四十多里外趕的平度新河集。那以后，只要我家的地里出菜，每逢周末，胡同里的幾個鄰居長輩就招呼我搭幫去趕集賣，帶著我東奔西跑，走南闖北，往往胡同還在沉睡，人已早早出發(fā)。趕集賣菜的人最懂得，市場要占盡先機，占據了集市的黃金地段，菜就等于賣出了一半，還能賣個好價錢。趕集賣菜，還有一次讓我刻骨銘心，上初三那年的正月，我騎自行車載著家里溫室小拱棚剛開園割的頭茬韭菜，走膠萊河老河道，去趕平度馬戈莊集。河道的車轍里還有殘雪，深深淺淺，冰泥參半，騎著騎著，車輪和車鏈子擠住好幾回，自己的襠部也磨腫了，漆黑濕冷的二更天，讓人感到愈加刺痛，最后連人帶車歪在了路邊。好在同行的幾個鄰居長輩相距不遠，聽到呼聲，大伙誰也不敢懈怠，一起先把我和車子安全送過河的對岸，到了集市，又讓我把菜簍子擺在了最好攤位的中間。人，年少時走夜路，掉鏈子大概是常有的事，身邊有胡同里的鄰居長輩們護著，應該是人生中上好的福分。

“耍笑的買賣，精細的菜園?！笔氰€匙胡同里老輩人的口頭禪，他們常常把菜地平整得跟刀切的豆腐一樣，畦埂打得繃直，齊整得細竹竿菜架也弄得像接受檢閱的列兵，到處宣示著我老家村里菜農特有的工匠精神。他們的菜很少用藥，菜蟲鬧騰時，天剛亮，村里的菜農不分男女老少，往往一起出動，趕往村東坡里河邊的菜園，打殲滅戰(zhàn)，展示他們活捉菜蟲的獨門絕技。正是有了綠色滅蟲、獨特的水質和土質三駕馬車，我老家村里菜園長出的蔬菜總是水靈靈、油光光的?；罡衫哿?，老少爺們會圍坐在菜園的老杏樹下歇息，滿眼的嫩綠，時不時還有不知名的飛鳥掠過，他們會自在地顯擺切磋起種菜的手藝。菜園的地頭上，大多還隨意栽種些菊花、月季、馬蓮、雞冠花和地瓜花，紅色居多，爭奇斗艷，開得很歡實。那些花土味十足，卻與菜畦里的綠搭配得十分和諧，煞是好看。像現(xiàn)在多數新農村一樣，那時我老家村里的老少爺們常常農忙、賞花兩不耽誤，勞作在悠然田園里，把生活過成了詩的樣子。

我老家村里的老少爺們大部分是菜農，說起來，種菜的歷史比壽光還要長，只是個體農戶自產自銷的種植模式，越來越難形成大的氣候。不過，我老家村東的五百畝菜園，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理資源優(yōu)勢?！般y魚不過石灣店”，這口頭禪說的是，作為至尊貢品、瀕臨滅絕的本地銀魚，僅能在渤海入?？谌R州灣到我老家村東這一段的濰河特定水域里生長。出乎意料的是，萊州灣上潮的海水沿濰河向南侵蝕，最后到我老家村東退潮，海水和淡水充分交融形成兩合水，不僅讓本地銀魚有了生活的天堂，還滲過沙土層，在我老家村東菜園地下形成了一灣珍貴的懶水資源。用懶水澆灌的蔬菜，尤其是菠菜，不招蟲，不爛葉，口味獨特，肥美甘甜，還能直接生食，故當地又有“懶水菠菜，甜水白菜”之說。東起萊州，西到濰坊，方圓百里集市上，我老家石灣店的懶水菠菜叫得最響，尤其是恰逢冬日落雪的集市，到處銀裝素裹，那菜簍里的菠菜，狀若窈窕淑女，亭亭玉立，越發(fā)可人，綠葉、紅根、黃心，水靈靈的，成了人們舌尖上永恒的記憶?；蛟S有一天，遇有哪位農學大家慧眼相識，這風味獨特的懶水菠菜會和茅臺酒一樣，成為國家地理標志原產地的優(yōu)質產品。

趕集賣菜，胡同里的人大開了眼界，知道村子外面還有大大小小很多舞臺，也激發(fā)他們一心向學，踏實做事，寬厚為人，對自己有了很多期待。如今，鑰匙胡同拆了二十多年，后輩中已有二三十個青年人先后走了出去，立足各行各業(yè)扛起了大梁，男女老少各方面的變化都很大，但是，始終連著胡同根脈的每個人身上，一路向前，不停地追趕夢想的傳承卻從未中斷。

想想自己，在外闖蕩多年，能安身立命，也是借了老家那鑰匙胡同的光。胡同里，精雕細琢的磚飾，大巧若拙的門樓，藏風聚氣的照壁，方正不茍的院落，蓄勢待發(fā)的山墻馬頭，有匠心、有智慧、有信仰，為人處世的方子無處不在，讓人懂規(guī)矩，知進退。一直記得當年紅遍校園的那首歌：“外面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人生逆旅，走在新的時代，每個人生活的胡同里，都珍藏著打開美好明天和幸福人生的鑰匙，只要用心找尋，就會龍場悟道，無論遇到陽光還是泥濘，都能知行合一，篤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