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迪銘（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廣東 東莞 523906）

圖1 “Maansand”號船為荷蘭人從廣東運往巴達維亞的瓷器提貨單

一、廣彩紋章瓷從哪里來

紋章瓷是中國清代“外銷品”的一種，確切來說屬于“來樣加工”的“定制瓷”。它由景德鎮(zhèn)的作坊按照西方訂單，商人提供的類別、結構、圖文、裝飾等一系列的要求來進行繪制燒制的，因此在紋章瓷上不但有我國傳統制作陶瓷工藝的特征，還能看出當時歐洲古典雅致的裝飾風格。也正是因為該紋章瓷上會印有歐洲貴族家族內部的徽章，因此還有“徽章瓷”的別稱。

（一）紋章瓷產生的背景

紋章瓷的產生離不開“國際貿易”的興起。在明清時期中西貿易空前發(fā)展，茶葉、絲綢、瓷器等暢銷品源源不斷地出口到歐洲，1820年，中國的GDP占世界的32.9%，超過了歐洲、美國、日本的總和。

圖2 英國西摩公爵紋章杯盤一組（徽章圖案）

在出口貿易當中，尤其是西方貿易，瓷器在歐洲不僅是深受歡迎的商品，而且是較為理想的倉儲貨物，紋章瓷在中西貿易中逐步適應國內外市場的需求和喜好而發(fā)展起來，成為歐洲社會最為珍貴的禮物之一。慢慢地，紋章瓷在歐洲流行開來，被王公貴族視為生活器具的必需品，同時也是具有觀賞價值的藝術品，皇家內外都以擺設此類瓷器作為裝飾品來炫耀彩禮和品位。后期形成了“居家無華瓷，則不風雅的時尚”。歐洲國王除了喜愛中國紋章瓷的外形，還認為它既象征權力之巔、國家之強大，又象征個人修養(yǎng)深厚、生活品位，于是貴族之間競相搜集，以至于在宮殿、客廳、臥室等空間陳列這種外銷品來展示高貴富有的身份。當時在世界各國上層社會里，無不以珍藏中國紋章瓷為榮。

（二）紋章瓷的制造

清代以前，紋章瓷的主要供應地在景德鎮(zhèn)，附加紋飾的部分轉移到廣州處理。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清政府實行一口通商政策，廣州成為外商來華貿易的唯一港口，18世紀中后期，廣州很快成為紋章瓷加工、制造、運輸集散中心。

在景德鎮(zhèn)制作的紋章瓷，源于16世紀初期由葡萄牙商人定購的青花紋章瓷。后至清康熙晚期，景德鎮(zhèn)不僅能制造五彩紋章瓷，還可以制造青花五彩紋章瓷，與此同時琺瑯彩紋章瓷與早期粉彩紋章瓷也開始出現。景德鎮(zhèn)無疑是最早生產紋章瓷的地方。

到了雍正時期，基于成本考慮，大多數瓷器商人會在廣州建立彩繪作坊。從景德鎮(zhèn)大批量購入白瓷胎，把彩繪顏料等運至廣州，進行彩繪加工，這樣的瓷器就被稱為“廣彩”，制作出來的產品全部外銷，由于簡化了運輸步驟，工期縮短，這使得廣彩紋章瓷的訂單大量增加。時至18世紀中后期，廣彩紋章瓷發(fā)展達到極盛，完全壟斷了國際市場，至19世紀中期衰敗。

（三）紋瓷章的制作流程

中國紋章瓷是由中國工匠按照西方紋章瓷定制者提供的紋飾圖案、器形要求等，經過精心藝術加工燒制而成。18世紀中期，紋章瓷的燒制和釉上彩繪等工序都是由景德鎮(zhèn)來完成的。18世紀后半葉，開始將素胎瓷器或者僅繪有邊飾的瓷器運到廣州再進行釉上彩繪。

景德鎮(zhèn)里的工匠，制造瓷主要經過25個步驟：挖土、舂土、踏土、篩土、泌砂、印格、賣土、煉土、車胎、修胎、蕩釉、鋸柴、裝窯、燒窯、出窯、定貨、開彩、暗爐、催貨、箍桶、交草、裝桶、送客、琺瑯、大爐。

（四）定制過程

定制者將藏書票、圖案樣稿（貿易清單、家族紋章樣式和設計圖紙以及器形的木制樣式）交給東印度公司船員。東印度公司商船多從英國倫敦、樸次茅斯兩處港口出發(fā)，兩條航線分別是：（1）到達亞洲海域后通過馬六甲海峽直接到達中國，這條航線相對比較快，時間約四個半月。（2）到達亞洲海域后，繞道印度孟買或者馬德拉斯，裝卸貨物以后再前往中國。當夏初西南季風吹起時，各國商船會來到廣州黃埔港，東印度公司船員會把需要的訂單交到地方瓷器店鋪的商人手上，并與他討價還價，還會親自督辦紋章瓷訂單，然后，經過長達兩三年，短至一年多的中國瓷匠的制作，當冬季東北風盛行時返航送至買家手中（返回英國有兩條路線：一是直接從中國到英國；二是從中國到印度的馬德拉斯，然后再到英國）。

二、廣彩紋章瓷的特點

（一）紋章瓷為何如此受歡迎

千年以來，中國瓷器一直在全球備受青睞，而廣彩瓷則是到了清代才問世。廣彩瓷為何能后來居上，成為歐洲王室與貴族的寵兒呢？這是因為廣彩瓷從一問世，就有著“世界眼光”和“開放精神”。清代中期，中國只有廣州一口通商，在接到外商訂單后廣州的商家會去景德鎮(zhèn)采購，通過那時唯一的貿易中介—廣州十三行向外商交貨。從景德鎮(zhèn)運輸到廣州，山路艱險，長途跋涉中瓷器會有磕磕碰碰的情況，而工匠又大多不懂外文，只能照著訂單上的樣子依葫蘆畫瓢，一不小心磕著了、畫錯了，挑剔的外商就會拒收。廣州精明的商人決定從景德鎮(zhèn)采購白瓷胎，運到廣州后再上彩、燒制，按照外商需求定制圖案和徽章，也不用擔心把外文描錯，把外國人氣得全單拒收。就這么一個務實的想法，使得廣彩瓷橫空出世，一領風騷數百年，兼具人性化和個性化①。

（二）設計獨特，中西結合

紋章瓷的設計，主要涉及器形及紋章圖案。紋章瓷圖案分為紋章紋飾和邊飾兩部分。紋章紋飾主要是紋章的持有者根據紋章的圖案規(guī)則及紋章色彩規(guī)則設計而成；邊飾早期主要有中國工匠按中國傳統紋飾設計，后按徽章使用者的要求設計。

紋章主要圖案及色彩：包括主題盾牌及附屬圖案羽毛、頭盔、斗篷、持盾者及文字等。背景色主要是紅、藍、黑、綠、紫、金、銀等色，以及少量的復合顏色。其中金、銀色通常以黃色和白色來代表。

紋章紋飾：選材包括山水、鳥獸、典故等，以日常的生活經驗為依托，創(chuàng)作龍鳳蟲魚、花卉瓜果、人物故事等許多寓意吉祥圖案。這些紋飾極盡挖掘生活與理想憧憬中一切美好事物，集中體現了中國文化中人們的精神追求。人體部位及其他飾章類型，人物類及其他支撐物；表達文字，主要有格言、署名、標注年代等。

紋章的徽章信息：在同一家族里，只有長房的長子才能承繼完整的家族徽章，而其分支只能對徽章作出輕微的改動，以表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如英國徽章規(guī)定中的標記要求，長子標記就是“三穗橫飾條”，次子“新月”，三子“五角星”，四子“無足雀”，五子“圓環(huán)”等。

紋章的圖形組合：紋章瓷圖案中多為盾形，也有一部分是方形、圓形、橢圓形、菱形紋章，甚至有利用紋飾元素來作為邊沿紋飾。紋章在瓷器上的位置， 一般位于器物的中心位置，以最常見的盤為例，絕大部分的紋章圖案都在盤心或者口沿，例如像碗壺的生活用具，紋章一般直接繪制在器皿的外部，或者器蓋上前后對稱繪制同樣的紋章圖案。

紋章的設計者通常是持有人根據家族的歷史及傳承以及紋章設計的原則和要求，精心設計而成。

在紋章盛行的西方國家，有專門的紋章管理機構及紋章官進行紋章注冊、授權、管理等，有負責紋章訴訟的騎士法庭。紋章設計者根據紋章學原理，遵循紋章色彩及圖案規(guī)則進行設計，后向紋章院提出申請，繳納一定的費用，得到批準后便可擁有該紋章。一般男性紋章為遁形，女性紋章為菱形。

周邊紋飾：邊飾是指繪制在紋章紋飾四周的紋飾，中國傳統的紋飾主題采用人物故事、歷史典故或戲曲故事。紋飾上的人物故事紋的構圖，有的融山石、樹木、人物、動物和建筑為一體，景色開闊精致，有的則滿飾刀馬人物紋，緊湊有力，繁而不亂。后隨著紋章瓷發(fā)展，邊飾主要由訂制方來提供圖案，增加了許多西方元素，向簡單紋飾方向演變。

英國瓷器的特點包括：

（1）做工非常細膩，不容許瑕疵品流入市場。

（2）圖案設計既有傳統的花紋，也有許多新概念圖案的融入。

（3）光澤度高，給人明快鮮亮的感覺。

（4）手感好，觸摸器皿的時候，非常柔滑、溫潤。

三、廣彩紋章瓷的流傳

隨著中西貿易的開展，葡萄牙、荷蘭、西班牙、法國、瑞典、英國、美國等西方國家的上層社會—皇室、貴族、地主紳士，各行業(yè)成功人士、社團、公司等紛紛向中國定制屬于他們自己的紋章瓷，以顯示身份和財力②。

16世紀，葡萄牙皇室、貴族、航海家、商人率先向中國定制紋章瓷。隨著中西貿易的進一步發(fā)展，荷蘭、西班牙、法國、瑞典等歐洲國家的上層階級—官員、貴族、商人也開始仿效葡萄牙定制紋章瓷。

之前尚未開展大規(guī)模紋章瓷定制，18世紀，隨著中英貿易的開展，英國進入了中國紋章瓷定制的黃金時代。根據中英貿易開展階段和社會發(fā)展變化，初期多是東、西印度公司的董事及職員定制，引領了紋章瓷定制潮流。20世紀30年代起多是英國貴族和紳士，18世紀末，各行業(yè)成功人士、社團、公司紛紛加入了定制行列，此時偽紋章瓷隨之大量出現，紋章瓷慢慢走向衰落。

18世紀末，隨著經濟發(fā)展，各行業(yè)的商人、機構社團和集團公司紛紛加入訂購行列。只要有需求和達到一定的數量就可以定制紋章瓷，伴隨著偽紋章的大量涌現，上層社會通過紋章瓷顯示家族身份地位的做法，已經在商業(yè)市場上被沖擊瓦解。

四、對促進中西文化的作用與意義

紋章瓷是東方瓷器和西方紋章完美結合的特殊瓷器品種，深度融合了中西文化特色。它改變了西方人的飲食習慣，給西方人的生活帶來了改變，客觀上推動了西方瓷業(yè)的發(fā)展，同時充當了東西文明交流的媒介。

（一）寓意美好

隨著中國瓷器在歐洲的風行，作為中國外銷瓷的典范—清代外銷紋章瓷進入歐洲人的餐廳和客廳，改變了歐洲人的餐飲習俗，影響了歐洲人的裝飾藝術，成為提升西方人生活品質和生活品位的藝術品，帶來了美好生活享受。

16世紀之前，歐洲餐具用的是木器、陶器、玻璃器、金銀器。后來中國瓷器進入歐洲，其憑借不易滲透、潔白光滑、精致實用的特征贏得當地人民喜愛。隨著飲茶習慣在西方的盛行，瓷器也隨之在歐洲興起。瓷器本身固有的特性使其成為最適合飲茶的器具，于是紋章瓷中也有不少瓷器茶具。

（二）助力產業(yè)

17世紀中國瓷器已無法滿足歐洲的需求。在利益驅使下，許多皇室成員和商人在歐洲建立瓷窯。18世紀中后期，英國、法國、西班牙、荷蘭等國相繼設立瓷廠。隨著紋章瓷生產規(guī)模提高和生產質量的成熟，歐洲瓷器裝飾慢慢超越中國紋章瓷生產水平，中國紋章瓷生產出口的高潮也隨之結束。

從16世紀起，制瓷技術從景德鎮(zhèn)傳到歐洲，經過數百年的積淀，在諸多西方國家衍生了多座各具特色的瓷器之都，也孕育出風格各異的名牌陶瓷器皿。

（三）文化傳播

18世紀晚期，大清帝國由強盛走向衰落，但同時期的歐洲工業(yè)發(fā)達、思想活躍、文化繁榮，中國瓷器卻能在西方工業(yè)品中脫穎而出，大放異彩。紋章瓷作為中國外銷瓷中的精品，是中西文化交流碰撞的產物，在中西兩種文明交流中充當了媒介。

康、雍、乾三朝的勵精圖治開創(chuàng)了中國封建社會最后一個盛世局面，社會穩(wěn)定，經濟快速發(fā)展，民族融合加強，疆域遼闊，文學、建筑、藝術等全面繁榮。紋章瓷上既有中國傳統的花鳥、風景等圖案，也有歐洲紋章。紋章瓷是中西交融的媒介，隨著中西文化的交流，歐洲的一些繪畫技巧也傳入中國，也有一些廣東的藝術家跟隨歐洲商船，出國學習西洋藝術。

圖3的廣彩描金帆船徽章大碗為清代文物。其瓷胎由景德鎮(zhèn)定做，運至廣州后按荷籍商人要求繪制圖案。碗的兩面分別繪有“阿姆斯特丹號”商船和荷蘭東印度公司徽章紋飾，白地飾有花草紋，內沿口和外足繪有嬰洛吊珠紋，盡顯富麗莊重，彌足珍貴。在陶瓷上繪制徽章紋飾瓷現存世很少，在同件陶瓷上繪制“阿姆斯特丹號”與荷籍東印度公司徽章的就更顯珍貴，該瓷器現藏于鴉片戰(zhàn)爭博物館。

圖3 廣彩描金帆船徽章大碗 口徑48.5 cm，高23 cm，足徑25 cm，足高2.8 cm

注釋

①[美]杜樸，文以誠：《中國藝術與文化》，張欣，譯.湖南美術出版社，2019 年第334-335 頁。

②陳克倫：《瓷器中國》，上海書畫出版社，2021 年第246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