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1869—1936），名炳麟，又名學乘、絳，字枚叔，號太炎。浙江余姚人。不應科舉，受學于俞樾。甲午戰(zhàn)爭后，參加同盟會，主編《民報》。辛亥革命后，任總統(tǒng)府樞密顧問。積極討袁，為袁世凱所拘，獲釋后，任護法軍政府秘書長。晚年在蘇州設立章氏國學講習會，贊助抗日救亡運動，1936年在蘇州病逝。著有《章氏叢書》初編等，今有《章太炎全集整理本》。章太炎一生交往名人很多，本文以在蘇州的三位名人為例，以見章太炎與名人的交往及其對近代中國變革的影響。

一、黃人引薦執(zhí)教東吳大學

黃人（1866—1913），原名振元、震元，后更名人昭，字羨涵，又字慕韓、慕庵，別號江左儒俠、野蠻、蠻、夢暗、夢庵、慕云；中歲更名黃人，字慕西，室名石陶梨煙室、揖陶夢梨拜石耕煙之室。昭文縣滸浦問村（今常熟市碧溪新區(qū)）人。他是中國近代著名文學家、文學史家、小說理論家與文獻學家，同時又是中外文化交流史上著名的教育家、出版家。黃人創(chuàng)作的詩詞今存詩1000多首、詞500多闋，其詩詞批評社會現(xiàn)實，抒發(fā)愛國主義精神，風格奔放橫溢、雄奇瑰麗，影響深遠。他所著的《中國文學史》是國人自著最早的中國文學史著作之一，也是最早的完整意義上的中國文學史創(chuàng)新之作。他是我國近代最早從美學角度對小說的藝術特征進行探索的小說理論家，所撰《小說小話》是近代中國較早的具有小說史性質(zhì)的著作，其小說書目開20世紀中國小說目錄學之先河。他與徐念慈等創(chuàng)辦小說林社，主編之一的《小說林》雜志被譽為晚清四大文藝期刊之一。黃人撰《〈小說林〉發(fā)刊詞》，論述小說美的特征，批評時弊，振聾發(fā)聵。他編纂《清文匯》等，主持編纂的《普通百科新大詞典》開近現(xiàn)代百科全書釋義方式之先河。他與龐樹松、龐樹柏兄弟等在蘇州成立“三千劍氣文社”，后并入南社；與黃謙齋、龐樹松創(chuàng)辦蘇州歷史上第一張報紙《獨立報》并任總編輯，與張鴻、徐念慈等在上海創(chuàng)辦《政學報》。1901年，東吳大學正式成立開學，聘黃人任國學總教習（教授兼教務主任），直至辭世。黃人創(chuàng)刊并主編東吳大學年刊《雁來紅》，任中國最早的大學學報東吳大學學報《學桴》主筆。

在黃人受聘為東吳大學總教習后的翌年初，引薦章太炎到東吳大學教授國學。據(jù)1925年《東吳大學二十五周年紀念特刊》載：“（東吳大學）理科而外，復有文科，歷屆掌教務者，若國學泰計余杭章太炎先生炳麟，吳中陳齡詩解元希濂、梁溪嵇健鶴明經(jīng)長康以及號為百科全書之海虞黃摩西先生等人，皆吾校足以自豪也?！保?］

在東吳大學期間，章太炎、黃人過從甚密。常熟教育家陳旭輪從前在蘇州聽得黃人與章太炎之間的一件茶館“人質(zhì)”軼事。他在《關于黃摩西》中記述道：“章氏與摩西同居東吳大學時，至今葑溪天賜莊畔，尚多逸話韻聞，流傳人間。兩氏學術湛深研幾，而于人事皆落拓不拘，一日至近旁茶肆品茗，兩人皆未攜阿堵物，及至回鈔，阮囊羞澀，于是摩西回校取錢，但摩西回校后，一卷在手，又將老友忘置于茶肆中，而章氏又不識途徑，雖近在咫尺，必須有人引導，章氏進退維谷，日暮始由人伴送返校，而摩西不知也?！保?］

1901年5月，章太炎到蘇州，在東吳大學任教，正好借助外國人辦的這所教會學校，避開清政府的迫害，以便從事反清革命活動。章太炎在東吳大學堅持剪辮，堅持民主革命的立場。在東吳大學，章太炎運用自己淵博的知識，利用課堂教學主陣地，向青年學生灌輸反清革命思想。他經(jīng)常在課堂上向?qū)W生們講述中國歷史上反抗異族統(tǒng)治的民族英雄故事，還以《李自成胡林翼論》為題，叫學生寫文章，目的是借題發(fā)揮，激發(fā)青年學生的愛國思想。章太炎在東吳大學宣傳反清革命，地方當局視為亂黨。張之洞派人告知兩江總督劉坤一，劉坤一密函駐節(jié)蘇州的江蘇巡撫恩壽。1902年初春，恩壽赴東吳大學面見校長孫樂文，說有亂黨章太炎借該校煸惑學生作亂，要求許予逮捕章太炎。恰時值寒假，章太炎已離蘇回浙，避免了不測。東吳大學校長孫樂文解聘章太炎，章太炎在家知悉后，即于1902年春，再次東渡日本。

留在東吳大學的黃人受章太炎影響，趨向革命。他在課堂教學中傳播民族精神與反封建思想，如在國人自著最早的完整意義上的中國文學史創(chuàng)新之著《中國文學史》中，揭示中國文學有“萬世一系瓜瓞相承”的譜牒特征，以及“未嘗稍雜以非種”的獨特個性，“文學為言語思想自由之代表”，封建專制制度制約了文學的發(fā)展，文學在受限中求得自由發(fā)展。［3］ 1911年4月，廣州起義失敗，七十二烈士尸骨埋于廣州黃花崗，黃人知道后撰聯(lián)“諮議局前新鬼錄，黃花崗上黨人碑”，至今仍鐫刻在黃花崗墓石上。武昌起義勝利后，黃人上書《救國策》，為之出謀。南京光復后，孫中山回國的消息傳到蘇州，黃人奔向火車站，準備登上開往南京的火車，前去參加革命，然因足疾發(fā)作，病倒地上，失聲痛哭。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tǒng)，黃人應邀參加就職典禮，到了南京，看到局面并不理想。不久，袁世凱篡權復辟，殘殺黨人。黃人狂疾大發(fā)，被送到蘇州齊門外瘋人醫(yī)院治療，但病情加重，家人將他接回故里。

1913年10月15日，黃人在家去世。章太炎與曾樸、龐樹柏、吳梅等來人或來函吊唁。

二、與宗仰并肩從事革命活動

宗仰（1865—1921），俗名黃浩舜，又名用仁，法號宗仰，法名印楞，別號烏目山僧，又號楞伽小隱等，常熟人。幼博覽群籍，工詩文繪畫，旁及佛典。1884年在金山江天寺受戒。中日《馬關條約》訂立，宗仰痛恨清廷賣國，列強憑陵，視為奇恥大辱。1989年，宗仰應上海猶太富商哈同之妻羅迦陵聘講佛經(jīng)，次年與李叔同等結上海書畫公會。《辛丑條約》簽訂后，宗仰悲憤難忍，繪《庚子紀念圖》，表達對侵略者的無比痛恨和對清廷的極度失望，并遍征題詠。而后，宗仰追隨孫中山參加反清活動。

宗仰聯(lián)絡章太炎、蔡元培等發(fā)起中國教育會，蔡元培為第一任會長，黃宗仰為第二任會長。中國教育會、愛國學社、《蘇報》成為東南地區(qū)民主革命的三大堡壘。鄒容撰《革命軍》由宗仰等人措資，上海大同書局出版，章太炎作序，章士釗題簽?！短K報》案起，章太炎被捕，被判七年，鄒容被判兩年。宗仰奔走各方，極力營救不果，因遭通緝而避走日本。在日本，宗仰掛念章太炎，撰《寄太炎》和《再寄太炎威丹》（威丹為鄒容字）。

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終獲自由，宗仰守候在監(jiān)獄之門外，為章太炎安排一切，并贈送赴日旅費。武昌起義后，宗仰進言哈同捐資吳淞軍政府。上海光復后，宗仰親至上海吳淞口，迎接從海外歸來的摯友孫中山和章太炎。民國成立后，宗仰歸山，為江天寺首座、棲霞寺住持。

1909年至1913年，哈同夫人羅迦陵請宗仰編印成《頻伽精舍大藏經(jīng)》一部，計8416卷，為國內(nèi)第一部鉛印大藏經(jīng)。章太炎對宗仰的校經(jīng)工作非常關注，并受宗仰所托撰序。1920年，宗仰應請為棲霞寺住持，為修復該寺不辭勞苦。宗仰圓寂后，章太炎為撰《印楞禪師塔銘》，文述：“印楞禪師者，余所與游于方外者也，而甚達方內(nèi)事，語默之際，人莫得而窺矣?！?/p>

宗仰生平與章太炎交往最深，雖身有方內(nèi)方外之別，但“以宗教發(fā)起信心，增進國民道德”的志向相同，二人結識于愛國學社，經(jīng)《蘇報》案成生死之交，并肩從事革命活動。

三、受李根源邀請在蘇州講學

李根源（1879—1965），字雪生，又字養(yǎng)溪、印泉，云南騰沖人。1903年，考入昆明高等學堂。1904年，入日本振武學堂與士官學校。1909年9月，任云南陸軍講武堂監(jiān)督兼步兵科教官，旋升總辦。1917年，到任陜西省長。1922年，任北洋政府農(nóng)商總長。1923年，因反對曹錕賄選總統(tǒng)，辭去其國會代表職，隱居蘇州。1940年，返回昆明就任云貴監(jiān)察使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李根源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全國政治協(xié)商會議委員。1965年7月5日，李根源病逝于北京，享年86歲，骨灰安葬于蘇州小王山。

李根源在蘇州生活了14年，視蘇州為第二故鄉(xiāng)，為蘇州歷史文化做出了重要貢獻。他與張一麐、孔昭晉一起組織了《吳縣志》的編纂工作，并倡導國學，任蘇州國學講習會副會長。他組織“吳中保墓會”對蘇州地區(qū)的文物、古墓葬進行調(diào)研、查核，先后發(fā)現(xiàn)了顧野王、沈周、唐寅、文徵明、韓世忠等名人墓葬幾十處，載入其所撰《吳郡西山訪古記》。1932年，李根源與蘇州各界人士募款慰問英勇抗日的十九路軍，將陣亡的忠烈遺骸七十八具埋葬在善人橋馬崗山。1959年，李根源所藏漢磚、魏碑、古籍、書畫文物及唐墓志九十三方、蘇州地方碑刻拓片等，捐贈給蘇州文管會。李根源在蘇州城十全街有舊居，1921年購自原宅主姚文倬，李根源母親闕太夫人在此居住，兩年后李根源也在此居住，至1928年闕太夫人去世葬于小王山后，李根源移居小王山，十全街宅院保留。十全街宅院占地約1000平方米，中西合璧的兩層主樓，坐北朝南，有門房、客廳、主樓、書房、庭園等，以闕太夫人姓氏命名為“闕園”，并有“曲石精廬”“葑上草堂”“彝香室”等室名。李根源著有《雪生年錄》 《曲石文錄》《景邃堂題跋》《虎阜金石經(jīng)眼錄》《中華民國憲法史案》《軍務院考實》《曲石詩錄》等30余種。

章太炎與李根源是一生的知己好友，二人均為民國時期重要的政治人物，在政治主張、學術文化以及個人性格方面互相欽慕與契合。特別是在弘揚中華傳統(tǒng)文化方面，二人志趣相同。1932年秋，李根源等邀請章太炎在蘇州講學。章太炎特買宅蘇州侍其巷，作長居蘇州之計。1933年，章太炎與李根源等人在蘇州成立章氏國學講演會。1934年秋，章舉家遷居蘇州錦帆路，次年在東京、北京講學后，第三次舉辦章氏國學講習會，創(chuàng)辦《制言》。各地學子慕名來蘇者，多達500人，極一時之盛。章太炎在蘇州國學講習會有《章氏國學講習會講演記錄》，其弟子王乘六、諸祖耿等記錄，其內(nèi)容包括《小學略說上》 《小學略說下》《經(jīng)學略說上》《經(jīng)學略說下》《史學略說上》《史學略說下》《諸子略說上》《諸子略說下》《文學略說》等，后曾單獨匯集成《國學略說》出版。1936年，重病中的章太炎依然每天堅持講學不止。家人勸他休息，他說：“飯可不食，書仍要講?！闭绿鬃詈笠淮沃v學時已不能進食，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病逝于蘇州寓所，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課。

參考文獻：

［1］陳學恂.中國近代教育史教學參考資料［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7：132.

［2］陳旭輪.關于黃摩西［J］.文史，1944（1）：28.

［3］黃人.黃人集［M］.江慶柏，曹培根整理.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327-328.

（作者系常熟理工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王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