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

一陣突降暴雨驅(qū)散了梅雨季節(jié)的悶熱，Sam打著傘步入檀園，走過鑲有雕花窗格的九曲回廊，經(jīng)過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穿過細密飄逸的江南煙雨，抵達一棟兩層的民國磚木建筑，那是南翔鎮(zhèn)政府為他提供的“駐場藝術(shù)家工作室”。

他喜歡在散發(fā)著桐油味的工作室里畫畫，窗外正對著一片花園和池塘。不下雨的時候，他常常去喂魚。那些魚跟他是老相識了，嗅到味道般蜂擁而來。他將魚食大把撒下去，池間頃刻沸騰，魚群互相傾軋，張大嘴巴紛紛爭搶，甚至把嘴伸到別人的嘴里直接去搶食……他哈哈大笑，開心得像個孩子，坐等魚兒吃飽了躍上岸來。園林主人，著有《芥子園畫譜》的明代畫家李流芳一定沒想到，他養(yǎng)的鯉魚成了精，跟一位加拿大來的藝術(shù)家兼作家成了朋友。

“我喜歡有花園的地方。”在上海生活20年，從市中心波特曼酒店附近到浦東的濱江公寓，又從松江搬家到更遠的朱家角，Sam所有的住處都有一個小花園。

加拿大人Sam。

Sam出生于加拿大，全名Samuel Porteous，中文名“孫明德”，從小便跟隨工程師父親在世界各地搬來搬去；大學畢業(yè)后他以政府外交人員的身份赴倫敦工作；2001年來中國，在上海和香港之間奔波，為大型跨國咨詢公司工作；自2010年起常駐上海，專注于藝術(shù)和寫作。

2003年9月，Sam和上海妻子在建于1929年的上海和平飯店舉辦了婚禮，當天還特意請來了著名的老年爵士樂隊，現(xiàn)場彌漫著濃濃的懷舊氣息?！拔液芟矚g上海的歷史感，尤其那些老建筑。我們百分之七十的時間會待在中國。”

Sam對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的老上海情有獨鐘?！皬拿缹W上講，我喜歡那個時代的建筑風格，那時的藝術(shù)和那時的設(shè)計。高樓大廈，馬路，汽車，招幌，花鳥，蛐蛐……那時的每一樣東西都讓我沉醉不已。有時我的妻子會說，我可能在那個時代生活過?！?/p>

在他眼里，上海是特別的，其國際大都市特性和悠久的歷史不僅在中國的城市中獨樹一幟，還是一個中西方文化的交匯之地。這激發(fā)了他濃厚的興趣：“我不僅要審視這一時期的中國，還要審視西方。我擇這個時期因為它是加州淘金熱發(fā)生的時候，也是中國與西方之間現(xiàn)代關(guān)系的開始。所以我相信研究這個時期非常重要，而上海，就是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相遇且互動最強烈的地方?！?/p>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日益清晰：“我想用一個黑色偵探故事作為老上海‘開門’的裝置，提供讀者參觀特定的時間地點，向中國和外國觀眾介紹老上海這個迷人的世界?！?/p>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我喜歡文字和圖像的組合。我認為在藝術(shù)中結(jié)合文字和圖像可以創(chuàng)造出一些神奇的東西。中國畫通常同時包括藝術(shù)品和書法，所以我認為中國文化也認識到這種文字和圖片的結(jié)合是多么強大。”

Sam 的作品。

一天，寵物大白貓?zhí)蠒?，把爪子搭上他的電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望著他，Sam 突然靈光乍現(xiàn)，“康咪咪警員”的漫畫故事橫空出世。這只溫順的“大白”被擬人化，化身一名在老上海為中國警察工作的貓偵探——康警員，帶有黑色魔幻現(xiàn)實主義色彩?？颠溥涞娜嗽O(shè)被賦予鮮明時代烙?。核屏?、聰明、富有正義感，“有一種攪合進事情的天賦”；不僅通曉中英文，還擅長武術(shù)和魔術(shù)。

為了做好康咪咪的故事，Sam花了3年時間研究翔實的資料。上海圖書館、博物館和檔案館成了他常去的地方，上海的老雜志、老報紙成為他翻閱的愛好，“老上海的故事”（Tales of Old Shanghai）是他那段時間每日瀏覽的英文網(wǎng)站；他還設(shè)法到耶魯大學的數(shù)據(jù)庫中搜集到當時有關(guān)上海的學術(shù)研究；他遍訪上海的角角落落，像“康警員”那樣，親眼見證花鳥蟲魚，觀察細枝末節(jié)。

“我花了這些力氣，就是想畫好一個基于真實歷史背景的虛構(gòu)故事?！?/p>

在他筆下，大到租界、警署、錢莊、綢緞鋪，小到建筑裝飾、霓虹廣告牌、人物衣飾、道具圖紋，無不清晰明確；紳士金領(lǐng)，小商小販，莫不栩栩如生；小宗買賣用墨西哥銀元，大宗交易用“上海鞋”（中國銀錠）；電車上印著最受歡迎的屈臣氏橘子水，“金鼠牌”香煙占據(jù)了黃金廣告位；到先施百貨乘一乘先進的自動扶梯，去人民廣場賭一場賽狗，都是時髦人士追捧的娛樂項目。

Sam反復(fù)提到《中國招幌》（China in Sign and Symbol）：“一本對我的創(chuàng)作很有助益的書。該書發(fā)表于1927年，分門別類地研究了中國街頭百余種招幌標志。作者是一對外國夫婦，丈夫繪圖，妻子做注釋。”

這本書既給了他啟發(fā)，也傳遞給他堅持中國民間文化的信心。

Sam 的作品。

康警官，你看過田漢的新劇《咖啡館的一夜》嗎？簡直棒極了?！澳Φ牵　贝蠹叶籍惪谕暤剡@么說。

這是《康咪咪探案記II》中的一幕。Sam借助人物對話表明了自己的觀點：“摩登就是上海曾經(jīng)的樣子，老上海就是時尚的。”

“Modeng”，Sam將重音放在后半部重復(fù)了幾次，給出與眾不同的見解：“摩登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英語與中文的吸收和交融，它被稱為‘Chinglish’，也就是上海人講的‘洋涇浜英文’。它的意思是Fashion，解釋為‘現(xiàn)代的’、‘時尚的’，不僅要做modeng（重音在前），還想要fashionable。摩登就是上海的特質(zhì)，是中國元素和西方元素的融合。”

Sam將這種融合展現(xiàn)在他“看見”的老上海里：外灘的萬國建筑群，沙遜建造的全亞洲最現(xiàn)代化的酒店，百貨公司售賣來自世界各地最新潮的商品，即便黑幫人物的葬禮，也“大多排場氣派，就像是言談粗俗的悼念會和梅西百貨感恩節(jié)大游行的混合體?！?/p>

“摩登同樣表現(xiàn)在科技和文化上。警察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Sam攤開書本，如數(shù)家珍，“當時丹挪英電報公司在中國管轄區(qū)域的馬路上安裝了45部電話，這樣中國警察就可以及時利用電話向警察局報告，提高了管理效率。華人警長也說，‘現(xiàn)代刑偵技術(shù)極大地促進了我們工作’；英商設(shè)立了上海最早的自來水公司，但由中國人來提供服務(wù)，彼此分享技術(shù)，分享系統(tǒng)，彼此受益。”

每次被問起對中國的印象，Sam 都會認真地回答：“來中國五天的老外可以出一本書，來中國兩個月的老外可以寫一篇長文，來中國兩年的老外卻只可以寫一篇短文?！?/p>

來中國22年，上海生活13年，他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準確地評價中國?！爸袊?，中國人太多。我住在上海，我愛上海，愛上海人，這種感情讓我想增進中國與西方之間的了解?！?/p>

以《康咪咪探案故事》為代表，Sam對上海研究的第一部分，是從1848年至1949年，尤其是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的上海，他稱之為上海1.0版?！拔艺J為這是緩慢發(fā)展的中國與西方社會不斷碰撞的時期，而彼時的上海更是發(fā)展中的中國與現(xiàn)代世界相互作用的重要階段。”

“過去從未結(jié)束。在1978年改革開放后，中國再度迎來了中西方的相互碰撞。上海的2.0版開始了?！?/p>

在同樣繁華的都市背景下，無論是坐是走，汽車車廂里還是摩托后座上，每一個人都在爭分奪秒地刷手機。他用《機不離手》反映了新時代的新問題；擠在一起的三人肖像畫，戴禮帽的外國居民與光頭的本地老爺叔之間一定有說不完的故事……

Sam將自己的工作定位于“西方人眼中的中國”，以一個西方人的視角，通過大眾媒介，生發(fā)出對中國的想象?！拔幕邮且粋€不可避免的現(xiàn)代詞匯。無論中國還是世界，每個人都可以從中受益，我們的生活更加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