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如特

內(nèi)容提要：約翰·多恩詩歌中的天使往往與愛情、欲望主題有關(guān)，但與文藝復(fù)興時期以來的文學(xué)傳統(tǒng)不同，多恩的天使不僅意指愛情的激情本身，同時象征著這一激情不可抵達的神性之限度?！犊諝馀c天使》似乎將天使與男性欲望聯(lián)系在了一起，然而實際上多恩對于男性欲望的態(tài)度是悖論性的，他認為欲望當(dāng)中最接近神性的恰恰是主體本身無法把握的部分。

約翰·多恩（或譯約翰·但恩、約翰·鄧恩等）的詩歌以思想的豐富、意象的奇詭、邏輯思想上的靈動跳躍而著稱。對他而言，可思之物即可入詩，為彰顯才情，多恩大量運用宗教、神學(xué)的意象，用以營造玄學(xué)奇想。19世紀蘇格蘭文學(xué)批評家克雷克說多恩的詩節(jié)就像許許多多的謎語。①Bloom,Harold ed.John Donne and the Metaphysical Poets.New York:Infobase Publishing,2008.p.25.其中，“天使”就是一個含義豐富且復(fù)雜的意指符號，對于它的專題探討目前學(xué)界還比較少見。中世紀至文藝復(fù)興時期的西方文學(xué)形成了將天使與世俗激情掛鉤的文學(xué)傳統(tǒng)，然而多恩多少游離于這個傳統(tǒng)之外。實際上，天使這一意象在《敬神十四行詩》和《歌詩集》中具有不同的寓意，而由于《歌詩集》將世俗激情與神圣信仰兩個維度交織在一起，天使隱喻的內(nèi)涵變得充滿矛盾。這種矛盾集中體現(xiàn)在《空氣與天使》一詩當(dāng)中。本文試圖論述，《空氣與天使》是由一個頗為微妙的悖論所構(gòu)筑，即：詩人相信，在世俗愛情中占據(jù)主導(dǎo)的應(yīng)當(dāng)是男性之愛的力量，這固然是男性中心視角的投影，然而這一力量哪怕是對于男性自身也具有某種超越性，甚至是陌生性；又恰恰是在這一點上，男性的愛是具備神性的。

一 非愛的天使

《空氣與天使》在多恩涉及天使的詩歌中似乎最為復(fù)雜。有學(xué)者指出，詩歌第二節(jié)的末尾引發(fā)了解釋的分歧，而這似乎不能說成是詩人的藝術(shù)設(shè)計②Swinden,Patrick.“John Donne:Air and angels”.Critical Quarterly,21.1(2010).p.54.，甚至這首詩的潛在傾聽者的身份也比較復(fù)雜③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125.。在細究本詩之前，我們首先要明確，約翰·多恩筆下的天使盡管與愛情存在重大關(guān)聯(lián)，但嚴格說來文藝復(fù)興時期以來流行的“天使等于愛情”的解讀公式在多恩這里并不完全成立。

中世紀西方社會形成了關(guān)于天使的系統(tǒng)性知識。這不僅豐富了神學(xué)上的抽象認識，同時也寄托了各個階層對現(xiàn)世生活的寄托，“圣職人員，戰(zhàn)士，潛修者，圣徒，宗教性質(zhì)的大學(xué)全都發(fā)現(xiàn)天使是他們生活中的重大組成部分”①Keck,David.Angels and Angelology in the Middle Age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p.209.。圣保羅在《以弗所書》《歌羅西書》中都論述了天使的等級層次，這為中世紀以來修道院僧侶生活的等級性提供了理論。約翰·多恩在其生涯后期放棄了原生家庭的羅馬天主教信仰，改宗安立甘宗，成為圣保羅教堂長②Parfitt,George.John Donne:A Literary Life.New York:St.Martin’s Press,1989.，但即便是在生涯早期不以出版發(fā)行為目的的詩歌寫作中也寄托了神學(xué)玄想。阿奎那在《神學(xué)大全》中認為：天使是純精神的創(chuàng)造物，與人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人是由“質(zhì)料”與“形式”共同構(gòu)成，而天使的質(zhì)料不是一般物質(zhì)（即亞里士多德的“四大元素”）；在天主的眼中，天使并非絕對純潔，因為純粹的精神只包括神自己，但對人而言天使的質(zhì)料仍是難以用理性把握的，具有很高的神性。阿奎那認為，由于完美的造物一定多于不完美的造物，天使的數(shù)量一定是無限多的。③［意］阿奎那：《神學(xué)大全·第二冊：論天主創(chuàng)造萬物》，周克勤等譯，碧岳學(xué)社、中華道明會，2008年，第78～85頁。圣文德認為天使具備時間屬性，但這種時間同樣介于神與人之間，既非永恒也非現(xiàn)世的。④Keck,David.Angels and Angelology in the Middle Age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p.76.質(zhì)料與形式的二重因是多恩剖析抽象情感存在時常用的思維模型，天使趨于純粹精神卻不等同于純精神的特性也在多恩的情詩中作為感情的類比。

文藝復(fù)興時期的文學(xué)已將天使與世俗愛情聯(lián)系在一起。多恩深受彼特拉克的影響，甚至在其著名的悼亡妻的《敬神十四行詩》第十七首中直譯了彼特拉克第七十五首十四行詩，化為己用⑤Bevan,Jonquil.“Donne’s Debt to Petrarch in His Sonnet 17”.Notes and Queries,3(1998).p.34.。在《歌集》第一百二十三首中，彼特拉克看到了愛人臉上“一絲惜別的蒼白”，“于是我明白了，在天國，人們/是如何互相理解，眉目傳情”，進而感慨“無論是天使的美貌麗容，/還是沉浸于愛河中的女人的謙恭，與她此舉相比都無法匹朋”⑥［意］彼特拉克：《歌集》，李國慶等譯，花城出版社，2001年，第172頁。。但丁的《神曲》更是將詩人世俗中的戀人幻想成為引導(dǎo)人通向天堂的圣女。而多恩在將愛情或愛人比喻為天使時總是帶有猶豫，甚至懷疑。比如《手鐲》一詩，詩人說：“最初墮落的天使仍擁有/智慧和知識，但全都已變得腐壞”，詩人失敗或不完滿的愛造就了“壞天使”，既然按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形式賦予存在”，這些天使的“形式已經(jīng)失去”⑦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296.，那么天使也就墮落了。就是說，盡管詩人曾經(jīng)以為在戀人的身上發(fā)現(xiàn)了天使，但戀人的全部存在都不過是天使之存在的“質(zhì)料”，詩人的愛才是使天使成其為天使的“形式因”。既然愛已不再，徒留有關(guān)愛的知識與回憶，塵世的天使便宣告墮落。在《夢》這首詩中，詩人對戀人說：“初見的一刻，/我以為你是天使（因為你愛真）”，“但當(dāng)我看出你看透我心情，/了解我的思想，勝過天使的本領(lǐng)……我必須承認，無可選擇，只能是/犯瀆圣之罪，絕不把你當(dāng)作你”。⑧［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傅浩譯，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2014年，第95頁。一旦女子表現(xiàn)出洞察心思的能力，就不再是天使般的純潔。從詩中出現(xiàn)的火把的意象，加之多恩在布道時曾提到使用過的火把比沒有用過的更容易點燃新火種⑨John,Donne. The Sermons of John Donne,Volume 1. Ed,Georger Potter,Evelyn M.Simpson.Los Angeles: California University Press,1962.pp.168-183.，可以推測這首詩中詩人懷疑自己的戀人熟諳戀愛之道，并不如第一次見面時以為的那樣純潔無瑕，故產(chǎn)生了小小的嫉妒。天使的特質(zhì)是純潔，然而即便詩人在談?wù)撟约旱膼矍闀r也用驚訝甚至帶點懷疑的口吻：“我?guī)缀醪恍盼业膼劭梢匀绱思儩??！雹釰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244.由此看來，詩人更是不大可能將自己的欲望與純潔的天使相比。

天使作為神人之間的存在，既具備較人更為豐富的神性，又可以與人溝通，對彼特拉克等人文主義者而言正可作為人身上最強烈激情、愛情的象征；然而對多恩而言，天使是純粹的，世俗的愛情只能趨近這種純粹而終究無法達到，即便到達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文藝復(fù)興詩人是多恩崇拜的文學(xué)先賢，但也許正是因為這種懷疑精神的存在，多恩才多少擺脫了一些影響的焦慮。

二 《空氣與天使》中的悖論書寫

基于以上分析，《歌詩集》中《空氣與天使》一詩的結(jié)尾便不再是委婉地表述男性欲望對女性欲望的支配。盡管多恩不少詩歌都表現(xiàn)了男性征服欲的任性蠻橫，但天使的隱喻從來不適用于此類主題。天使是愛情的開始：《手鐲》《空氣與天使》《圣物》中的守護天使①［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176頁。，都能說明這一點。進一步考察多恩的詩歌，可以發(fā)現(xiàn)天使與愛甚至具有某種對立關(guān)系。這顯然影響了《空氣與天使》的思想主題，使該詩呈現(xiàn)出了某種開放性、悖論性的特點。

詩歌的第一節(jié)就以一個悖論開頭：“尚不知你的名姓或容顏，/我就已愛過你兩遍或三遍”②［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53頁。，可見詩人認為自己在投入戀愛之前就已存在對愛情的幻想，而幻想本身就是一種美妙的身心感受，戀愛的實現(xiàn)是這一感受的延伸，如同柏拉圖將理式置于存在之前?！拔艺嬲龅侥阒熬陀辛藢鄣念A(yù)感，但這預(yù)感沒能在任何身體或身體的形式上實現(xiàn)?！雹跾winden,Patrick.“John Donne:Air and angels”.Critical Quarterly,21.1(2010).p.52.這種感受得到增強，詩人甚至說：“每當(dāng)我來到你所在的地點，/我總是見到美好而榮耀的虛空”，“你”之所以美妙恰恰是因為“你”是不可言傳之美、不可符指化的震撼之感的代表——當(dāng)然，因為原文采用了過去時態(tài)，也可以做出一種不這么玄奧的解讀：詩人曾經(jīng)追隨她的腳步，卻每次都失之交臂，但她曾經(jīng)停留的地方都似乎分有了她美的力量，故即便空無一人也堪稱美好而榮耀的虛空（Some lovely glorious nothing）。緊接著是詩人用“形式”和“質(zhì)料”二分的隱喻思維分析愛情：既然靈魂需要肉體作為彰顯自身的質(zhì)料，那么擁有精神屬性的愛情也應(yīng)尋找自己的對應(yīng)，這一對應(yīng)物就是“你”的肉體——“且把愛固定在你嘴唇、眼睛和眉宇”。形式承載著質(zhì)料，“我”的愛情承載著“你”的肉體，如同船只載著貨物，然而詩人突然感嘆：“你每根頭發(fā)對愛都太重/而難以承受”④［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52～55頁。，帕特里克·斯溫登認為，詩人實際上渴望肉體之愛或至少是渴望更多肉體的接觸⑤Swinden,Patrick.“John Donne:Air and angels”.Critical Quarterly,21.1(2010).p.52.，那么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兩行也許是在表達，如果“我”無法占有“你”的身體，那么對我而言你就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光輝燦爛之物，而“我”的愛無法長久忍受這種不可滿足的境況，所以我無法愛你。全詩最后六行帶來了較大的爭議：“那就像天使，穿戴純凈/空氣——雖不如他純粹——面容和翅翼，/你的愛可以做我的愛的天體；/正如空氣與天使/二者的純粹之間有如此差異，/女人與男人的愛情之間也如此。”⑥［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55頁。阿奎那認為天使不具備物質(zhì)實體，他們向人顯形是因為他們將空氣凝結(jié)成了實體，將“四大元素”中最純凈之物作為了自己的身體。同時，亞里士多德認為每一個天體都有守護的神明，外圍則有重重天穹環(huán)繞。⑦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125.也就是說，天使是純粹的精神，選擇了純凈的物質(zhì)作為自己的外在；“我”的愛也要選取“你”的愛作為自我彰顯的途徑，“我”的愛是鎮(zhèn)守天體的神，而你的愛則環(huán)繞著我。

海倫·加迪納認為這首詩中男性之愛比喻為天使，女性之愛比喻為空氣①［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55頁。，但如上文所說，多恩往往并不認為個體的欲望可以匹配天使的純粹，那么為什么唯獨在這首詩中使用天使的隱喻？詩人仰慕的女子并沒有滿足詩人的欲望，為什么讓失敗的欲望來作為女子的榜樣？也確實有人認為，這首詩在末尾可能調(diào)換了敘述對象，把自己的欲望故事講給了另一個男性傾聽，好讓別人切記在戀愛關(guān)系中要讓男性的欲望占據(jù)主導(dǎo)。②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125.這首詩確實建構(gòu)了兩組對應(yīng)關(guān)系：“男性—天使—神明”，“女性—空氣—天穹”。然而，本詩的創(chuàng)作時間應(yīng)該在1607年至1608年前后，《敬神十四行詩》中的第八首創(chuàng)作于1609年至1610年間，幾乎是同時期的作品，然而后者之中天使與男性欲望的關(guān)系卻表現(xiàn)出了很大的不同。這首詩開頭贊美天使，渴望得到主的榮耀，后文懺悔自己的罪——在戀愛時觸犯了敬拜偶像的戒律③John,Donne.The Variorum Edition of the Poetry of John Donne,Volume 7,Part 1,The Holy Sonnets.Ed.Gary A.String?er.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5.p.19.?？梢?，身處懺悔之心中的多恩認為世俗的戀愛是使人遠離天使的。1617年，承受了喪妻之痛的詩人在《敬神十四行詩》的第十七首詩中以略帶反諷的語調(diào)說上帝不允許罪孽深重的詩人去愛上一位天使，似乎罪人的愛只能是一種玷污④John,Donne.The Variorum Edition of the Poetry of John Donne,Volume 7,Part 1,The Holy Sonnets.Ed.Gary A.String?er.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2005.p.14.；這些似乎都與《空氣與天使》中男性欲望自我神圣化的思維相去甚遠。

此外，多恩詩歌中還有一個關(guān)鍵意象，即愛神。考察詩中的愛神，我們發(fā)現(xiàn)詩人更多將欲望的痛苦“歸咎”于愛神的反復(fù)無常甚至殘酷。這更能說明，多恩眼中的欲望是“非天使”的，《空氣與天使》中的天使隱喻像是一個特例?，F(xiàn)代讀者可能會因外形上的相似而混淆丘比特與基督教天使，而多恩心中的愛神可能確實接近于丘比特的形象：一個牽線搭橋的盲目孩子（《愛的神性》）。由于愛情處處充滿不對等和不平等，詩人說應(yīng)該剝奪這個孩子的神性（ungod this child）。而且，由于制造戀愛中的痛苦，愛神更像是一個折磨者、暴君：愛神像一個煉金術(shù)師用詩人的身體試驗，使靈魂干涸徒留一具軀殼?！对岫Y》中詩人甚至想象讓情人的發(fā)辮鐲子為自己陪葬，讓自己成為“愛的殉道者”，被愛神折磨而死。詩人帶著一顆灼熱的愛心前來，可是愛神“一下子就把它像一塊玻璃似的擊破”⑤［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55、119、165、135頁。。有學(xué)者以拉康的“原樂”（Jouissance）解讀多恩的戀愛心態(tài)，對多恩來說，恰恰是愛情表現(xiàn)出了頑劣難馴的一面時，它似乎才顯示出空前的魅力，痛苦作為歡樂的附加一并得到瘋狂的追求⑥See Ehsan,Azari. Lacan and the Destiny of Literature Desire——Jouissance and the Sinthome in Shakespeare,Donne,Joyce and Ashbery.New York:Continuum,2009.。

因此，多恩情詩中的兩個悖論情景得以展現(xiàn)出來：第一，天使是愛情中求而不得的純凈狀態(tài)的極點，由于世俗的局限，愛情不會等同于神性，然而詩人在《空氣與天使》中還是情不自禁地將天使與自身的男性欲望進行了類比；第二，天使指引了人間的愛情，愛情應(yīng)當(dāng)是純凈美好的，然而管理戀情的愛神本身是殘酷、反復(fù)無償?shù)摹矍橹械募で榕c神性部分互相矛盾卻又共存。本應(yīng)加以享受、釋放的激情在詩人那里成為了沉思的主題，沉思本身似乎抵消了激情本身，難怪燕卜遜戲稱多恩為一耽于思慮的“閑人”，被各種各樣可能有趣的念頭所吸引⑦Empson,William.“Donne in the New Edition”.Critical Quarterly,8(1966).p.256.。然而，多恩也正是以他獨特的方式在一次次歌詠中逼近自己的“真理”。

三 天使之愛對于主體的超越

那么，如何理解《空氣與天使》中的天使悖論呢？以艾略特為代表的現(xiàn)代主義詩學(xué)認為多恩的主體是感覺本身的解體，是主體與審美意象之間的疏離，也有學(xué)者以現(xiàn)代主義的寓言理論解讀多恩詩歌思想中的碎片化特點①See Hoover,Elanie.John Donne and Francisco de Quevado.Chapel Hill: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78.，然而燕卜遜認為艾略特自己的詩學(xué)傳承主要來自法國象征主義②Empson,William.“Donne in the New Edition”.Critical Quarterly,8(1966).p.256.，因此艾略特的多恩其實是“法國化”的多恩。如果返回多恩身處其中的歷史語境，我們會發(fā)現(xiàn)，多恩詩歌中天使的矛盾不是要打破情感的完整性，不是試圖突破世俗情感的“完形式”體驗，而是感慨神性體驗的轉(zhuǎn)瞬即逝，詩人認為人的欲望雖然是主體性的一部分，卻也在同時超越了主體性。

《空氣與天使》的結(jié)尾，希望如神明主宰星體那樣主宰女人的欲望的，是詩人的男性欲望，但卻不是男性欲望的全部，而是尚未被主體完全把握的、欲望中的神性部分。《圣物》和《空氣與天使》之間的互文關(guān)系往往沒有得到足夠的討論，卻是解讀后者的關(guān)鍵?！妒ノ铩分姓f：“起初，我們忠誠地相愛，/卻不知愛什么，為什么相愛，/我們不知道性別差異，/一如守護天使般蒙昧”③［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177頁。，正是因為處于蒙昧階段，起初的欲望就像是某種他者性存在，正是這一狀態(tài)被多恩冠以“天使”之名。欲望在“我”之中卻不為“我”所理解，只有這時欲望才是神圣的?！妒ノ铩分械膼矍槭乔叭庥A段的，愛之吻都顯得小心翼翼，正像是《空氣與天使》中求而不得、只能將愛“固定”在對方眉宇之間的情感境遇的翻版，因此，《空氣與天使》可以理解為一個男子在無果的追求后對欲望尚為“天使”而非世俗之時期的追憶。多恩并不是柏拉圖式愛情的熱衷者，但仍然堅持感情中非肉欲的部分是更加崇高的。有學(xué)者認為多恩在《敬神十四行詩》中體現(xiàn)了絕望之情，這恰恰是加爾文主義的特征，而加爾文本人對于柏拉圖主義是持否定態(tài)度的。加爾文曾說，不要借新柏拉圖主義思想以接近天使作為尋找上帝的路徑④Stachniewski,John.“John Donne:The Despair of the Holy Sonnets”.ELH,48.4(1981).p.687.，但是，即便在對上帝的敬畏中多恩也表現(xiàn)出了戲謔和反諷的態(tài)度，這在《敬神十四行詩》的第十七、第十八兩首詩中都有體現(xiàn)，應(yīng)該說，多恩很可能受到加爾文主義的影響，但加爾文主義不是詩人壓抑欲望的意識形態(tài)，詩人也不會因此放棄對天使的崇拜。詩人晚期的絕望心態(tài)，除個人際遇之外，更多反映了宗教改革時期社會的普遍迷茫。⑤See Cefalu,Paul.“Godly Fear,Sanctification,and Calvinist Theology in the Sermons and Holy Sonnets of John Donne”.Studies in Philology,100.1(2003).pp.71-86.但是，應(yīng)該看到宗教改革的大時代背景幫助了詩人解放自己對于世俗和神圣兩個維度的思考。正是在這個基礎(chǔ)上，多恩化神圣意象為世俗戀情所用的文學(xué)創(chuàng)意才具有可能性。1378年，格里高利十一世去世，英國天主教出現(xiàn)了兩個教皇并存的局面，阿維農(nóng)和羅馬兩方面相互攻訐，雙方自顧不暇。這為當(dāng)時威克利夫革新性的宗教思想提供了發(fā)展空間，他主張《圣經(jīng)》應(yīng)被每一個人自由地閱讀，反對化體說，認為耶穌的血肉在圣餐中僅僅發(fā)揮精神性的作用。⑥蔡騏：《英國宗教改革研究》，湖南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97年，第36頁。這些思想一直到詹姆斯一世時期都在發(fā)揮影響，也正是在這種神圣與世俗相互交融的氛圍中，多恩才能創(chuàng)作出《虱子》這樣的“圣餐奇喻”。⑦See Theresa M.DiPasuale, Literature and Sacrament: The Sacred and the Secular in John Donne, Pittsburgh: 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99.pp.173-186.

除了宗教改革思想，新柏拉圖主義對多恩靈肉二分的欲望觀似乎影響深刻。格里爾森認為多恩曾通過費契諾的譯本閱讀了柏拉圖主義著作，當(dāng)時的學(xué)者也很可能直接啟發(fā)了多恩的柏拉圖主義思想①Doggett,Frank A.“Donne’s Platonism”.The Sewanee Review,42,3(1934).p.275.。多恩的《早安》一詩就反映出了明顯來自柏拉圖的影響，第四行中“七個沉睡者”既是指七個躲避羅馬皇帝狄修斯迫害的沉睡百余年的基督徒，也暗指柏拉圖寓言中的穴居者②Nassaar,Christopher S.“Plato in John Donne’s‘The Good Morrow’”.ANQ,16.1(2003).p.20.。柏拉圖主義認為人所體察到的塵世之美都是神之美的反映，美的屬性從根本上說只能屬于靈魂而非肉體。弗蘭克·曼利指出，多恩很可能延伸了費契諾在《天神維納斯》中的寫作傳統(tǒng)，以抽象的女子形象指代純粹的天使，抽象的“她”是自然的化身，對“她”的愛必將回復(fù)到對神本身的愛③Benson,Donald R.“Platonism and Neoclassic Metapho:Dryden’s Eleonora and Donne’s Anniversaries”.Studies in Phi?lology,68,3(1971).p.346.。這與《空氣與天使》的思路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詩人的體驗經(jīng)歷了追求的挫折，才開始乞靈于天使的隱喻為自己的欲望“正名”。

多恩《圣物》一詩中的愛情關(guān)系是對古希臘故事達芙妮和克羅埃原型的全新書寫。隆古斯在《達芙妮和克羅?！分忻鑼懥松俨桓碌膽偃藦南鄲鄣浇Y(jié)婚的過程，他們迷戀彼此卻不理解愛的結(jié)合，故事行文充滿反諷基調(diào)④See Wouters,Alfons.“Irony in Daphnis’and Chloe’s Love Lessons”.Quaderni Urbinati di Cultura Classica,New Series,26.2(1987).pp.111-118.，似乎與多恩的風(fēng)格頗為合拍。多恩的另一首詩《出神》說明了他心中的欲望似乎是二段式的：“上天的影響不直接觸及人，/而首先在空中留下印記，/同樣，靈魂可流入靈魂，/雖然它首先去依附肉體”，戀人的靈魂必須“下降到情感，和官能”才能享受純粹的精神體驗，而他們雖因性愛的驅(qū)動走到一起，但真正令人出神的幸福感卻不是性欲。⑤［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141～147頁。也就是說，《空氣與天使》結(jié)尾令女性的愛環(huán)繞著男性之說法，不是加迪納等學(xué)者認為的要求女性屈服，而是意味著，神性如河水般流向天使，天使又用這神性點發(fā)了“我”的愛，恰恰因為“你”沒有接受“我”的愛，使“我”感悟到了純粹精神的天使之愛的純凈，而“你”的美即便輝煌也只能是愛的物質(zhì)形式，物質(zhì)一定低于精神，所以即便“你”不在肉體上接受“我”，“我”的愛也像是主宰星球的神明高于“你”的愛。這似乎是聊以自慰的玄思，多恩確實是暗示女性之愛無法像他那樣充滿靈感和神性，或許是男性中心意識在思辨層面的殘存。但也應(yīng)注意到，多恩在很多詩歌中都運用了圓形或者層層環(huán)繞之物的意象，卻往往是男性圍繞著女性，比如《贈別：不需悲傷》中著名的圓規(guī)與金箔的比喻⑥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p.259-260.。對詩人而言，沒有結(jié)局的欲望反倒使他接近了天使，“我們在欲望提出的悖論中聽到了嘲諷的笑聲：結(jié)局只是欲望的一個功能而已，只有通過不停的拖延、迷失、保持一定距離，才能獲得結(jié)局的價值”⑦［美］宇文所安：《迷樓：詩與欲望的迷宮》，程燦章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年，第17頁。。而多恩在此顯然是以玄思為欲望做了結(jié)局。

愛情因情欲而生，然而愛情中最美好的部分一定是非情欲的。多恩在這種認識中思考了欲望對主體性的超越。欲望可以被控制或操縱，但欲望中的神性卻超越了人的意志。就是說，“天使性”的欲望階段超越了人的意志?！兑惶糜白拥闹v課》將愛的歷程比喻為太陽的運行，只有在正午時分影子才幾乎看不見，不論是太陽東升還是西墜，都會造成陰影，也就是說戀愛進入了疲憊。這個比喻有著明顯的柏拉圖主義色彩，化用了理式與造物的關(guān)系，說只有使人“出神”的愛、愛之幸福的高峰時刻才能算是真正的愛，此后戀愛仍在維持，但這種愛就像是純粹之愛的影子。正因如此，“正午過后，第一分鐘，即夜晚”①［英］但恩：《約翰·但恩詩選》，第205頁。，詩人厭惡感情中的一切勉強造作，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多恩對愛的理解在《否定的愛》一詩中體現(xiàn)得非常鮮明：“如果說除了用否定詞之外/無法形容的，才簡直算是最完美，我的愛即非此莫屬。/對人人喜愛的一切，我說不。/如果有誰最擅長解謎題，/能通曉我們不懂的事物，/就請他教我虛無?！雹冢塾ⅲ莸鳎骸都s翰·但恩詩選》，第187頁。這不禁令人聯(lián)想到邁蒙尼德的否定神學(xué)。邁蒙尼德深受阿奎那影響，認為既然人的理性無法把握神，那么人類語言限度之內(nèi)可以表達的思想全都不能揭示神的本質(zhì)性存在之意義，唯有通過否定性的語言人才能接近神。③See Buijs,Joseph A.“The Negative Theology of Maimonides and Aquinas”.The Review of Metaphysics,41,4(1988).pp.723-738.這里多恩用否定來談?wù)搻矍楹陀?，可以說是將欲望視為一種神秘且神圣之物。柏拉圖主義者有著類似的對世界的否定性看法：“對世界的否定以及神作為‘自足的絕對者’的苦行含義在基督教柏拉圖主義的早期階段要更為顯著，而強調(diào)神作為‘生成源’的對世界的肯定在后來的時期則逐漸變得更加突出。這是西方文化中從主要關(guān)注來世的宗教拯救轉(zhuǎn)向越來越通過理性和科學(xué)進步來‘征服世界’的總體趨勢的一部分?！雹埽酆桑莨?nèi)赫拉夫：《西方神秘學(xué)指津》，張卜天譯，商務(wù)印書館，2018年，第95頁。多恩詩歌中的“神”“天使”“愛”的三位一體恰恰就是西方神學(xué)思想世俗化的一部分。不僅如此，多恩要做的還有將世俗神圣化，以神學(xué)的否定性思維方式來談?wù)搻塾?，在這個新柏拉圖主義思想空間中創(chuàng)造文學(xué)思辨的樂趣。也正是因為愛欲具有神性，多恩才屢屢抒發(fā)愛情的快樂轉(zhuǎn)瞬即逝的感慨，因為正如加爾文主義的觀點，神恩本質(zhì)上是神的賜予而非個人求索的結(jié)果，欲望中最幸福的節(jié)點往往也是非個人意志作用之下的順其自然。多恩在詩歌中歌詠的天使因此不僅僅代表愛欲的美妙，更是強調(diào)愛欲的幸福本身具有不可把握的特點。欲望和天使一樣，對主體而言都具有超越性。

可以看出，約翰·多恩的天使是基督教傳統(tǒng)與時代思想的交融在文學(xué)領(lǐng)域的反映，詩人試圖打通個體愛欲與神圣信仰之間的屏障，在肉體與精神的取舍之間尋找平衡，極力在個人戀情中尋找神圣屬靈的因子。在他看來，欲望與神的關(guān)系深奧難解，每一次愛與領(lǐng)悟都蘊含了不可言傳的神秘，正如詩人自己在詩中所說：“若要說出她是怎樣的奇跡，我需超越一切的韻律與語言。”⑤John,Donne.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Donne.Ed,Robbin Robbins.London:Routledge,2010.pp.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