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

2018年維多利亞的秘密內衣秀

超模素來被當作女性美的樣板。她們風情萬種的身體也許不能用“苗條”來概括，但“苗條”絕對是成為超模的必要前提。

在很多人看來，“苗條”首先意味著纖細的水蛇腰。但事實上，超模們被要求擁有一雙大長腿，而這往往意味著犧牲腰部在身體中的比例。這樣超模們看起來往往是“沒有腰”的矩形身材。

盡管“沒有腰”，腰腹部份的訓練卻是超模鍛煉的重中之重。模特們?yōu)榱藫碛辛己玫捏w態(tài)，并且在穿高跟鞋時保持平衡，需要付出艱辛的努力鍛煉自己的腰腹核心肌肉。

這種通過后天鍛煉而來的“完美身材”似乎要比主張節(jié)食的傳統(tǒng)瘦身觀念健康，而且也讓很多女性燃起了成為超模的希望。事實上，這種“完美身材”只是用不同方式定義了“苗條”，卻不能從根本上消除唯一的身材標準給女性造成的身材焦慮。

超模腰不細

6月底，有人用社交賬號上傳了幾張“維多利亞的秘密”（簡稱“維密”）時裝秀的超模照片，宣稱“維密”的模特都“沒有腰”，并且形容她們的身材是“大腿之間有間隙的直立矩形”——“看起來就像海綿寶寶”。發(fā)文者表示困惑，因為雖然她們并沒有達到“魔鬼身材”的標準，但是直筒型的身材反而讓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更好”。

對于這名網友的疑惑，最受歡迎的回答來自一位名叫“Coi”的網友。她說自己就是模特，模特并不應該有很細的腰：“我們的身體應該看起來‘符合比例，以便讓衣服從美感上更加合身。”她還補充道：“大多數有名的超模都沒有腰，因為設計師和品牌方就喜歡我們長這樣?！边@則回復至今已經獲得15.9萬次的查看和4000多個贊，說明很多人都認同她的看法。

有一些自媒體則提供了更多理由支持Coi的說法。它們指出，不少模特實際上是H身形，也就是肩膀和臀部的周長幾乎相等，腰圍超過肩部的75%。腿長的模特尤其會看起來“沒有腰”，因為當身體中腿占的比例變大，軀干就會偏短，腰的部分也就相應變短。

H型身材或“長腿無腰”身材，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人們對超模身材的刻板印象，但這樣的身材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獲得。超模們看起來較粗的腰是辛苦練出來的，需要鍛煉腹部兩側的腹斜肌以達到良好的體態(tài)。硬朗的腹斜肌可以讓后背腰窩構成S型，副作用卻是會讓腰看起來比較寬。先天的長腿和后天增強腹肌的嚴格訓練共同打造了超模的H型身材。

表面上看起來，這種強調鍛煉、健康的身材觀念是希望將女性從身材焦慮中解放出來。但人們可能忘記了，“鍛煉”一直以來都是“維多利亞的秘密”品牌的核心觀念。互聯(lián)網上隨處可見用“維密天使”做擔保的訓練法也在營造出“人人都能練出超模身材”的假象，而這種假象背后依然存在一種定義“完美身材”的單一標準。

“練出超模身材”

“維多利亞的秘密”時尚秀已經停辦4年，這家美國最大的連鎖女性內衣零售商曾經以其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動風靡全球。被稱作“維密天使”的性感超模們是秀場上真正的主角，她們雖然膚色各異，風情萬種，卻共享著一些人們一眼就能辨認出的特點：外貌出眾、身材高挑、腿長驚人、曲線玲瓏、健美有力，甚至被看作是“力”與“美”相結合的完美化身。

2017年11月5日，美國紐約，模特卡莉·克勞斯參加馬拉松競賽

不少模特實際上是H身形，也就是肩膀和臀部的周長幾乎相等，腰圍超過肩部的75%。

“維密天使”們的一項共同特征就是喜歡在個人社交媒體賬號上展示自己鍛煉的場景。從健身房器械訓練、競技體育到瑜伽、普拉提、舞蹈等，五花八門。2017年前往上海參加第22屆維密大秀之前，復出的美國模特卡莉·克勞斯就曾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參加紐約馬拉松競賽并取得獎牌的照片。

從1985年左右開始，“維多利亞的秘密”及其商業(yè)盟友一再強化超模的“自律”形象。法國女性雜志《Elle》在2015年曾經報道過“維密”模特們的教練賈斯汀·格爾本德，當時40歲的他已經有超過10個健身和營養(yǎng)相關的文憑；在過去的9年里，格爾本德每年平均要訓練6位“維密模特”。

格爾本德在接受采訪時強調，他訓練的大多數女孩都不是生來苗條?！熬S密天使”們的基因沒有那么完美，她們的身材是經過長年訓練獲得的。在成為超模之前，卡莉·克勞斯學習了11年的芭蕾，坎蒂絲·斯瓦內普爾也學習過芭蕾，賈絲明·圖克絲則練習了10年體操。

維密模特們的教練賈斯汀·格爾本德（左）

女性組織認為，將廣告上的模特身材定義為“完美”是一種評定女性身材的畸形標準。

“維密天使”們每周要訓練4天，每天訓練1個多小時。格爾本德說，健身是一個基礎性的、持之以恒的事情。像賈絲明·圖克絲這樣的新客戶可能需要3個月達到最好的身形，而已經跟著他訓練了9年的坎蒂絲·斯瓦內普爾可能只需要3周而已。

由于“維密天使”走秀會穿高跟鞋并背上重達9-14公斤的翅膀，格爾本德會強調臀部、大腿等部位的訓練，并且給模特們穿上有重量的背心或者手持啞鈴，以便鍛煉平衡感和力量。

在格爾本德的工作室墻上有這樣一句標語：“Not Model Thin！ Its Model Fit”（做強健的模特，而不是瘦的模特）。這似乎表明瘦削的身材在如今的時尚界已經不再流行，“維密”推崇的是透過均衡飲食和刻苦訓練而得來的好身材。

“完美身材”的神話

雖然“維密”一直宣揚自己并不推崇瘦削的身材，但一項發(fā)表在《美容外科期刊》的研究表明，“維密”時裝秀的模特實際上一直都在變瘦。

美國波士頓大學醫(yī)學院的研究者比較了從1995年到2018年在“年度”時裝秀上走秀的模特的身體尺寸。分析表明，“維密”模特們在過去20多年里，胸圍縮小了大約2英寸，腰圍縮小了1英寸，臀部則縮小了近半英寸。在相同的時間里，模特們的平均衣服尺寸從5.2碼降到了3.7碼。盡管有這些巨大的差異，模特們的腰寬比和身高幾乎保持一致。

受到服裝的影響，人們其實很難注意超模身材的變化，而模特們腹部的肌肉線條也讓人們忽視了她們一直都在變苗條。波士頓大學醫(yī)學院的副教授尼蘭·瓦希指出，盡管超模們一年比一年瘦，但“美國女性的平均腰圍和衣服尺寸都在增加，處在16—18碼之間”。這意味著女性的理想體重可能與現(xiàn)實的差距越來越大。

2019年4月14日，美國紐約，“大尺碼”模特阿麗·塔特-卡特勒參加活動

在“練出超模身材”的英雄敘事之下，“維密”所信奉的還是“完美身材”的神話。“維密”在2014年推出“body”系列產品時就用“完美身材”當作廣告詞。結果，這則廣告被女性組織認定為“身材羞辱”而遭到抗議。女性組織認為，將廣告上的模特身材定義為“完美”是一種評定女性身材的畸形標準。

“維密”沒有道歉，與此同時這家公司也在走下坡路。2019年，“維密”大秀停辦，其在北美的53家門店也宣布關閉。2020年，《紐約時報》以“在地獄的天使”為題，揭露了“維密”公司內部的厭女文化和性騷擾丑聞。

今年3月，“維密”宣布要重啟時裝秀，其官方網站呈現(xiàn)的模特形象也迎合了種族、膚色、體態(tài)上的多元化需求。實際上，為了將公司拉出谷底，“維密”在2019年就簽下了時尚界第一位“大尺碼”模特阿麗·塔特-卡特勒。塔特-卡特勒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能與從小就崇拜的品牌合作令她“相當震驚”。“我相信這正是維密提倡多元化身材的第一步?！彼f。

如果放眼整個時尚行業(yè)，“完美身材”依然是很多渴望成為或已經成為模特的女性的詛咒。為了避免畸形的身材標準對女性的侵害，多國都明令禁止過瘦的模特從業(yè)。法國政府曾經在2017年通過一項法案，強制規(guī)定法國境內所有的模特都必須提供來自醫(yī)生的健康證明，證明其體重指數（BMI）正常。如果沒有根據該法案聘用模特，公司負責人將被判最高6個月徒刑，并處以最高7.5萬歐元（約60萬元人民幣）的罰款。在此之前，西班牙、意大利、以色列都先后出臺類似法案，只不過這些國家的影響力都比不上占據時尚產業(yè)領導地位的法國。

法國社會學家讓·鮑德里亞曾在《消費社會》中指出，對線條的狂熱、對苗條的癡迷是一種“暴力形式”，因為身體本身在對“完美身材”的渴望中變成了祭品。如今，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任何的“完美身材”都不能定義女性美的全部——有腹肌的也不行。

特約編輯姜雯 j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