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琴

高考結(jié)束，我回家睡了幾天幾夜后才有心思看手機，好友們拉了一個群，在里面發(fā)各種旅游攻略。我們舟車勞頓地翻越高考這座大山，便想用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來高歌自由。那是我第一次跟著一大群朋友去看海，清晨的海霧茫茫的，無邊無垠，來時的大橋都隱沒在霧中。

回程時，一個個朋友先后到站，我們依依不舍地揮手，說著下次再見。最后一個下車的是我，沒有人與我揮別，我久久地望著那輛車遠去，直至消失在拐角。

在家里收拾房間時，翻出了一張有些年代感的畢業(yè)照，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我身邊的小W。眼淚簌簌滑落，滴落在那年的夏天，洇開了教室窗外繁茂大樹下的陰影。

盛夏是一串串裹挾著熱氣的橘子汽水味道的泡泡，風一吹，熱氣便掙脫了束縛，在空氣中跑得更為肆意。滿頭大汗的我抱著書包在小W身邊坐下時，班里傳來此起彼伏的怪叫聲。

起初我不以為意，反正不論轉(zhuǎn)學到哪里，我都像塊木頭，不善言辭。每個課間我都躲在書中的世界，魯迅、遲子建從容大方地跟我打招呼，在書的世界里，沒有人會對我冷嘲熱諷。

是小W先遞過來的紙條，那是我第一次接收到52赫茲的頻率，我們打開了話匣子。在此之前，沒有人能聽懂我的話，而她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小W跟我都像是披上了哈利·波特的隱形衣，老師布置的作業(yè)需要組隊，沒有人主動來找我們，老師看不過去了才把我們分別塞進人數(shù)較少的隊伍里。

年少的我們因為先天性的疾病而敏感自卑，班里人便把所有壞的事情都怪罪在我們身上。

一個陰沉沉的早上，我肚子里像屯了仙人掌般又脹又痛，動一下如針扎，細細密密的汗珠不斷滲出來。我掙扎著去了辦公室，跟老師請假課間不去跑操。

課間操時，我正難受地趴在座位上閉目休憩，突然響起“啪”的一聲，課桌震動了一下，一個同學氣勢洶洶地瞪著我。她繪聲繪色地說著她的零花錢早上出門時還在書包里，這會兒跑完操卻不知所終，而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我一個人。班里的同學都圍過來，隨聲附和，言之鑿鑿地認定我拿了她的零花錢。

我因難受擠出的細若蚊蠅的聲音被忽視，這時，小W扒開人群，了解事情的原委后又箭一般沖出去，拉著老師遣散了一片嘩然的眾人。

待老師調(diào)取監(jiān)控、這場鬧劇收尾后，小W遞給我一顆琉璃紙包著的薄荷糖，清清涼涼的味道撫平了我內(nèi)心的波瀾。

小W也經(jīng)常被人冤枉，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同學們把我們倆視作班里的異類?？汕啻旱娘L徐徐地吹著，平等地撫過每一個人。

下課后，小W開始喜歡發(fā)呆，鮮少和我聊天了。她眼里盛著一汪藍色湖水，盈滿了對一個少年的喜歡。

繁重的學習生活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壓得我們喘不過氣。那場重要的考試來臨前一個月，我們躡手躡腳地逃過了宿管阿姨的巡邏。

那是一個陽光極其溫柔的午后，陽光斜斜地爬滿了老榕樹的枝頭，我們在樹下看著密密匝匝的枝干發(fā)呆，提及挑燈夜戰(zhàn)的時間在張牙舞爪的周測分數(shù)面前簡直不值一提。即將到來的分岔路口，前方好像迷霧重重。

小W輕輕地拍了拍我：“我決定啦，最后一個月就把他深藏在心里，即將到來的戰(zhàn)役獲勝了才有跟他一起前行的資格?！?/p>

“山有頂峰，湖有彼岸，我們終會等到花的盛開?！蔽乙舱駣^起來，說出了從書上看到的這句話。

“不如我們提前唱一首《送別》吧，這樣考完試我們就不用再說離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小W晃動著雙腿唱起來，我也輕聲應和。

那時候唱的歌，多年后在心底響起，才驚覺真正的告別是無聲的?！痘缴讲簟防锏闹魅斯谧约旱幕槎Y上被警察帶走，倉促地告別妻子跟父親，本以為是一個小誤會，誰知此去經(jīng)年，再見時，早已物是人非。

我至今還記得，考完試的小W滿臉雀躍地飛奔而來，掀起一陣薄荷味的風。這是我對小W最后的印象。

在等待出成績的一個下午，沉寂許久的班群突然一陣喧嘩，手機不停地振動著。我打開一看，短短一句話卻似驚濤駭浪席卷了我：

“小W因救一名溺水兒童不幸去世?！?/p>

我想哭但是擠不出一滴眼淚，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天陽光柔柔地灑在小W身上的樣子?？上н@么好的陽光，她再也看不到了，也無法再等到心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小W知道我對文字的熱忱，曾開玩笑地說：“那你什么時候?qū)憣懳覀儯俊蔽乙延洸磺瀹敃r我的回答。偶然看到博爾赫斯的“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內(nèi)心的漣漪又開始蕩漾?？晌曳磸驼遄茫瑢懴掠謩h除，最后只得作罷。

關于小W的記憶被我凝成一顆清清涼涼的薄荷糖，以后的時光，我一個人歡呼，向星辰獻吻，向月色問路，連帶著小W的那份堅定。

那年的花消逝在時間里，搖曳在心心念念的人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