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龍

五月的陽光下，樹影斑駁。斑駁的樹影下苗智從表嫂手中接過來一張折著的白紙，就聽表嫂說，這是房子翻蓋的圖紙，你好好看看，它可是你表哥親手繪制的。

三間低矮的紅磚灰瓦房在廣闊的鄉(xiāng)村背景下很醒目，灰瓦上雜草叢生，屋脊的一角也已坍塌，給人一種衰敗沒落蒼涼的感覺。

一旁年邁的大姑這時彎著腰說話了，她用拐杖指著不遠處的房子，吐字不清地說，這是孩兒結(jié)婚時蓋的房，這房子啊，沒人住，毀得就是快。

苗智知道，大姑的福氣，都是表哥給帶來的，送吃送喝，送藥送衣，問寒問暖。表哥在城里工作，混得不錯，一步一個臺階地上升。苗智為大姑高興，更為表哥自豪。

苗智打開白紙，看到白紙上用紅藍黑三種顏色不太標準地畫出來一個平面圖和一個立體圖，還清晰地標有尺寸距離，連屋檐滴水該留的尺寸、房子的高度、左右撇的長度米數(shù)等都一一標明了。這尺寸米數(shù)，分明告訴苗智，表哥是個按規(guī)矩辦事、心思縝密的人。

表嫂瞅著苗智說，清明節(jié)你表哥回來掃墓，看到房子這個破敗的樣子，才下決心翻建的。你表哥還問起你的情況，讓聯(lián)系你，請你來翻建。

大姑父去世得早，促使表哥早當家。其實表哥從小就表現(xiàn)出了獨立自主、獨當一面的能力，學業(yè)優(yōu)秀不說，還主動幫大姑做些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

苗智點點頭。苗智沒料到表哥還能看得起他這個社會游民。苗智曾不止一次地聯(lián)系過表哥，讓表哥在城里找些活計，攬些工程。表哥卻不動聲色，沒見有啥實質(zhì)性動作。苗智也知道表哥為人低調(diào)，不事張揚，也只好作罷。今天看來，表哥還是心里有數(shù)，沒忘他這個鄉(xiāng)下的窮老表。

這時，表嫂打開錢包，拿出了厚厚的一個大信封，說，這是建房的啟動資金。又盯著苗智說，你要按圖紙施工，不要有改動，你表哥一再安排我，讓我給你講清楚。

苗智不由又望一眼手中的圖紙，不由笑著說我高樓大廈都蓋了，還怕這幾間房？

不是這個意思。表嫂忙說，只是安排你按圖紙施工，譬如圖紙上沒有設(shè)計圈梁，沒有設(shè)計樓板，你就不要做。你表哥一再說，簡單建個房，回老家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沒必要大手大腳，再說浪費了也可惜。

好，放心吧。苗智接過信封，連圖紙一并放到了身后的皮卡車上。苗智又轉(zhuǎn)過頭來笑說，這也是表哥對我的考驗。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這中間除了表嫂回村里幾趟看看，送工料款外，從沒見表哥的影子。表哥也真放心，也許是用人不疑吧。苗智望著新落成的三間瓦房，點燃一根煙，心里琢磨，表哥當官了真是身不由己，應(yīng)酬多，會議多。只是那圈梁也打了，樓板也上了，表哥會滿意嗎？應(yīng)該滿意。怕是表哥讀書讀傻了，房子沒有圈梁能牢固嗎？再說沒有棚樓板夏天多熱啊！還有這米黃色的外墻漆，多大氣，多耀眼，滿滿的富貴氣，也與表哥的身份相稱不是？表哥應(yīng)該夸贊我苗智是用了心的。只有感動了表哥，才能讓表哥在城里接些工程攬些活計。興奮的苗智忙用手機拍照、錄像，發(fā)給了表嫂和表哥。

苗智在不安分的等待中，接到了表嫂的電話。表嫂說讓苗智再回老家村里一趟。

房子還有哪個不中意？苗智邊開車邊想。

苗智進了村子，遠遠看到表嫂站在新房子旁正看手機。

辛苦表弟了。表嫂笑著迎上來說，這房子比想象的要好。

你看還缺啥？苗智有點心慌。

圖紙，房子的圖紙你帶著沒有？表嫂突然問。

圖紙？哦，不知道還有沒有。苗智說，房子都建好了，還要那圖紙干啥？再說還是手工畫的。

你表哥強調(diào)要收回圖紙。表嫂望著苗智有點著急地說，趕緊去車里找找，畢竟是你表哥親手繪制的，熬了大半夜呢。就是因為是手工畫的，才值得留個紀念呢。

一會兒，苗智翻箱倒柜找回了圖紙。圖紙還很新。圖紙上有幾個清晰的灰色手指印紋。

把圖紙留作紀念，表哥心真細！苗智不由贊嘆。

表嫂右手接過圖紙，左手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向苗智遞去。

錢夠了啊。苗智一愣說。

圈梁、樓板，不得花錢？又不是自家地里的紅薯。表嫂說，還有老表的辛苦費呢。

這不外氣了？苗智說，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拿著吧，表嫂語氣堅定，要不然回去交不掉差。

苗智猶猶豫豫地接住了信封。

你哥說抽空請你喝酒哩。表嫂說，為這幾間房子，你臉都曬黑了一層。

這不應(yīng)該的嘛。苗智有點困惑，一臉尷尬地望著表嫂，望著表嫂驅(qū)車離去。

事實是自那次見過表嫂，苗智就再也沒有接過表嫂一個電話，表哥也沒安排啥工程或活計，更不要說喝表哥的酒了。

為此，窩了一肚子氣的苗智特意到村里找大姑訴委屈。

大姑咕噥著說，聽你表嫂說，圖紙啥的，動了是咋地，孩兒不滿意吧。

唉！苗智不禁頓足感嘆，表哥官都當了，咋分不清個好歹哩！

你哥他打小都干板正規(guī)，你不是不知道。大姑仿佛自言自語。

哦，苗智猛然拍了一下腦袋。

苗智突然想起來表嫂執(zhí)意收回圖紙的那一幕。圖紙就是規(guī)矩。原來是自己沒有經(jīng)得起圖紙的考驗。看來，事情在表哥這兒，沒那么簡單。不過，真得感謝表哥，表哥不動聲色地給自己上了一課。自己名字叫“苗智”，卻沒有一點智慧在里面。事已至此，苗智想，索性再給表哥發(fā)一個信息，最后一個信息，既承認錯誤，又感謝表哥，就此拉倒，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苗智發(fā)過信息，告辭大姑，坐到方向盤前，捏著車鑰匙，久久不去打火。

這時，苗智的手機短信鈴聲響了一聲。

苗智打開一看，愣了一下，突然又笑了。笑著笑著，竟笑出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