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羿

《鶴林玉露》是南宋文人羅大經(jīng)的筆記作品，文辭典雅，構(gòu)思精巧，其中《甲編》卷二“能言鸚鵡”與《乙編》卷一“妒婦喻”兩條都涉及比喻的運用，然而后者的接受度遠遠低于前者，是一種頗為特殊的語言現(xiàn)象。

“能言鸚鵡”一條言：

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關，方是小歇處。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鸚鵡也?！敝煳墓唬骸敖駮r秀才，教他說廉，直是會說廉，教他說義，直是會說義；及到做來，只是不廉不義。”此即所謂能言鸚鵡也。夫下以言語為學，上以言語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見能言之鸚鵡，乃指為鳳凰、鸑鷟，惟恐其不在靈囿間，不亦異乎！

這是一則暗喻，展現(xiàn)了當時士大夫?qū)W不能致用、徒以口舌為功的現(xiàn)象，所謂“教他說廉，直是會說廉；教他說義，直是會說義；及到做來，只是不廉不義”。這與鸚鵡簡單重復人類語言卻不能理解其內(nèi)涵的現(xiàn)象具有明顯的相似性。“能言”既在比喻的語境中以定語的形式突出了對當時士大夫的諷刺意味，又通過語用的M策略①委婉地暗示士大夫“空談不能致用”。在這類暗喻中，本體和喻體同時出現(xiàn)，但喻底即兩者的相似之處并未顯現(xiàn)，不過只要利用生活常識和簡單的邏輯推理，喻底便不言自明。

與之相反的，“妒婦喻”一條言：

張無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請供給錢；在館中進書，不肯轉(zhuǎn)官，人皆以為好名之過。無垢曰：“既請月俸，又受供給，偶然進書，又便受賞，于我心實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貪者往往不曾尋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當自醫(yī)。別人既不自知病，反惡人醫(yī)病，猶婦人妒者，非特妒其夫，又且妒人之夫，其惑甚矣?！睙o垢此喻甚切。世降俗薄，貪濁成風，反相與嗤笑廉者；諛佞成風，反相與嗤笑直者；軟熟成風，反相與嗤笑剛者；競進成風，反相與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風，反相與嗤笑儉約者；傲誕成風，反相與嗤笑謙默者。

這則明喻的接受度明顯低于前一則，甚至乍看之下，讀者根本難以理解它所表達的意思。我們不妨先考察一個在結(jié)構(gòu)和語義搭配上都與之相近的句子：

一個如此生機勃勃的少女，用她年輕得像匕首一樣的眼光，直刺到他的骨頭里。

這則明喻的接受度應當介于“能言鸚鵡”喻和“妒婦喻”之間。用“匕首”形容目光早已不是清新脫俗的說法，然而作者卻一反常態(tài)，以“匕首”形容目光之“年輕”，不可謂不奇絕?！柏笆住笔卿J利的象征，正符合“年輕”之氣盛的特點，并將“年輕”的這一特點實體化為切實可感的對象，同時排除了與“年輕”相關的無知、弱小等其他特點。總的來說，這類比喻的目的主要是將喻體的突出特性賦予本體，實現(xiàn)本體某一并不必然突出的含義。這一點在詩詞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如《乙編》卷一“詩家喻愁”中提到“賀方回云：‘試問閑愁知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庇捎谠娫~格律和用字的限制，并未出現(xiàn)喻詞，但是根據(jù)《現(xiàn)代漢語詞典》（2000年修訂本）：

明喻：比喻的一種，明顯地用另外的事物來比擬某事物，表示兩者之間的相似關系。常見“如”“像”“似”“好像”“像……似的”“如同”“好比”等比喻詞，如“此時心情， 正像這無水的枯井”。

以及《修辭學發(fā)凡》：

明喻——是分明用另外事物來比擬文中事物的譬喻。正文和譬喻兩個成分不但分明并揭，而且分明有別；在這兩個成分之間，常有“好像”“如同”“仿佛”“一樣”或“猶”“若”“如”“似”之類的譬喻語詞綰合它們。

在定義中使用“?！弊?，已經(jīng)反映出在人們的認知中喻詞并非明喻的決定性本質(zhì)特征和必要條件。如果比喻缺乏喻詞且語義較輕，語氣較為委婉，意在強調(diào)相似關系而非相合關系，那么這種形式可以看作明喻的略式。事實上，如果“試問”句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一般都會添加喻詞使句子通順；即使就原句而言，讀者也能自然地體會出 “閑愁”和“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三者之間的明喻關系。三個喻體從小到大，由少而多，層層遞進，用形象的事物解釋抽象的閑愁，用三者數(shù)量之多的特點，賦予本身并不具備數(shù)量特征的閑愁“多”這一新內(nèi)涵。

上述結(jié)論為我們分析“妒婦喻”的語義提供了合理的思路?！岸蕥D喻”使用了喻詞“猶”連接本體和喻體，最后給出了喻底“惑”，解釋了這兩種情況之間的相似性在于“胡涂”，也即通過喻體賦予本體荒謬的特性。如果作者沒有解釋說明，普通讀者恐怕更難理解這則比喻所希望傳達的意思，因為一般情況下對本體涉及的這種情況，讀者首先產(chǎn)生的應當是憎惡其恬不知恥的憤恨之情，以及批判其敗壞風氣的想法，而不是喻體本身才具有的明顯的荒謬性。這也反映了打壓異己、結(jié)黨營私的貪官乃歷朝歷代屢見不鮮的群體，時人對此已經(jīng)習以為常；而如此妒婦實屬罕見，人們無法立即理解這種情況，所以喻體才得以具備荒謬性。張無垢是有意把人們從對如此貪官“習以為?！钡臓顟B(tài)中喚醒，讓人們認識到這種現(xiàn)象本身徹徹底底的荒謬性，而不僅僅只是停留在憤怒、憎惡的樸素情感上，實現(xiàn)從“已然接受后產(chǎn)生抵抗”到“起初就拒絕接受”的認知跨越。

那么，“能言鸚鵡”喻與“妒婦喻”究竟為何呈現(xiàn)出如此不同的面貌？

認知語言學認為，人們對自然范疇有一些強烈的成見來確定一個典型的范疇成員，這些成見包括關于一個范疇成員的外貌、行為、典型的習慣以及質(zhì)量的看法。關于范疇的這套成見，就可視為該范疇的原型。根據(jù)原型理論，范疇內(nèi)的成員不必在每個方面都相同，只要在某些方面與某些成員相似即可。某個范疇成員，和同范疇的其他成員之間的相似度越高，而與其他范疇的成員越無所相似，這個成員就越具典型性，我們稱之為“典型成員”。具體來看，該理論可以溯及維特根斯坦提出的家族相似性。他認為雖然下棋、賽球、奧林匹克比賽等活動都被稱作“游戲（games）”，但是其間并不存在某一組共同的特征如比賽方式、決定勝負的方式，而僅僅是部分地存在交叉重疊，這種現(xiàn)象正如家族成員之間的遺傳性狀相似性一樣，故名“家族相似性”。

因此，同一原型范疇內(nèi)兩個任意的成員之間并不必然具有相似之處，而它們僅僅是必然地與某些典型成員發(fā)生聯(lián)系。本體和喻體往往是借助“典型成員”這個更高層面的中介使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從而使自身成為有效的比喻，其語義結(jié)構(gòu)是立體的而非平面的。所以，上文所謂“這兩種情況之間的相似性在于‘胡涂”其實并不準確，應該說本體和喻體只是各自借助“胡涂”使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這就從理論上揭示了“妒婦喻”得以成立的必要條件之一。當然，“妒婦喻”要實現(xiàn)從“可能成立”到“真正實現(xiàn)”的轉(zhuǎn)變還需要具備其他條件。

潘文《明喻詞的句法功能及認知語言學思考》認為：

我們把這種首先想到的形象、最常見的特點稱為喻體的“典型特征”，把以典型特征作為相似點構(gòu)成的明喻稱為“基本結(jié)構(gòu)”。這種比喻在結(jié)構(gòu)形式上比以非典型特征作為相似點構(gòu)成的明喻更為簡單……而以非典型特征構(gòu)成的比喻，其形式要比基本結(jié)構(gòu)復雜，有時還需要有相應的后續(xù)句作為條件說明或闡釋。條件說明限制了理解的范圍，闡釋則凸顯了本體的某一非典型特征。

這段論述基本上揭示了“能言鸚鵡”喻與“妒婦喻”在結(jié)構(gòu)上的區(qū)別，其要點在于“喻體的典型特征”和“相似點”，但仍有缺陷。如果我們從喻詞“像”的語義特征出發(fā)來解釋上文的“賦予說”，會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本體總是充當有待考察、認識的物件，而喻體則往往是具體語境下的參照物，比喻的過程就是尋求本體性質(zhì)合于喻體特征的過程，因此，句義總是表現(xiàn)為喻體賦予了本體某種性質(zhì)，尤其在“基本結(jié)構(gòu)”中這種性質(zhì)應為“喻體的典型特征”。然而其“相似點”理論卻與“原型范疇理論”相矛盾。綜上所述，“妒婦喻”中的喻體體現(xiàn)的恰恰是其最典型的特征——荒謬性，但是整個比喻卻不容易被理解，更不能以所謂“基本結(jié)構(gòu)”的面貌出現(xiàn)。原因何在？

一是荒謬性本身阻礙了人們對喻體的語義理解。以“匕首”喻為參照，盡管“匕首”喻的喻體“匕首”并不具有像“能言鸚鵡”那樣高的典型性，但是其接受度也遠遠勝于“妒婦”的荒謬性，即便給出了喻底，荒謬本身也已經(jīng)注定它是不容易被人理解的。

二是句法結(jié)構(gòu)的特殊性。對于用“猶”“像”這類喻詞連接的SVO結(jié)構(gòu)（主動賓結(jié)構(gòu)）的比喻句來說，人們的認知過程具有獨特性。在一般的SVO結(jié)構(gòu)，也即黎錦熙所說的主語-述語-賓語結(jié)構(gòu)中，主語和述語是一個句子的主要成分，人們按照句子的線性排列理解語義，而賓語則是動作涉及的事物，是述語的延伸，很多情況下在語義上并非不可或缺。然而，因為喻詞的意義非常抽象，孤立地理解不能獲得任何有用信息，所以在上述類型的比喻句，也即黎錦熙所說的主語-述語（由同動詞充當）-補足語結(jié)構(gòu)中，補足語是必要的，而且人們的理解過程是非線性的，必然要先分別理解本體和喻體，然后才能在此基礎上認識兩者間的相似關系，進而明白整個句子的主要語義內(nèi)容。

三是喻體和本體并不屬于同一個范疇的高典型性成員，且兩者之間不存在足以為人所接受的關聯(lián)，這涉及所謂的“相似點”的缺失問題。如果我們改換“妒婦喻”的比喻關系，“別人既不自知病，反惡人醫(yī)病，猶富商大賈侵刻貧民，貧者無立錐之地”，用家財萬貫的富商剝削一貧如洗的民眾這一事例來表現(xiàn)“別人”的道德敗壞與其行為的重大危害，反映作者內(nèi)心的憤怒之情，則兩者便同屬高典型性成員且關聯(lián)更為緊密，改動后整則比喻的接受度有所提高。但“妒婦喻”本身的本體與喻體之間不存在足以為人所接受的關聯(lián)，只是依靠“荒謬性”作中介使自身成立：喻體本身即是“荒謬性”的典型成員已見上文分析，無須贅言；本體則是由于其隱含的“道德敗壞”“危害風氣”“令人憤怒”等特征與“荒謬性”范疇內(nèi)的某些成員（但不是“妒婦”）相合，也進入了該原型范疇——于是兩者相合，成了有效的比喻。同時，根據(jù)喻詞“像”的語義特征，“妒婦”的典型特征賦予了本體，在這個特殊語境中取代了其原有的典型特征。事實上，在這種關聯(lián)缺失的情況下，或是在喻體特征的典型性不強，且關聯(lián)表現(xiàn)為潛在的異質(zhì)（即指向不同原型范疇）多樣化時，人為地為其建立確定的原型范疇便成為必不可少的條件，這反映在句子的語義結(jié)構(gòu)上就表現(xiàn)為喻底的必然出現(xiàn)，否則比喻就極有可能變得很不恰當。姑且舉亞里士多德在《修辭學》中提出的例子進一步說明：“近視眼像爆炸的（按：英文版作spluttering）燈火，因為二者都在收縮?！币坏┻@樣的例子不說明喻底，人們便覺得毫無邏輯，不知其所云。又如“我發(fā)現(xiàn)拍馬屁跟戀愛一樣 ，不容許有第三者冷眼旁觀”，如果不出現(xiàn)“不容許有第三者冷眼旁觀”，“拍馬屁”和“戀愛”之間可能存在多種異質(zhì)聯(lián)系，比如需要掌握微妙的分寸、需要耐心和人生智慧等，只有出現(xiàn)了喻底，這則比喻才得以確定，從而成為恰當巧妙的表達。亞里士多德強調(diào)，比喻的相配性不能太強，否則人們不需要加以思索就能理解，如此便會削弱比喻在智性上給人帶來的快樂。因此，“妒婦喻”的表述同時也包含了智性方面的考慮，體悟到這一點的羅大經(jīng)便稱贊“妒婦喻”“甚切”。

而對于“能言鸚鵡”喻這一暗喻（“A是B”形式）來說，成立的必要前提是，B在人們關注的與A相關的焦點范圍內(nèi)為典型性高的成員，而且在人類認知具有多面性和差異性的大前提下，在人們關注的幾個有限方面上，A與B之間應當存在充分的聯(lián)系。具體地看，“能言鸚鵡”和“士大夫”在人們關注的能說會道、表面形式上出色、在實際行動上無益等幾個方面幾乎完全一致。

在這個前提下，讀者如果接收到“A是B”的信息（“是”字本身強烈地暗示著兩者在語義上的等同關系，具有判斷動詞的特質(zhì)），就會自發(fā)地把B的突出特征轉(zhuǎn)移到A身上，并自主地選擇、判斷A與B的特征聯(lián)系而并不期待作者給予進一步的解釋說明，因此不必給出喻底而讀者便自明。

從目的來看，“能言鸚鵡”喻是為了讓讀者生動形象地體會士大夫空談卻不能行的特點，它兼具幽默的諷刺意味，能夠加深讀者的印象，主要起到審美方面的作用，但即使去掉這則比喻也并不影響讀者對士大夫該特點的基本理解；“妒婦喻”不僅是用喻體賦予本體荒謬性的特點，更起到了調(diào)動讀者智性以使其在智力活動中獲得快感的作用。從另一個角度看，對于“能言鸚鵡”喻，我們在一定的語境下甚至可以直接以喻體代替本體（不出現(xiàn)本體），這意味著在“能言鸚鵡”喻中，兩者地位有某種同等性，而且喻體不僅僅是解釋性的，還可以是構(gòu)成性的，人們可以直接通過理解喻體來把握本體，同樣的例子還有“計算機病毒”“防火墻”“菜單”等；而“妒婦喻”類比喻的本體、喻體兩者之間不僅地位明顯不對等，而且并不具備替代/構(gòu)成的關系，喻體只起到臨時的解釋性的作用。

本文在傳統(tǒng)比喻修辭學即“用本質(zhì)不同又有相似點的甲事物來描繪乙事物，或用甲道理說明乙道理”的定義基礎上，提出了新的比喻分析范式，指出中介和原型范疇在比喻思維中發(fā)揮的重要作用，從而擴大了比喻理論的適用范圍，更好地解釋了一批先前難以解釋的比喻現(xiàn)象。

注釋：

①即“既然這么說就有這個意思，或，只有這么說才有這個意思……例如，說‘他擰動把手推門進屋意味著他是以非正常的手段開的門”。具體來說，M策略既從正面體現(xiàn)了“足量原則”，即不尋常、特殊的情形要用復雜的形式來表達，又從反面體現(xiàn)了“不過量原則”，即表面上看似過量的話實際并非過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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