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凝

【摘要】 本雅明的藝術生產理論與馬克思的藝術生產論具有同源關系。馬克思從生產實踐活動的角度出發(fā)，挖掘藝術與物質生產的內在關聯(lián)性，從而提出藝術生產理論，揭示了藝術的起源、性質以及特點。本雅明把藝術創(chuàng)作等同于生產，把藝術欣賞等同于消費，并指出兩者之間有著復雜的關系，豐富了馬克思的藝術生產論?！稒C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集中體現了本雅明的藝術生產思想，在馬克思藝術生產論的基礎上引入“技術”的概念，并且圍繞著技術對藝術發(fā)展的革命性作用展開討論。在如今的機械復制時代，如何使藝術生產與文化市場維持一種平衡狀態(tài)，馬克思和本雅明都對此做出了解答，為當今的文藝發(fā)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

【關鍵詞】本雅明；馬克思；藝術生產；《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文藝產業(yè)

【中圖分類號】J05?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16-0093-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16.029

一、引言

本雅明的藝術生產理論承馬克思而來，針對當時西方文化領域的混亂現象，兩者都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馬克思曾說：“要對現存的一切進行無情的批判”，他將“藝術”與“生產”聯(lián)系在一起，既承認文藝的獨立性，又將其放在經濟層面進行考察，針對文化市場的亂象，為了人的全面發(fā)展，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展開深入批判。20世紀是經濟、科技都飛速發(fā)展的年代，法蘭克福學派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代表性群體，本雅明、阿多諾、馬爾庫塞等人從各個層面繼承和發(fā)展了馬克思的思想，他們更重視精神異化、文化工業(yè)、文化霸權等問題。本雅明看到了在工業(yè)革命的影響下人類社會開始向信息社會轉變，將目光從傳統(tǒng)藝術轉向機械復制藝術，運用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分析了現代社會與藝術的轉型，其具有前瞻性的思想與對科技發(fā)展的預見為當代的文藝理論家提供了新的研究角度。

二、藝術生產理論概念闡釋

藝術最開始是作為物質生產的一部分出現的，可以說藝術是逐漸從社會實踐活動中分化出來的，在溫飽尚未解決的年代人們對于外物的感知都帶有實用與功利目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審美活動或藝術并未獨立出來。隨著物質生產條件的提高，人們的精神需求逐漸被重視起來，藝術逐漸取得其相對獨立性，在生產物質產品的同時有更多的精力對產品進行審美創(chuàng)造，融入自己的審美理想和情感愿望，具有審美性的藝術產品由此誕生，這一過程稱之為“藝術生產”。物質生產是為了滿足人們的物質需求，而藝術生產注重人的精神層面的追求，注重審美價值的追求和創(chuàng)造，具有意識形態(tài)性，藝術生產就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藝術生產的主體要具有一定的審美感悟性，在創(chuàng)作時需要絕對的精神自由，面對客觀現實將其上升為藝術真實，從而帶給欣賞者以美的享受，并包含主體的主觀思想，使作品具有主觀能動性，由此得出藝術的本質就是實踐基礎上審美主客體的統(tǒng)一。

馬克思把藝術生產與物質生產放在一起進行了類比，認為藝術產品與物質產品一樣都要經過生產、產品、消費這三個環(huán)節(jié)，藝術生產無法擺脫物質生產規(guī)律的制約。本雅明在馬克思觀點的基礎上，置身于科學技術迅速發(fā)展的時代背景，對藝術生產與藝術消費問題做出了深入探討。針對藝術生產問題，本雅明將重點放在了“技術”二字上，認為“技術”與藝術生產力的水平直接相關，“技術”的革新會增加藝術產品的多樣性；針對藝術消費問題，本雅明敏銳地捕捉到了置身于眼花繚亂的藝術產品中大眾該如何接受的問題。

三、藝術生產理論與機械復制時代

由于工業(yè)革命，生產力得到提高，機械復制技術迅速席卷整個社會，人們由此進入“機械復制時代”，也正是本雅明所處的時代。馬克思提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科技的迅速發(fā)展使經濟基礎獲得了更強的發(fā)展動力，相應地藝術作為上層建筑必然要發(fā)生改變，本雅明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將目光從傳統(tǒng)藝術轉向了機械復制藝術。在機械復制技術的趨勢下，藝術生產與藝術消費產生了新的特點。在藝術生產方面，機械復制產品大量出現，雖然增多了普通大眾接觸到藝術的機會，有利于提高人們的審美能力，但是卻造成藝術品“光暈”的消失，技術復制品不具備藝術品誕生時的獨一無二性，這種依賴機械復制技術創(chuàng)造出的文化產品喪失了藝術的本質，內容和風格千篇一律，缺少藝術價值，它們只是由冰冷的機器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原作是有溫度的，有生命力的，展現了藝術家的內心精神世界；在藝術消費方面，以普通市民為消費群體的大眾文化逐漸繁榮，一方面“復制技術促進了人類的藝術感知方式的革新，開拓了人類視覺感知的范圍”[8]，另一方面大眾容易被動接受文化，喪失個性自由和思考判斷能力。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清楚地看到了機械復制技術帶來的利與弊，為營造良好的文化氛圍提供了有益啟示。

四、本雅明藝術生產理論的成果《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

本雅明處于工業(yè)發(fā)展的迅猛時期，機械復制藝術如攝影、電影等大肆興盛，對傳統(tǒng)藝術形式發(fā)起挑戰(zhàn)。進入了現代信息社會，各種層出不窮的新技術手段迫使人們對藝術的關注點從傳統(tǒng)向現代轉移，“一切取決于時間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現代人不再去致力于那些耗費時間的東西”[1]，取而代之的是以機械復制為特點的藝術。本雅明把藝術生產和藝術命運的思考進行了聯(lián)系，把藝術命運與科學技術的高速發(fā)展緊密聯(lián)系起來，做出了集中論述。

“復制品的存在既受制于經濟利益的驅動，也源于藝術品保存與傳播的需求以及人們對藝術品價值的追求”[2]。藝術復制品就是為了適應人們的審美需求而出現的，這是一種必然趨勢，但隨之而來的是藝術品“光暈”的消失。“光暈”的內涵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作品具有獨一無二性和原真性；觀賞者與作品之間存在距離；藝術品的接受方式是膜拜和凝神觀照。藝術品誕生之時，具有即時即地性以及在問世地點的獨一無二性，本雅明稱之為“原真性”，而復制品無論如何也不能完全復刻藝術品誕生之時的環(huán)境。大規(guī)模的復制消解了藝術品的獨一無二性，機械復制技術會根據原作生產出無數的復制品，雖然藝術品的“光暈”消失了，但是復制品的產生擴大了藝術的時空范圍，例如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可以流傳至今?！凹夹g”作為藝術生產力擴大了藝術作品傳播的范圍，以前只有貴族才能接觸到的藝術品普通人根本無法接近，由此保持了人們對于藝術品的神秘感，面對藝術品產生一種膜拜感，這就是本雅明所說的藝術品的膜拜價值。然而，機械復制技術興起之后，“復制技術快速且多樣的發(fā)展而使現代藝術的展示價值充分體現”[3]，一張照相底片就可以沖洗出大量相片，并隨時隨地進行傳閱，像《蒙娜麗莎》等名作可以用攝影技術進行復制，甚至高清的攝影技術還會展現出肉眼看不到細節(jié)，現在人們面對《蒙娜麗莎》時心里的膜拜感減少，它的神秘感也消失殆盡，當代人只是單純用欣賞的眼光去看它，藝術品的膜拜價值讓位于展示價值，“藝術作品的可機械復制性在世界歷史上第一次把藝術品從它對禮儀的寄生中解放了出來”[4]。藝術的即時即地性被瓦解，神圣性消失，主客體之間的關系由不對等走向對等，藝術品不再高高在上，欣賞者也不再處于卑微地位，打破了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之間的隔閡?，F代社會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加快，技術創(chuàng)造出各種電子產品，不僅占據了現代人大部分時間，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改變了人們對藝術的接受方式——由聚精會神、凝神觀照到消遣式接受。工業(yè)革命后人類進入信息時代，信息的特點是“瞬間性”，以時間性為特點的古典藝術走向終結，像小說這樣的傳統(tǒng)藝術形式出現了危機，人們不愿意花費時間讀像《戰(zhàn)爭與和平》《追憶逝水年華》這樣的長篇小說，取而代之的是電影藝術的興起，電影將故事濃縮在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中，戲劇矛盾沖突更加集中，成為人們接受藝術的主要方式。以上都是以“技術”作為生產力的藝術生產對藝術命運產生的影響。本雅明指出在機械復制時代凋謝的東西就是藝術品的“光暈”，同時，“光暈的喪失也讓藝術獲得了革命和解放的潛能”。

五、藝術生產論與我國當代文藝產業(yè)發(fā)展

20世紀以來，世界經濟飛速發(fā)展，市民階層不斷擴大，以普通市民為消費群體的大眾文化逐漸繁榮，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帶有明顯的商業(yè)性、消費性、娛樂性、通俗性、流行性以及后現代主義非理性等特點”[6]，沖擊著以精英知識分子為中心的高雅文化。阿多諾等人提出了“文化工業(yè)”概念，“文化工業(yè)遵循商業(yè)消費主義意識形態(tài)，是按照交換原則批量生產的商品，具有標準化、齊一化的特征”[1]，認為文化被商業(yè)化了，批評大眾文化已經淪為了資產階級統(tǒng)治大眾的工具，文化工業(yè)成為控制意識形態(tài)的手段。本雅明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成員，對大眾文化的態(tài)度不同于其他成員，本雅明與阿多諾等人關于大眾文化的爭論在當今時代仍有重要的文學價值。

（一）藝術生產與當代文藝創(chuàng)作

隨著大眾精神需求的增多與審美的需要，文藝作品逐漸在市場上占據一席之地。20世紀90年代以后，藝術生產的商業(yè)化、批量化、標準化及其流通、傳播進入一個高度組織化和規(guī)?；沫h(huán)境之中，這一切沖擊著傳統(tǒng)的藝術生產模式，也推動著當代文藝的產業(yè)化進程。馬克思和本雅明認為文藝創(chuàng)作就如同物質生產一樣，同樣需要技術、生產力、資本等生產要素，藝術家借助一定的物質載體將他的審美意識對象化，離不開外在條件的支持。與物質生產不同的是，藝術生產具有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的雙重屬性，藝術活動既要獲得商業(yè)價值和經濟效益，又要滿足人的精神和審美需要，實現藝術生產的可持續(xù)發(fā)展[5]。

在機械復制時代，一些學者指出，中國文藝界開始出現了只顧經濟效益而忽視社會效益乃至“一切向錢看”的傾向，即片面追求藝術生產的經濟效益，低俗、色情、暴力等作品層出不窮，將大眾的消費引向了低層次的審美趣味。例如，由于影視制作技術的成熟，千篇一律的電影、電視內容占據了大眾的視野，往往一種題材的興起就會伴隨著無數仿制品的出現，制作方利用大眾的獵奇心理對大眾的意識進行操控，控制了大眾日常生活直至內心的欲望，大眾已然成為文化接受的被動方。2021年2月，《覺醒年代》的播出迅速在社會中掀起一股愛國熱潮，先輩們?yōu)榱私ㄔO新中國付出的犧牲讓每一個中國人都為之動容，引起國人強烈的情感共鳴，這才是真正的文藝精品。追求商業(yè)價值不是藝術生產的目的，創(chuàng)造和追求審美價值才是藝術生產的本質。

以文學創(chuàng)作為例，現代社會的多種誘惑致使作家在作品里注入的情感變少了，多是去迎合大眾的主流審美傾向。作家作為生產者，要創(chuàng)造出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本雅明指出機械復制時代具有多變性和豐富性的特征，給予了作家廣泛的取材范圍，這就要求作家要把目光放得長遠，拓寬自己的視野，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發(fā)散思維，不要局限在某一領域。例如作品《墻上的斑點》，伍爾夫第一次看到墻上的斑點，萌生了一連串的思緒，寫成了這部著名的意識流作品。作家要提高自己的想象、聯(lián)想能力，善于尋找創(chuàng)新點，使作品具有獨一無二性。例如卡夫卡的《變形記》，尋找獨特的視角讓主人公變成一只甲殼蟲，通過象征等手法揭示了資本主義制度下異化的世界，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疏離和消逝的真情。因為機械復制時代容易產生形式內容都千篇一律的作品，所以作家要具有創(chuàng)新意識。本雅明認為“技巧”是藝術生產力的重要因素，作品的文學技巧是否先進直接關系到對文學作品優(yōu)秀與否的評判。本雅明十分推崇布萊希特的史詩劇，他的劇作具有“間離化”效果，打破了傳統(tǒng)戲劇模式，傳統(tǒng)戲劇的特點是逼迫觀眾放棄思考，完全沉浸在劇情中，用一些煽情橋段引發(fā)人們的憐憫和同情，最大的特點就是善于制造感情。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引導觀眾要以清醒的理性反思劇情，讓演員意識到自己是在演戲，觀眾意識到自己是在看戲，要時刻保持一種審視的態(tài)度。本雅明站在技巧的角度，對機械復制時代的電影、攝影等新興藝術給予了肯定，對于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給予了一定指導，對順應時代發(fā)展潮流的現代主義藝術給予了高度評價。當代作家要一直保持良好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不斷豐富自己的知識儲備，培養(yǎng)創(chuàng)新精神，創(chuàng)作出有深度的作品。另外，作家還需要積極進入社會實踐，在藝術生產的精神性與實踐性關系中準確引導文藝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方向，創(chuàng)作出符合時代潮流的文藝精品，實現藝術生產的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統(tǒng)一。

（二）藝術生產與當代文藝消費

機械復制時代大量出現的復制品使大眾對于文化的接受陷入了一種被動之中，大眾的一切趣味都暴露在了市場之中，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指出由于藝術生產方式的變化藝術與生活的邊界逐漸消融，日益貼近大眾的審美需求，從而使藝術的精神性讓位于大眾化和娛樂性。在市場的主導下，“人們逐漸喪失自己的個性自由，思想愈發(fā)單一化，剩下的僅是文化工業(yè)傳達的統(tǒng)治階級的主導思想”[7]。市場掌握了大眾的口味，大眾的一切欲望都會在市場中得到滿足，大眾漸漸沉淪在這些文化產品營造的假象之中，喪失了自己的判斷力。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說：“藝術對象創(chuàng)造出懂得藝術和具有審美能力的大眾——任何其他產品都是這樣。以此，生產不僅為主體生產對象，而且也為對象生產主體”。這說明藝術生產與藝術消費具有雙向互動的關系，一方面生產決定著消費，文化市場的產品決定著大眾接受的藝術的范圍。另一方面，由于消費的主體是大眾，所以消費作為大眾的精神需求又直接規(guī)定著生產。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指出現代人接受藝術的方式已經從最初的膜拜轉變?yōu)榱讼彩浇邮?，例如電影使觀賞者謀求消遣，帶來感知上的驚顫效果，當大眾沉浸其中的時候已然喪失了主體的思考能力。這就要求大眾面對藝術作品時需要具有冷靜的判斷力，不能盲目地進行藝術消費。

藝術創(chuàng)作、藝術作品、藝術鑒賞是一個無法割裂的完整系統(tǒng)。一方面藝術產品只有走向市場，被更多的人品味鑒賞，才能發(fā)揮自身的審美價值，藝術生產者只有及時了解市場才能滿足消費者的審美需求；另一方面消費者絕不是被動地接受文化，而是應該作為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個體能動地接受文化。

六、結論

本雅明作為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學者，結合時代發(fā)展趨勢對馬克思的藝術生產理論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展，在工業(yè)尚不發(fā)達的年代，本雅明能預見技術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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