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丹

中國擁有系統(tǒng)的詩學理論和詩學實踐,在民間文學和文人文學中形成了各具特色又交互關聯(lián)的詩學傳統(tǒng)。民間故事是生活性、藝術(shù)性和哲理性并重的文學門類,飽含著詩性語言、詩性思維和詩性精神。中國詩學基因浸潤于民眾生活中,沉潛于故事講述中,提升了民間故事的文學性和審美性,也是民間故事傳承人反映生活、表達觀點、建構(gòu)社會關系的重要途徑和方式。

劉德方作為杰出的民間故事傳承人,不但能夠講述故事、傳唱歌謠、表演皮影戲,而且將故事講述與詩文吟誦、歌謠演唱等有機融合。2008年,劉德方被認定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下堡坪民間故事”代表性傳承人,他講述的故事融會生活與想象、敘事與詩情、體驗與感悟,具有典型的詩學風格。循著中國詩學傳統(tǒng)的基本路徑,本文著重探討劉德方故事詩學的形成、特征,以及從詩學角度闡釋民間故事的要旨。

一、詩學傳統(tǒng):考察民間故事講述的新視角

“單就名詞的生成來說,‘詩學’一詞出現(xiàn)于唐宋時期,至元明清使用愈廣,義理愈明?！诂F(xiàn)代的用例中,詩學還可擴大到整個美學領域,于是除‘詩’之外的其他各種文體的理論,都可稱為詩學,如小說詩學、戲劇詩學等詞,近年也頗為流行?！?1)錢志熙:《關于詩學研究的對象與方法》,《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如此說來,詩學就不僅是詩歌之學,不僅是文體的形式,還涵括文學的內(nèi)容,并成為一種重要的分析方法。

中國詩學深受“文以載道”的儒家詩學傳統(tǒng)影響,“詩言志”貫穿中國詩學的情感體驗。這種觀點是基于對詩學中“雅”的傳統(tǒng)表達的認識,卻較少觀照流傳在民間的“俗”的生活傳統(tǒng),較少關注“雅”與“俗”的對流和交融中詩學傳統(tǒng)作用于中國不同社會階層人民的生活,以及其中情感與理性、個體與集體的生命力呈現(xiàn)。這些現(xiàn)象在民間故事講述、傳承中有豐富和系統(tǒng)的體現(xiàn)。德國學者瓦爾特·本雅明認為,民間故事是敘事的最高形式,“至今仍是兒童的第一位老師,因為它曾經(jīng)是人類的第一位老師,一直秘密地活在故事之中。第一個真正的故事家是,而且將繼續(xù)是講民間故事的人。凡是好的忠告的有價值之處,都在民間故事里,凡是最需要幫助之地,民間故事的援手就是最近的。這種需要是神話創(chuàng)造的需要。民間故事告訴我們,人類最早的安排是為了擺脫神話壓在它胸前的噩夢……最明智的做法是——民間故事在古時候教給人類,在今天教給兒童——用狡黠而又高昂的情緒去應對神話世界的力量”(2)轉(zhuǎn)引自[美]杰克·齊普斯:《承前啟后:重讀瓦爾特·本雅明的〈故事家〉》,劉思誠譯,《民間文化論壇》2019年第5期。。本雅明重視民間故事,尤其肯定其感化教育和釋放壓力的功能,表明民間故事及其講述具有濃厚的以生活為中心的詩學情懷和詩性力量。俄羅斯學者葉·莫·梅列金斯基從詩學角度論述神話向神幻故事演變須經(jīng)歷“非儀典化和非虔敬化、對神幻‘事例’真實性之篤信的減弱、有意識的構(gòu)想之發(fā)展、民族志具體性的消失、神幻人物為常人所取代、神幻時期為那種見諸神幻故事的非既定時期所取代、推本溯源之有所減弱或不復存在、從對集體境遇的關注轉(zhuǎn)向?qū)€體境遇的關注、從對宇宙范疇的關注轉(zhuǎn)向?qū)ι鐣懂牭年P注;正因為如此,一系列嶄新題材和一些結(jié)構(gòu)限定則應運而生”,非虔敬化導致“確鑿可信讓位于非確鑿可信,為較自由的及允許的虛構(gòu)開拓了道路”(3)[俄]葉·莫·梅列金斯基:《神話的詩學》,魏慶征譯,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280頁。,也為故事詩學的生長和繁盛提供了條件。中國學者劉錫誠從事民間文藝學的詩學傳統(tǒng)研究,通過分析牛郎織女、梁祝、白蛇傳、金雞、八仙、灶王爺?shù)葌髡f故事,闡釋現(xiàn)實生活與虛構(gòu)想象對民間文藝內(nèi)涵和形態(tài)的賦予和塑造。(4)參見劉錫誠:《民間文藝學的詩學傳統(tǒng)》,上海文化出版社,2018年。劉守華倡言并耕耘于故事詩學,認為民間故事在妙趣橫生的敘說中激濁揚清,啟人心智;許多篇目以神仙寶物、精靈魔怪構(gòu)成超人世界來吸引聽眾,這些角色、母題往往同民間的古老習俗、信仰有關,卻已經(jīng)歷史地演進為曲折表達民族美好意愿的詩學手段,指出故事詩學是故事學研究的新方向。(5)參見劉守華:《走向故事詩學》,《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民間故事講述包含詩學內(nèi)涵及其表達方式,其魅力在于詩意與哲理的巧妙融合,并成為現(xiàn)實社會中廣大民眾理想愿景的象征性表達?！啊笳餍浴趶囊话愕母拍畛霭l(fā),不以某一特定的事實為根據(jù),常常綜合藝術(shù)家對某些問題或事件的認識和理解,采用比喻手法,以象征性的形象來表達問題的實質(zhì)。”(6)王琦:《藝術(shù)形式的演變初探》,《文藝研究》1980年第3期。故事詩學從先秦時期直到現(xiàn)在不曾中斷,詩吟歌詠的象征表達得到很多民間故事傳承人青睞且被廣泛采用?！靶“傩帐菒勐牴适掠謵壅f故事的。他們不賦兩京,不賦三都,他們有時歌唱戀情,有時發(fā)泄苦痛,但平時最愛說故事?！适略姷木袢谟谡f故事:只要怎樣把故事說得津津有味、娓娓動聽,不管故事的內(nèi)容與教訓。”(7)胡適:《白話文學史》,中國和平出版社,2014年,第62-63頁。作為講故事的一種方式,詩吟歌詠一方面豐富了故事素材、故事情節(jié),另一方面增強了講述的表達力,提升了藝術(shù)的感染力,對于形象的塑造、情感的傳遞和意義的彰顯均發(fā)揮著重要作用。朱自清曾說:“我們正在開始一個新的批評時代,一個從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時代,要從新估定一切價值,就得認識傳統(tǒng)里的種種價值。”(8)朱自清:《朱自清序跋書評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3年,第240-241頁。這便是從眼光向下的視角萃取民間文化資源,重新評估中國詩學傳統(tǒng)的價值。

詩學傳統(tǒng)不僅是中國文學的重要內(nèi)容,而且記錄著中國人的生活,記憶著中國文化的發(fā)展歷程。傳承人在民間故事講述中進行詩學傳統(tǒng)實踐,映現(xiàn)日常生活中接觸的人物、事物和景物,展現(xiàn)多種多樣的交流情境,寄托濃郁充沛的思想情感,蘊含為人處世的道德規(guī)范。劉德方故事詩學是特定的自然生態(tài)、社會歷史與地域傳統(tǒng)交互作用的文化認同和文化自覺,也是基于地方知識、社會系統(tǒng)和民眾生活的文化實踐。因此,故事詩學的生成場域、個人生活稟賦與藝術(shù)表達個性,成為認知和詮釋包括劉德方在內(nèi)的民間故事傳承人及其故事講述的新視角。

二、地域傳統(tǒng):劉德方故事詩學的生態(tài)要義

劉德方生活在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這里是楚文化與巴文化交匯聚合的核心區(qū)域,詩學傳統(tǒng)深厚。2000多年前,屈原在“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的社會情境中創(chuàng)作了《九歌》:“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9)洪興祖撰,白化文等點校:《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55頁。。宋玉《對楚王問》記錄了“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shù)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shù)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10)袁梅譯注:《屈原宋玉辭賦譯注》,黃山書社,2016年,第469頁。。這即是講“下里”“巴人”的歌謠在楚地廣為傳唱。唐代詩人顧況賦詩道:“渺渺春生楚水波,楚人齊唱《竹枝歌》?！?11)王啟興、張虹注:《顧況詩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259頁。楚人喜愛竹枝詞,祭祀儀式也伴有歌唱,“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鄉(xiāng)歌”(12)郭茂倩編撰,聶世美、倉陽卿校:《樂府詩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978頁。的情景傳續(xù)至今。生活在武陵、夷陵地區(qū)的巴人“風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聲傖佇。禹錫謂屈原居沅、湘間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聲,作《竹枝辭》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13)歐陽修、宋祁撰,陳煥良、文華點校:《新唐書》第四冊,岳麓書社,1997年,第3196頁。劉禹錫注意到武陵地區(qū)的歌謠與儀式催生了《九歌》,并以武陵、夷陵等地的竹枝歌入詩,他同樣受惠于民間歌唱傳統(tǒng)?？梢哉f,屈原、宋玉、劉禹錫等創(chuàng)作的詩學藝術(shù)不僅是他們個人創(chuàng)造性詩學才華的成果,而且是他們生活于巴楚之地文化傳統(tǒng)滋養(yǎng)的結(jié)晶,還是巴楚民眾口頭傳統(tǒng)詩學風格的凝結(jié)表現(xiàn)。

下堡坪人在繼承巴楚文化詩學傳統(tǒng)過程中,不斷將地方文化、時代生活和藝術(shù)形式等融入其中發(fā)展創(chuàng)新,突出故事詩學的敘事特征。北宋詩人歐陽修曾被貶夷陵任職,下堡坪有故事講他喬裝成船公,渡兩弟兄過江,遭到他們的戲弄。“這時船靠岸了,這哥一步跳上了船,便說:‘一步跳上舟。’弟說:‘氣死歐陽修?！蛇@船公就是歐陽修,便問:‘你們剛才說的什么?’哥哥說:‘你這個老頭,又不知文,更不會吟詩作對,你問有什么用?’船公答:‘你們會吟些什么詩,說我對對看?！艿苷f:‘如你能對答,過江后就加倍付你的船錢?！缯f:‘一棵枇杷樹,兩個大丫杈。’船公答:‘未結(jié)黃金果,先開白玉花?！@哥兒又說:‘河邊一群鵝,見人飛下河。’船公答:‘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這哥哥說:‘一步跨上舟,氣死歐陽修?！阏f:‘修已知爾等,爾等不知修(羞)?！?14)陳維剛講述:《氣死歐陽修》,田雪峰主編,韓致中整理:《下堡坪民間故事》,長江出版社,2010年,第173頁。自負的兩位讀書人終在吟詩交鋒中敗下陣來,不過,仍可見下堡坪人對詩學生活的崇尚。

北宋嘉祐元年(1056)農(nóng)歷三月,蘇軾、蘇轍隨父親蘇洵從四川眉山出發(fā),乘馬車沿長江而下,到達峽州(今宜昌),游三游洞,白居易、白行簡和元稹等人也曾到此游玩,并留下了名篇佳作。下堡坪人對發(fā)生在宜昌境內(nèi)的文人事跡頗引以為豪,且在民間故事中不遺余力地反映,他們在與詩文名家的逗趣競賽中體現(xiàn)地方的詩學追求。

一日,三個酒醉佬和蘇東坡相逢,這三個酒醉佬明知蘇東坡有才,但還是想為難他。喝酒前就提出說以字為話的四言句。蘇東坡說:“你們先說?！?/p>

第一個酒醉佬說:“呂字二個口,裝的茶和酒,不知哪個裝的茶,不知哪個裝的酒?！?/p>

第二個酒醉佬說:“出字兩座山,出的煤和炭,不知哪座山上出煤,不知哪座山上出炭?！?/p>

第三個酒醉佬說:“朋字兩個月,下的霜和雪,不知是哪月有霜,不知哪月下雪?！?/p>

這時該蘇東坡說了,蘇東坡想了想便說:“三字三根鐵,都是一個色,取名叫虱龜鱉,不知你們哪個是虱,哪個是龜,哪個是鱉?！?15)陳維剛講述:《醉酒佬與蘇東坡》,田雪峰主編,韓致中整理:《下堡坪民間故事》,長江出版社,2010年,第171頁。

這則故事以醉酒佬與蘇東坡斗詩為主題,意在表現(xiàn)下堡坪人詩學生活的普遍性。將醉酒佬作為與蘇東坡吟詩比試的對象,一方面表明下堡坪人吟詩與飲酒有一定關系,另一方面說明下堡坪人對詩學藝術(shù)的向往,連喝醉酒的人也能與蘇東坡對詩,吟詩作賦成為下堡坪民間故事的重要素材。民間故事傳承人樂于講述詩文名家與下堡坪的關系,包含了下堡坪人對家鄉(xiāng)文風昌盛和詩學傳統(tǒng)深厚的自信和自豪,并借助名人名家的才學品行提升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格調(diào)。這些基于歷史人物在夷陵活動的描述和想象,建構(gòu)了富有奇幻色彩的文化生活,亦是以詩學藝術(shù)為根本的生活敘事。這就是說,下堡坪口頭詩學傳統(tǒng)滋潤了文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文人的詩學藝術(shù)也豐潤了下堡坪口頭詩學的表達形態(tài)。

對仗工整的講述語言賦予下堡坪民間故事更強的表現(xiàn)力和節(jié)奏感,如“窗外竹葉飄,山中樹木搖,平地起灰塵,大海翻波濤”“頭戴鳳,鳳站頭,頭動鳳點頭;身穿龍,龍蟠身,身動龍翻身”等,這些語言來自下堡坪人的生活實踐,是他們繼承詩學傳統(tǒng)的體現(xiàn),流淌出清新自然的鄉(xiāng)土之風。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敘事通常表現(xiàn)為使用押韻的詩文構(gòu)成主干情節(jié),并依此塑造人物形象,推動故事發(fā)展。因此,無論是散文的敘述,還是韻文的表達,下堡坪民間故事講述與詩文吟誦緊密結(jié)合,相輔相成,展現(xiàn)了下堡坪人的生活現(xiàn)實和審美習慣。

劉德方的故事吟詩作對,好像讀過書的,和一個秀才一樣的,這與這個地方的文化有很大關系。劉德方住在秀水坪村,秀水坪是一個人才的搖籃。秀水坪在清朝末期出了狀元,還有兩個秀才。20世紀30年代初,出了趙松柏,他就漂洋過海到日本留學?；貒院?在黃埔軍校學習三年,和董必武是同學。那個村附近,明朝出了戶部尚書趙勉。這些說明這個地方人杰地靈。(16)訪談對象:余貴福;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07年5月26日上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文化體育服務中心辦公室。

下堡坪民間故事講述不是孤立的口頭傳統(tǒng),而是融匯了下堡坪人多樣化的民間文化類型,這些民間文化共同構(gòu)成了故事講述傳統(tǒng)傳承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宜昌的民間敘事歌謠豐富,與下堡坪毗鄰的霧渡河鎮(zhèn)現(xiàn)已采集200行以上的民間敘事長歌90余部,這些歌謠涉及民眾生活的諸多方面,在區(qū)域內(nèi)廣泛傳唱,影響著下堡坪民間故事詩學的構(gòu)成。諸如山歌、田歌、燈歌、兒歌、小調(diào)、號子,以及竹枝詞、薅草鑼鼓、喪鼓歌、花鼓戲、皮影戲等民間詩學文類,或歌詠勞動的意趣,或祝禱儀式的莊重,或唱訴生活的苦樂,均以曲調(diào)優(yōu)美、音韻和諧、內(nèi)容質(zhì)樸、易于傳唱的詩學特點受到下堡坪人的青睞,成為下堡坪民間故事詩學傳統(tǒng)生長和存續(xù)的土壤,講述、吟誦與歌唱的融會貫通潤澤并促進民間故事的創(chuàng)作和傳承。

下堡坪民間故事傳承人擅長在故事講述時吟詩唱歌,在文采飛揚與神采奕奕之際制造笑料,傳播知識,從而使下堡坪民間故事講述承載著詩學傳統(tǒng)精神和詼諧幽默的特質(zhì)。這種故事詩學的敘事傾向是對口頭講述的豐富,它源于下堡坪人的生活需要和生命訴求,成為他們鐘愛的民間故事講述方式。誠如郭沫若所說:“在詩歌,要學習它表現(xiàn)人民情感的手法語法,學習它的韻律、音節(jié)。同時,還可以借民間的東西來改造自己。民間藝術(shù)的立場是人民,對象是人民,態(tài)度是為人民服務?！?17)郭沫若:《我們研究民間文藝的目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編:《民間文藝集刊》第一冊,新華書店,1951年,第8頁。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傳統(tǒng)是基于人民的立場,是基于人民生活誕生的故事講述表達方式。挖掘和弘揚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傳統(tǒng),就是站在人民的立場上理解下堡坪人的生活實踐、社會歷史和文化傳統(tǒng)。

劉德方充分繼承和吸收下堡坪民間故事詩學傳統(tǒng)精髓,將之融入故事講述中,凝鑄成他講述故事的詩學風格?！肮适录也粫榱酥v故事而講故事,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藝術(shù),不只是為了娛樂。即使是在娛樂中,講故事的人也從不轉(zhuǎn)彎抹角,而是將經(jīng)驗轉(zhuǎn)化為十分有趣的智慧,將豐富的智慧注入滑稽的軼事,使大家充滿智慧地會心一笑。故事家是改革者、啟蒙者和解放者。他或她將個人經(jīng)驗和他人經(jīng)驗結(jié)合起來,對這些經(jīng)驗進行反思,加以消化,將其與他或她所處社會環(huán)境的工作和娛樂條件聯(lián)系起來,使之成為他或她生活的一部分,然后才開口說話,用他或她的語言講出來?！?18)[美]杰克·齊普斯:《承前啟后:重讀瓦爾特·本雅明的〈故事家〉》,劉思誠譯,《民間文化論壇》2019年第5期。劉德方把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生存智慧以韻散文相結(jié)合的語言形式傳遞出來,也以故事詩學方式呈現(xiàn)地方生活事實、習俗規(guī)范和思想情感,借詩言志,以詩抒情,完美展現(xiàn)他駕馭民間故事的技藝和能力。

三、生活稟賦:劉德方故事詩學的動力源泉

下堡坪民間故事是以口頭講述為中心的敘事活動,也是下堡坪人綜合性的民間文化實踐。講故事是劉德方敘事、說話和交往的方式,他“講故事是支持記憶、保存過去、激活以往體驗乃至構(gòu)建集體認同的一個根本要素”(19)[德]韋爾策編:《社會記憶:歷史、回憶、傳承》,季斌、王立君、白錫堃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93頁。。下堡坪民間故事傳承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也有屬于自己的敘事,劉德方講述的故事對下堡坪及他個人的生活記錄、事件記述和歷史記憶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而且明確他在下堡坪及所屬社群的身份。

也就是說,你會依照對過去的記憶以及對未來的期望來講述自己的現(xiàn)狀。你根據(jù)自己過去的狀況和將來的發(fā)展來闡述自己現(xiàn)在的境遇。這樣做,便給自己一個敘事的身份,而這個身份便終生粘在你身上。(20)[愛爾蘭]理查德·卡尼:《故事離真實有多遠》,王廣州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頁。

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詩學風格是特殊的敘事形式,他講的故事及其講述行為不僅是展示自身的生活,確認自己的身份,而且繼承和豐富了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傳統(tǒng)。傳承人喜歡講什么樣的故事、以怎樣的方式講述故事是基于他的生活實踐和經(jīng)驗選擇。劉德方生活閱歷豐富,不論是在家鄉(xiāng)還是在他鄉(xiāng),他從事著種田、背腳、修路、筑堤等多種生計勞作。正是在人民群眾當中,劉德方學習了講故事、說諺語、唱民歌、唱皮影戲、打喪鼓、打薅草鑼鼓等民間文藝,培養(yǎng)了良好的講唱能力,積累了多樣的演述技巧,儲備了大量故事、歌謠及相關素材,這使得他的故事講述并非單一的口頭散文敘事,而是匯聚多種民間文藝樣態(tài),講述與吟唱結(jié)合,散文與韻文交織,生動傳神,多姿多彩。劉德方擅長講幽默滑稽的故事,也喜歡講吟詩作對的故事,這些簡練曉暢的敘事極富藝術(shù)色彩,且貼近生活,包袱出其不意,讓人笑有所思,這是傳承人力圖達到的講述效果,也是故事講述獲得認可的體現(xiàn),傳遞了傳承人與聽眾對地方生活、傳統(tǒng)知識和人際情感的認同。

教學先生和叫化子見一位姑娘從橋上走來,先生賦詩道:“十八女子多美貌,特到此處看木橋,三寸金蓮足下小,羅裙前后飄過橋?！苯谢右宦?認為不妥。“‘特到此處看木橋’,你這個橋這么好看啦,她到你這里來看木橋?應該是‘路過此處看木橋’?！彼终f:“‘三寸金蓮分大小’,你沒來架尺子印,她這硬是只有三寸啦,你或是長一點,或是短一點,那么,‘三寸金蓮分大小’?！_裙順風飄過橋’,風一吹,羅裙它可以東飄、西飄,也可以前飄、后飄,先生說的是前后飄,這句不對?！边@個先生就說:“你這么好的才學,怎么不教書呢,你還討米呀?”他說:“我像你這樣的才學,老子幾時就去討米去了?！?21)劉德方講述《先生和叫化子吟詩》,王丹2007年5月26日上午在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永順旅社訪談時采錄。教學先生和叫化子面對同一場景作詩,他們比拼的是描摹情景和語言用詞的準確性和生動性。二人身份與詩才的差異使故事講述在對比中產(chǎn)生強烈的落差感,人物個性突出,結(jié)尾具有戲劇性。在場聽故事的陳維剛講出其中的詩趣:“這個故事的價值,我談幾點體會,第一是來源于生活實踐,反映了人的生活樂趣。第二是反映了社會不同階層的關系,這個也蠻有意義。還有一種就反映了中國文化的深奧,詩意通過故事反映出來了?！?22)訪談對象:陳維剛;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07年5月26日上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永順旅社。最早采錄劉德方故事的余貴福說:

劉德方故事的最大特點是文學性。他一講出來,就有文學味。他文采的故事特多。他不是吟詩作對呢,就是四句子;不是四句子,就是測字,它本身就極有文學性。(23)訪談對象:余貴福;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07年5月26日上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文化體育服務中心辦公室。

長期受詩學傳統(tǒng)熏陶的劉德方強調(diào):“我最喜歡的還是文化色彩深一點的故事。”“四言八句呢,它要說得好,說得押韻,雖說是打油詩,要說得掛帖(妥帖),因為我的故事就是詩詞對聯(lián)的多,哪怕不正規(guī),也要說得押韻?！?24)訪談對象:劉德方;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11年7月13日下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夷陵樓劉德方民間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室。劉德方兼收并蓄不同種類的民間文藝,而且樣樣精通,在文化實踐中相互借取,融為一體,民間故事講述中有詩詞歌賦的吟詠,民間歌謠唱誦中有敘事性的講述等。劉德方演唱的五句子歌情真意切,如“隔河望見兩塊田,郎種苞谷姐種棉,郎種苞谷裝滿倉,姐種棉花嫁衣全,田不相連心相連”(25)劉德方演唱,袁維華采錄,彭明吉整理:《郎啊姐》,中國三峽出版社,2004年,第14頁。等,這類歌謠融入故事講述,成為民間故事的有機部分。劉德方還能演唱敘事性的長篇歌謠,比如孟姜女送夫、盼夫、尋夫、祭夫等歌唱層層遞進,構(gòu)成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體現(xiàn)劉德方對孟姜女故事及歌謠的理解,歌唱與敘述交相輝映,聲情并茂。

喪鼓歌是為陪伴逝者唱誦的歌謠,內(nèi)容涉及天文地理、祖先功德、習俗信仰等,尤以抒情敘事歌和紀實傳說歌為主,常用“十二月”“十想”“十勸”“十送”“五更調(diào)”等表示順序意義的數(shù)字、時間等彰顯唱述的邏輯,易唱易記,也為即興編創(chuàng)提供條件。劉德方從十幾歲就開始跟隨喪鼓師傅學打喪鼓,練就了良好的口才、嫻熟的技法和超強的記憶力。他回憶說:

我打喪鼓都是瞄學(自己通過觀察、模仿、揣摩來學習)的。原來人家老了人(老人去世)啊,跟人家篩茶(端茶倒水)、抱柴、挑水。我們隊長的爹死了,莊云階在那里打喪鼓,他說:“你這個伢子(孩子),你這么年輕,你怎么不唱歌呢?”我說:“我唱不到歌,我要是唱得到歌,我還在這里篩茶?”他說:“那你把茶篩了,挨著我坐?！蔽野巡韬Y了,就挨著他坐,他告訴我一個歌,就是《十把扇子》。他說了一遍,我就記到了。他又說:“你來唱下?！蔽揖头抡账麄兂那怀艘槐?。他說:“那我說一遍,你一下記到啦?！睆哪且院?我就瞄學,人家老了人,就請我打喪鼓,再也不讓我挑水了,不讓我抱柴了,最后就成了一個打喪鼓的師傅。(26)訪談對象:劉德方;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07年8月22日晚上;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永順旅社。

在喪鼓場上,劉德方特別留心喪鼓師傅的一舉一動、一板一眼,他勤學苦練,謙虛謹慎,漸漸學會了坐喪短板、坐喪長板、開路歌、打喪轉(zhuǎn)、出柩剎鼓等套法,并且用心記住了大量喪鼓歌唱詞,成為下堡坪有名的喪鼓師傅。劉德方演唱的喪鼓歌內(nèi)容廣博,思想豐沛,他亦能即興發(fā)揮,現(xiàn)場編唱。“打喪鼓是唱腔。有的民間故事里頭還夾有唱腔,有的唱道士腔,有的唱喪鼓腔,有的唱端公腔。所以,這些東西你都要把它配合好。”(27)訪談對象:劉德方;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11年7月13日上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夷陵樓劉德方民間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室。

一家有四個人,老兩口跟小兩口都會打喪鼓。他們平常在屋里都以喪鼓腔說話。那天要過年了,這個老頭子就把他們喊到一起,說:“今天我們定個規(guī)矩,這要過年了,我們要圖點吉利,再不能唱喪鼓腔了,光要說話,再不唱喪鼓腔了?！边@都安排了,都聽了。

團年飯一下弄好了,端到桌子上,哈(都)來吃飯呢,四個人只有三雙筷子,漏掉一雙,兒子唱起來:“桌子里(呀)還差(呀)一(呀)雙筷(呀)?！毕眿D子接著唱:“我在那個后頭(啥)帶(呀)起來。”婆婆子唱:“就是你個老娘還記到在?！睂嶋H上三個人都把喪鼓腔唱出來了。那個老子也唱:“老子(哩)哪兒(啦)說的話(呀)?！?28)劉德方講述《過年唱著喪鼓調(diào)》,王丹2011年7月13日上午在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夷陵樓劉德方民間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室訪談時采錄。

“在詩性傳統(tǒng)的生成與延續(xù)過程中,每一個個體都是具有自主性的認知主體和創(chuàng)造主體,因而具有完成審美創(chuàng)造的基本條件。任何個體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而依托于特定的群體,當這個群體同樣具有詩性感知能力和詩性文化語境,理所當然有利于個體的詩性文化的創(chuàng)造?！?29)楊麗萍、覃德清:《詩性基因譜系的延續(xù)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gòu)》,《民族文學研究》2021年第3期。《過年唱著喪鼓調(diào)》中,公公、婆婆、兒子、媳婦可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們共同分享和創(chuàng)造詩學傳統(tǒng),就連日常的家庭對話,也情不自禁地運用韻腳整齊的唱和方式,形象突出,亦莊亦諧。這種連講帶唱的故事傳達出特有的詩學神韻,讓人在傾聽時體會其獨有的魅力。詩性的文化生活賦予劉德方故事講述明晰而濃郁的詩學意趣,也成為促成劉德方故事詩學的動力源泉。

四、詩學風格: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藝術(shù)表達

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詩學風格是下堡坪民間敘事特征的集中反映,這種風格不僅生長于下堡坪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里,而且承載著下堡坪人的生產(chǎn)生活傳統(tǒng)。下堡坪民間故事傳承人以詩學敘事“面對面這種方式,能夠為聽眾提供忠告建議,如何克服疏遠,如何交換經(jīng)驗。有些故事家用盡一切可能的方法,來幫助聽眾去發(fā)現(xiàn)他們自身內(nèi)在的故事家才能,并保持一種明確的社區(qū)意識。有些故事家首先也是最重要的聽眾,他們傾聽我們社會中的危機和斗爭,試圖通過傾聽我們時代的趨勢,以創(chuàng)造性的方式推斷出智慧和希望?！?30)[美]杰克·齊普斯:《承前啟后:重讀瓦爾特·本雅明的〈故事家〉》,劉思誠譯,《民間文化論壇》2019年第5期。劉德方講述故事不僅擁有“提供忠告建議”“克服疏遠”“交換經(jīng)驗”的作用,而且不斷協(xié)助他人發(fā)掘自身的學識才干,明確身份歸屬,這些民間故事講述功能的實現(xiàn)不是刻意為之的行為,而是滲透于生活中的自覺實踐。

劉德方的故事講述在相當多場合具有儀式的性質(zhì)。下堡坪人慶生、婚嫁、祝壽、喪葬等紅白喜事及傳統(tǒng)節(jié)日、生產(chǎn)勞作等儀禮活動中就包括有民間故事講述、詩體歌謠演唱、皮影戲表演、薅草鑼鼓唱和等,很多情況下它們又相互吸收借鑒,彼此融合呈現(xiàn),從而發(fā)揮儀式生活的特殊功用。比如,為莊稼除草時打薅草鑼鼓,并穿插故事講述,一方面在于鼓足干勁,提高效率,另一方面潛隱著祈祝豐收的力量。喜事場上唱皮影戲,故事講述與詩文吟誦交替承接,夾敘夾議。劉德方說:“以前在屋里(家鄉(xiāng)),像人家紅白的事(婚喪嫁娶)要熬長夜啊,這些場合就講些長故事,混夜把它混到天亮?！彼@樣講《蟒蛇精》的故事:“那個蟒蛇精是個什么原因呢?它也還是有個本頭:山外青山路外路……男人梳了女人頭,親生兒子難養(yǎng)老,恩愛夫妻不到頭?！?31)劉德方講述《蟒蛇精》,王丹2007年5月25日晚上在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下堡坪鄉(xiāng)永順旅社訪談時采錄。唱完這段開場白,劉德方娓娓道來蟒蛇精給善良無子的老夫妻做兒子,并用自己的蛇膽為媽媽治病,為父母養(yǎng)老送終的事情。他著重刻畫了知恩圖報的精怪形象,既凸顯了蟒蛇精的神奇,又表現(xiàn)了它具有的人性,達到了傳播孝道、教育后人的目的。類似的故事在劉德方那里既可以當故事來講,也可以當戲本來唱,在不同場合他靈活運用這些素材,自由轉(zhuǎn)換表達方式。

唱影子戲,老中青,男女,小姐、丫鬟、跑堂子、將軍、元帥、皇帝,這些人的層次要分開,各說話都不是說的一樣的。皇帝說日牯子話(不合時宜的、不恰當?shù)难赞o話語),他不得說唦,日牯子的東西哈(都)是跑堂子的。(32)訪談對象:劉德方;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11年7月13日上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夷陵樓劉德方民間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室。

劉德方講故事,不同身份、地位、職業(yè)、性格的人物形象都有符合生活邏輯和藝術(shù)邏輯的話語、行為、心理等描畫和表現(xiàn),而且通過他的表演活靈活現(xiàn)地展示出來。唱皮影戲是一種敘事,但它融講、唱、演于一體,這對劉德方講故事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一是講述技巧方面,故事開頭結(jié)尾言簡意賅,起承轉(zhuǎn)合自然得當;二是語言運用方面,有時引用恰當?shù)某~,多數(shù)時候不是直接搬用,而是借用語言表達的習慣,如對仗工整、文采濃重;三是題材選擇方面,或截取長篇正本中的一段編成故事,或把戲本的精華部分壓縮為一個故事?！度齻€秀才說三國》講:

第二個秀才就當諸葛亮。他一想,周瑜笑我的媳婦子蠻丑。大喬小喬一個是孫權(quán)的(妻),一個是周瑜的(妻),都是兩個美女。但是他們這兩個美女將來也保守不住,肯定要被曹操得去。不然,我就來說這個“喬”字。他說:“有木也是橋,無木也是喬。去掉橋邊的木,加女就是個嬌。江東的美女大小喬,曹操銅雀鎖二喬?！?/p>

第三個秀才就來裝魯肅。他一想,周瑜千方百計想害諸葛亮,要把諸葛亮害死,諸葛亮也提防周瑜,回擊周瑜。魯肅恰好在中間當個解交人,他就來說這個“曹”字。他說:“有木也是槽,無木也是曹。去掉槽邊的木,加個米就是糟。如今之計在抗曹,龍虎相爭事更糟?！?33)劉德方講述:《三個秀才說三國》,楊建章主編:《中國民間故事全書·湖北·夷陵卷》,知識產(chǎn)權(quán)出版社,2007年,第128頁。

精通《三國志》的酒店老板重視知識,賞識文化人,盡管知道秀才們沒有酒錢,卻還是讓他們以三國人物為題吟詩作對,在欣賞到佳作之后,老板便興奮地為他們送上酒菜。不論是故事里的人物,還是故事外的聽眾,都敬重詩學傳統(tǒng),分享并沉醉于故事的詩學講述,因而構(gòu)成以故事詩學為核心的共同生活實踐。

“貫穿在個體和特定群體當中至關重要的詩性基因是韻律和節(jié)奏的感知能力。人類只有對韻律和節(jié)奏有所感知,有所體悟,有所把握,才有可能生成詩性的語言和詩性的思維。韻律和節(jié)奏都源于人類的生活經(jīng)驗和藝術(shù)實踐?！?34)楊麗萍、覃德清:《詩性基因譜系的延續(xù)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gòu)》,《民族文學研究》2021年第3期。劉德方講故事善于利用語言節(jié)奏,使用詩學的“重復”手法,既體現(xiàn)在結(jié)構(gòu)邏輯上,也表現(xiàn)在言語敘述上,這種“重復”不是啰嗦與累贅,從功能上說,它是一種回歸,一種安全感、歸屬感和信任感的體現(xiàn)。以詩吟的“重復”方式反復作用于人的情感和記憶,其中蘊含著強大的向心力與認同感,一方面增強故事的詩學意味,另一方面也強化對地方生活的認同。比如,三佬姨故事運用三段式結(jié)構(gòu)手法,以時間推移為先后順序,以情節(jié)發(fā)展組織材料,使故事情節(jié)同中存異、異中顯同,故事跌宕起伏,既有整體性,又有變化感,創(chuàng)造出錯綜變換的結(jié)構(gòu)形式美。

我講《吃你們的容容易易》。大佬姨說,天上要下雪是漆里麻黑,雪下下來是明明白白,要雪變水容容易易,要水變雪,他說那是難得難得。二佬姨說,墨在硯池里是漆里麻黑,我寫在紙上是明明白白,要墨變字是容容易易,要字變墨是難得難得。輪到三佬姨了,他說,我在那個箱子里是漆里麻黑,你們把我一放出來,我就是明明白白。哈哈,我吃你們的是容容易易,你們想吃我的那是難得難得。就把各人的語氣、各人的想法、各人的心態(tài)表達出來。所以說,三個人不能一樣的,各人是各人的想法,各人是各人的文化層次,要表現(xiàn)各個人的形態(tài)。(35)訪談對象:劉德方;訪談人:王丹;訪談時間:2011年7月13日下午;訪談地點: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區(qū)夷陵樓劉德方民間藝術(shù)研究會辦公室。

每當講到三個佬姨吟誦相似表達的話語時,劉德方會根據(jù)人物的身份、角色、地位轉(zhuǎn)換不同的語氣和口吻。講大佬姨和二佬姨,他一氣呵成,講三佬姨,他或輕笑一聲,或特意停頓一下,或提示一句“輪到三佬姨了”,再把三佬姨前面一部分的話平實地講出來,然后“哈哈”一聲戛然落到故事的笑料上,抖開包袱,激起聽眾的朗朗笑聲。這些生活化、藝術(shù)性的“同質(zhì)敘事元素”看似樸實,卻不乏文采,不但避免故事的平板無趣,更在“重復”中促成意義的增值。

劉德方講述的《問三不問四》故事前半段與后半段構(gòu)成“重復”,形成周而復始的封閉循環(huán)結(jié)構(gòu),后半段“重復”回應故事前半段,其敘事是空間“重復”反映深層心理結(jié)構(gòu)。敘事場景在故事中“往返”復現(xiàn)的循環(huán)結(jié)構(gòu),意涵人的生命價值?！跋嗤攸c”“相同角色”“相同事件”的“重復”使故事講述極具節(jié)奏韻律,也使故事主人公及其生活世界中零散、片斷的事件凝聚成邏輯嚴整的敘事?！秵柸粏査摹分魅斯纳钤谘h(huán)“重復”中不是停滯不前,而是積極發(fā)展,充實著故事內(nèi)涵,聚合為循環(huán)“重復”的詩學力量。

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詩學風格鮮明體現(xiàn)在故事結(jié)構(gòu)、形象塑造、細節(jié)描寫等層面,他將世事眾相融入故事講述和詩文吟誦中,給予萬事萬物生命活力。蘇軾曾說:“夫昔之為文者,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山川之有云霧,草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郁,而見于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耶!……而山川之秀美,風俗之樸陋,賢人君子之遺跡,與凡耳目之所接者,雜然有觸于中,而發(fā)于詠嘆?！?36)蘇軾:《南行前集敘》,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第一冊,中華書局,1986年,第323頁。劉德方對與下堡坪有關的山河草木、歷史傳說、人物事跡等如數(shù)家珍,之于這些景物、事物、人物在故事講述中有感而發(fā)地“詠嘆”,將日常生活熔鑄成民間故事的詩學藝術(shù),以此重現(xiàn)歷史記憶,建構(gòu)社會秩序,這是劉德方基于生活實踐的審美化故事講述及創(chuàng)作,他將物質(zhì)性、身體性和體驗性的生活實踐用詩學方式表達出來,盡管故事中的人物、事件是瑣碎、慣常的世俗生活,但是,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詩學藝術(shù)揭示出下堡坪人日常生活蘊藏的生命鏡像。

中秋節(jié)的晚上,一個秀才把他三個兒子叫到一起來賞月。老爹提了個要求,我們要以吟詩助興。我們這個詩要四句話,第一句要不離“圓又圓”,第二句要不離“歡又歡”,第三句要不離“亮閃閃”,最后要不離“少半邊”。

大兒子說:“十五的月亮圓又圓,我們賞月歡又歡。滿天星斗亮閃閃,到了十九少半邊?！彼牡c頭說好。

二兒子接過來又吟:“一個月餅圓又圓,拿在手中歡又歡。沾上芝麻亮閃閃,咬了一口少半邊?！钡宦?這還可以。

幺兒子沒得什么說的了,就想起了他的爹,這么大年紀,若是一下死了,我們明年賞月上席就沒得人坐了。想到這里,他的詩就成了。他說:“一張桌子圓又圓,父子飲酒歡又歡。杯盤碗盞亮閃閃,老爹死了少半邊?！?37)劉德方講述:《老爹死了少半邊》,楊建章主編:《中國民間故事全書·湖北·夷陵卷》,知識產(chǎn)權(quán)出版社,2007年,第133頁。

劉德方講故事的雅致與民間生活的情趣相得益彰。幺兒子吟詩描畫父子飲酒的喜慶祥和,卻在最后一句處爆出笑料,不僅與“歡又歡”的情景沖突矛盾,而且與中秋團圓的訴求形成反差,故事在講述互動中迸發(fā)出的“詩眼”具有意想不到的藝術(shù)效果和潤滑生活的功能。劉德方善于將事理的解釋和嚴肅的敘事穿插詩性的詠嘆唱誦,寄寓在詼諧幽默的講述之中,賦予生活常識和人生道理以輕松的形式和深刻的意義,呈現(xiàn)口頭敘事與詩歌吟唱的相融互滲。

五、結(jié) 語

民間故事講述是日常生活行為,也是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它源于生活,也融入生活,借由民間故事傳承人彰顯其集體記憶與詩性自覺。劉德方故事詩學意趣與下堡坪詩學傳統(tǒng)密切相關,屈原的詩歌,巴山楚水的竹枝詞、民間歌謠、皮影戲,以及打花鼓子、打喪鼓、打薅草鑼鼓等儀式性歌唱均孕育和滋養(yǎng)著下堡坪民間故事的詩學傳統(tǒng)。這種講述傳統(tǒng)受到崇尚文化的下堡坪人的喜愛和弘揚,尤其是有一定識文斷字能力的傳承人的推崇和繼承,他們偏愛富有文采的詩性敘事。劉德方故事講述的詩學風格是夷陵地區(qū)生產(chǎn)生活與詩風詩意交互作用的結(jié)果,是地域生態(tài)詩性文化基因的審美敘事和情感靈思。

民眾及其生活實踐是故事詩學的核心?！叭嗣袷俏乃囍浮Ｎ膶W藝術(shù)的成長離不開人民的滋養(yǎng),人民中有著一切文學藝術(sh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豐沛源泉。”(38)習近平:《在中國文聯(lián)十一大、中國作協(xié)十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12月15日。從這個意義上說,故事詩學是生活的傳統(tǒng),是傳承人與聽眾交流達成互融的生活溝通?！肮适略妼W關注自我呈現(xiàn)和話語建構(gòu),并且在講述過程中與聽眾,以及生活在傳承人周邊的人民實現(xiàn)交往交流交融,將宏觀與微觀、國家與地方并置且融為一體,進而凝聚成人民的集體情感與道德共識?！?39)林繼富:《故事詩學:人民生活的敘事實踐》,《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劉德方的故事講述自然生動地融入并張揚詩學傳統(tǒng),與他講故事凝練、幽默和智慧的表達有關,與他演唱的民間歌謠、表演的皮影戲有關,包含了他關于民間故事的系統(tǒng)理念,以及對說唱藝術(shù)的體悟和心得。民間故事涵括口頭講述和身體表現(xiàn)等綜合性的知識和能力,劉德方個人的品性才華、生活稟賦及時代際遇造就了他故事講述的詩學風格及藝術(shù)表達。

故事詩學作為民間故事研究的重要方向,既要重視故事的生活意涵,也要強調(diào)詩學的文學審美,從詩性視角認識、理解故事世界,“將紛繁蕪雜的世間事物進行簡化、抽象、壓縮、過濾和變形夸張,并通過程式化構(gòu)造,令敘事變得有章可循,就是民間詩性智慧的解決方案”(40)朝戈金:《“全觀詩學”論綱》,《中國社會科學》2022年第9期。。也就是說,我們闡釋民間故事的詩學實踐,不僅從故事文本分析入手,而且從故事講述調(diào)查著眼,整體地、動態(tài)地辨識和分析民間故事的創(chuàng)作、傳承和發(fā)展,進而發(fā)現(xiàn)人民的生活、人民的情感和人民的智慧。民間故事的詩學傳統(tǒng)凝聚傳承人卓爾不凡的講述才華、靈活機智的現(xiàn)場掌控能力,及其與聽眾構(gòu)成的交流實踐,鮮活展現(xiàn)傳承人所在區(qū)域乃至更廣大范圍內(nèi)人民的共同生活和集體情感,并在人民的歷史觀、國家觀、文化觀、價值觀中彰顯民間故事講述的藝術(shù)特征和社會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