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吉林

時 間20 世紀(jì)90 年代至本世紀(jì)初。

地 點晉南農(nóng)村。

人 物蕙馨——心地善良、溫柔賢惠的村婦，25 歲。

武青——蕙馨的丈夫，后離婚，26 歲。

永青——趙武青的弟弟，14 歲。

春蘭——趙武青的妹妹，13 歲。

冬蘭——趙武青的小妹，8 歲。

柳倩——趙武青的情人，28 歲。

婆婆——蕙馨的婆母，46 歲。

三姨——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拐彎親戚，50 余歲。

大娘——蕙馨的隔壁鄰居50 余歲。

大伯——大娘的丈夫，55 歲。

海田——與蕙馨家連畔種地的村民，35 歲。

榮花——海田的妻子，35 歲。

男女鄉(xiāng)鄰若干。

序 幕

［伴唱：房屋怕梁斷，

田園怕災(zāi)荒。

家中怕禍降，

孩兒怕沒娘。

［伴唱聲中啟光。

［蕙馨家中，屋里有桌椅。

［倚躺在床上的婆婆，生命垂危。蕙馨、武青、永青、春蘭含淚圍在床前聆聽婆婆遺囑，冬蘭不住地抽泣。

婆 婆 （氣息奄奄）都別哭，聽媽說……這幾年，咱家不太順，你爸剛走了三年，媽又要……武青、蕙馨，你倆結(jié)婚六年還沒孩子，也別著急，女人開懷有早有晚，三十以后開懷的都有……弟妹們還小，武青當(dāng)著機(jī)關(guān)干部，平時照顧不到他們……蕙馨，我的好媳婦，媽就把他們交給你了……

蕙馨媽，你放心……長嫂為母，無論如何，我們一定供弟妹讀完大學(xué)，讓他們立業(yè)成家。

婆 婆 蕙馨，媽知道你心好，把他們交給你，媽放心……可就怕太、太苦了你……

蕙馨媽，沒事，你放心。只要能供得弟妹有出息，吃點苦怕啥！

武 青 家里的事，我以后也盡量多操點心。

婆 婆 永青、春蘭、冬蘭，你們、日后一、一定……要聽……嫂、嫂的、話……（頭一歪，逝去）

三兄妹（齊跪床前痛哭）媽——

［暗轉(zhuǎn)。

第一場

［兩個月后。

［蕙馨家中，景同序幕。不同的是桌上多了婆婆的遺像，床上的飾物都已更換（婆婆的床鋪已為蕙馨所用）。

［桌前做作業(yè)的冬蘭停下筆，望著母親的遺像，心中憂傷。

冬 蘭 （唱）望著母親慈祥樣，

不由心頭悲與傷。

昨夜媽媽又入夢，

我撲進(jìn)母懷哭斷腸。

囈語喊媽把嫂驚醒，

四目相對淚汪汪。

她聲聲安慰情滾燙，

孤兒倍覺有依傍。

媽在未覺嫂情重，

原來嫂嫂就像娘。

（繼續(xù)做作業(yè)）

［三姨提著包和禮品盒喜悅而上。

三 姨 （念）啥是親，啥是緣？

親戚不怕拐彎彎。

啥是近，啥是遠(yuǎn)？

就看你能不能厚起臉。

啥事容易啥事難？

就看你嘴巴甜不甜。

（不看就喊）外甥女，三姨看你來了！

冬 蘭 （扭頭，自語）三姨？

三 姨 （看到冬蘭，暗喜）長得還真是水靈。

（上前放下東西）你就是冬蘭吧？

冬 蘭 嗯。你是誰？你找誰??？

三 姨 你小，你不認(rèn)識我，咱兩家是拐彎親戚。

［冬蘭看著三姨，滿臉疑惑。

三 姨 我家在劉家崗，你舅家和我老姑兒媳娘家是表親，按輩分你們都給我叫三姨哩。（拉住冬蘭，滿臉憐憫樣子）我娃恓惶，小小年紀(jì)就沒了媽……

［冬蘭立時露出悲傷。

三 姨 我娃別難過，只要三姨在，就不會讓我娃受委屈。（掏出錢）來來，我娃把這錢裝上。

冬 蘭 不要不要，我不要。

三 姨 （將錢硬塞進(jìn)冬蘭衣兜）裝上，就算是

三姨遲給我娃的壓歲錢！

［冬蘭有點不知所措。

三 姨 你嫂對你好嗎？

冬 蘭 （連連點頭）好，好。

三 姨 那就好，那就好，就怕她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照顧不到我娃了，唉……

（從包里取出衣服）三姨給我娃買了新衣服，來，我娃試試，試試嘛。（將上衣穿在冬蘭身上）

［冬蘭心不踏實地任由三姨擺弄、端詳。

三 姨 我娃穿上這件衣服，就像個下凡的小仙女！哈哈哈……

［蕙馨上，見此情景，疑惑止步。

蕙 馨 （唱）進(jìn)門就聽放浪笑，

眼前情形太蹊蹺。

只知是遠(yuǎn)親把彎繞，

紅白事從不打交道。

婆婆離世已過百日，

她攜禮上門為哪條？

也聽說這人難打攪，

為小妹試新衣她欲出啥招？

（上前，不卑不亢）三姨。

三 姨 噢，是蕙馨，你還認(rèn)得三姨？！不是三姨說你們晚輩，你媽去世這么大的事，都不告訴三姨。（佯作悲傷狀）我們姐妹一場，都沒送她一程……我今天來就是看看你們，順便給冬蘭娃買了身衣服。

蕙 馨 弟妹的衣服我都安置著哩，哪能讓你破費。

三 姨 啥破費不破費的，這是三姨的一點心意嘛。

蕙 馨 你今天來還有別的事吧？

三 姨 哦……也算是吧。不過……（示意冬蘭在跟前，說話不便）

蕙 馨 冬蘭，三姨和嫂子說點事，你去門外玩會吧。

冬 蘭 嗯。（不情愿地朝三姨暗翻白眼，佯下，卻側(cè)耳靜聽）

蕙 馨 三姨，有啥事你就說吧。

三 姨 （察言觀色地）說來話長——

（唱）你三姨這輩子福分淺，

生了三娃都是男。

你婆婆有兒也有女，

惹得三姨好眼饞。

半年前她自知命不久，

老姐妹二人把心談。

怕娃們沒娘會受苦，

也給哥嫂添麻煩。

說若把冬蘭送給我，

她在地下也心安。

可誰能想到，她這么快就走了！

蕙 馨 （吃驚）會有這事？怎么從沒聽我媽提起過？

冬 蘭 （沖上前）你胡說！你壞，你壞！你出去?。撓滦乱?，摔在地上踩，又掏出錢摔向三姨）嫂嫂，你別信她，我不離開你，別把我送走好嗎？嫂嫂……（哭出聲來）

三 姨 （拾衣?lián)戾X）你看這娃，你看這娃……

蕙 馨 （將冬蘭摟到身前）小妹不哭，只要有嫂子在，就會像媽一樣把你當(dāng)寶貝。（對三姨）我媽臨走把三個弟妹托付于我，你就是說破天，我都不會把她送人！

三 姨 可你想過長遠(yuǎn)嗎？這副擔(dān)子你挑得起嗎？

蕙 馨 這不用你操心。

三 姨 可我這都是為你們好啊！一來給你減輕拖累，二來冬蘭到了我家，吃穿不愁。我那三小子比她也大不了幾歲，以后倆娃成親，咱又是親上加親，這不是三全其美嗎？

蕙 馨 （生氣地）住口！

（唱）怪不得你突然登門送訕笑，

卻原來肚里藏著蛔蟲條。

三 姨 （唱） 為我家也是為你家好，

你不損根來不傷苗。

蕙 馨 （唱） 我一家就算吃糠把菜咽，

你想找童養(yǎng)媳是錯把香燒。

三 姨 （唱） 這樣的好事情何處去找？

你莫要蒙眼強(qiáng)走獨木橋。

蕙 馨 （唱） 是好是歹你知道，

先照照鏡子把自家瞧。

知趣你就快點走，

別給自己找無聊。

三 姨 （發(fā)火）我家怎么了，還要叫你小看？你今天給我說清楚！

蕙 馨 禿子頭上落蒼蠅——明擺著，還要人去說？

三 姨 你不說出個一二三，老娘今天就不走了?。ㄈ鰸姷赝巫由弦蛔?/p>

蕙 馨 說就說！你小兒子我不清楚，可你那老大、老二為啥都過了三十還打光棍？

三 姨 （潑婦一般）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打光棍怎么了，晚婚晚育，咋的了？還不如你，結(jié)婚六七年，連個娃毛都懷不上，我表妹家娶你，算是瞎了眼！

蕙 馨 （氣得嘴唇顫抖，滿眼淚花）你你你……

［冬蘭見勢不妙，趕緊跑下。

三 姨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以為你是誰？一個不下蛋的母雞，還咯咯咯叫喚啥？不嫌丟人，還有臉笑話別人？

［蕙馨被氣得趴在床上大哭。

三 姨 哼，哭？下不出蛋來，你哭的路還在后頭哩！

［大娘、大伯、海田、榮花與眾村民怒目而上，冬蘭跟上。

三 姨 （心虛地） 這是我們兩家親戚的事，你們要干啥？

大 娘 大 伯 劉三仙！（唱）我女兒就嫁在劉家崗，誰不知你小兒缺智商？

大 娘 大 伯 （唱） 乘人之危做美夢，

海 田 榮 花 （唱）甜言蜜語鬼心腸。

眾（唱）掂清自己幾兩重，

這里豈容你張狂？

要識時務(wù)快點滾，

不然叫你難下場！

三 姨 （驚慌地）我走我走，我走。

海 田 滾！

［三姨走出幾步，又欲返身去拿禮品。

［冬蘭將禮品扔出老遠(yuǎn)，三姨拾起禮品倉皇而下。

冬 蘭 嫂嫂——（撲向蕙馨）

［暗轉(zhuǎn)。

第二場

［數(shù)月后。

［蕙馨家中。

［蕙馨坐在床前剪裁童裝，比比劃劃，剪剪想想，滿面喜悅。

［冬蘭背著書包歡快而上。

冬 蘭 嫂嫂！

蕙 馨 哎，今天放學(xué)怎么提前了？

冬 蘭 老師們要去聯(lián)校開會，少上了一節(jié)自習(xí)，布置了作業(yè)讓回家來做。

蕙 馨 那你先做作業(yè)，等會吃飯好嗎？

冬 蘭 好！誒？嫂嫂，這是給誰做小衣服，這么好看？

蕙 馨 這是秘密，不告訴你。

冬 蘭 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蕙 馨 你知道啥呀？

冬 蘭 知道我快要當(dāng)——

蕙 馨 快要當(dāng)啥了？

冬 蘭 （做個鬼臉）這是秘密，不告訴你。我做作業(yè)了。（下）

蕙 馨 （望著冬蘭走下）鬼精靈！

（唱）小妹她人聰穎啥事都懂，

童稚語常讓我慰藉在胸。

一家人走出了失母陰影，

小院中又響起笑語歡聲。

永青弟春蘭妹把初二同上，

冬蘭她在班上又考頭名。

蕙馨我悄然間平腹隆起，

不爭氣的身子終把氣爭。

但等那十月滿一朝分娩，

抱嬌兒告慰媽在天之靈。

［大娘手提服裝袋上。

大 娘 蕙馨。

蕙 馨 大娘，你來的正是時候，這嬰兒裝我還真是有點做不來。

大 娘 我就估摸著你不好做。（從服裝袋里掏出嬰兒裝和布料）這是我孫子那年過滿月親戚拿的，還沒穿過，一點不過時。這一件穿過幾天，但樣式挺好，我拿了一塊布，咱照著剪。

蕙 馨 大娘，你真好。讓我怎么感謝你呢？

大 娘 這娃，看你說的叫個啥嘛！隔壁鄰居的，你婆婆這多年和我就像親姐妹，到你手里大娘我還能成了外人？呵呵呵……

蕙 馨 可惜她才活了四十六歲，終了沒等上抱孫子……她走后，在我心里就把你當(dāng)作了婆婆。

大 娘 這就對了嘛！

（唱）自古有言說得準(zhǔn)，

遠(yuǎn)親不如近門鄰。

待明兒你生下小寶寶，

我就當(dāng)自己添孫孫。

盡心伺候你娘倆，

保你舒適又稱心。

蕙 馨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大 娘 你看你這娃，既然把我當(dāng)婆婆，哪有不讓我伺候月子的理？

蕙 馨 到時候有我娘家媽哩嘛。

大 娘 咋的，你娘家媽親，我不親？

蕙 馨 不是不是……

大 娘 啥都別說了，這事大娘說了算！到時你娘家媽來了，也得聽我的！

蕙 馨 好，叫她服從你領(lǐng)導(dǎo)！

［二人開心大笑。

［一聲雷響。

大 娘 （望一眼窗外）哎呀，要下雨了。冬蘭呢？

蕙 馨 回來了，在那邊屋里做作業(yè)呢。

［冬蘭捂著肚子叫著“嫂嫂”上。

蕙 馨 大 娘 怎么了冬蘭？

冬 蘭 我肚子疼得厲害，哎喲，哎喲……

蕙 馨 哎呀，可能是闌尾炎，去年就犯過一次。得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

大 娘 七八里路呢，馬上要下大雨了！

蕙 馨 我們從小路趕過去！

大 娘 不行，我讓你大伯跟你去！

蕙 馨 不用、不用！

［大娘已經(jīng)跑下。

［一聲炸雷。暗轉(zhuǎn)。

［野外，小路。電閃雷鳴，風(fēng)雨交加。

蕙 馨 （內(nèi)唱）冒風(fēng)雨抄近路心急如箭——

［一手打傘，一手拉著身穿雨衣的冬蘭急上。

蕙 馨 （接唱）聽炸雷迎閃電顧不得腳下泥水周身寒。

［二人急切、艱難前行的舞蹈。冬蘭不時發(fā)出強(qiáng)忍腹痛的呻吟。

［突然冬蘭腳下一滑，與蕙馨脫手，跌倒，發(fā)出尖叫。蕙馨急忙去扶冬蘭，冬蘭痛叫。

蕙 馨 怎么了，腳崴了？

冬 蘭 腳腕疼得厲害，哎喲，哎喲！

蕙 馨 來，嫂子背著你走。（作嘔）

冬 蘭（哭著）不！嫂嫂，咱不去醫(yī)院了，不去了……

蕙 馨 胡說！來?。ū称鸲m）

［冬蘭將雨傘打在蕙馨頭頂，蕙馨更加艱難地前行。

（接唱）深一腳淺一腳腳如鉛灌，

泥一步水一步步履蹣跚。

小妹她聲聲吟我心似油煎，

恨不能插翅飛到醫(yī)院門前。

［越發(fā)艱難前行的舞蹈。上坡坎，蕙馨終于支持不住，與冬蘭一起跌至坡坎后，不見了人影。

［大伯、海田打著雨傘奔上，繞場。

大 伯 （唱）緊追慢趕往前闖，

海 田 （唱）步履跌撞心驚慌。

大 伯 （唱）不怕老腿摔斷骨，

海 田 （唱）只盼她姑嫂同寧康。

［風(fēng)停雨住。大伯、海田收起雨傘，喊著“蕙馨，蕙馨——”繼續(xù)繞場。

［隱隱傳來冬蘭哭喊：“嫂嫂，嫂嫂……”海田止步，示意與大伯細(xì)聽。冬蘭的哭聲清晰傳來，夾雜著蕙馨的痛苦呻吟。

海 田 大 伯 在那邊?。ū忌掀驴玻┒m，蕙馨！

（跳往坡坎后）

［坡坎后傳出大伯急切的呼叫：“蕙馨！蕙馨！”海田：“哎呀，不好！蕙馨身下有血??！”

［一聲炸雷，令人驚駭。

［暗轉(zhuǎn)。

第三場

［幾年后。

［酒店套房，外間。

［武青聽著從臥室傳出的柳倩的歡欣哼唱，心緒不寧。

武 青 （唱）人生總有不如愿，

車行岔道擇路難。

婚后數(shù)年時不短，

未得一女或半男。

總算盼得妻有孕，

一場變故化云煙。

蕙馨流產(chǎn)創(chuàng)傷重，

今生孕育夢難圓。

［畫外，傳出柳倩嬌滴滴的聲音：“武青，你在干嗎呢？快來呀。”

武 青 （接唱）柳倩她貌出眾身如鶯燕，

富魅力多溫柔情意纏綿。

我有心與蕙馨早做了斷，

卻又怕被鄉(xiāng)親唾沫飛淹。

［柳倩著睡衣上。

柳 倩 （嬌嗔地）老公，怎么還在為你那個黃臉婆糾結(jié)嗎？

武 青 你別這樣說好嗎？

柳 倩 可你還要讓我跟你偷偷摸摸開房到啥時候嘛？

武 青 你別著急嘛。我晉升副科級正在組織考察期間，等過了這段……

柳 倩 武青！

（唱）你夸我如薔薇美麗鮮艷，

你夸我如芙蓉翠芳嬌妍。

你夸我如百靈笑聲婉轉(zhuǎn)，

你夸我如天鵝妖嬈翩躚。

相信你對柳倩情真意暖，

才與你同劃槳共渡愛船。

你苦盼得兒女愁眉不展，

我甘愿嫁給你延續(xù)香煙。

你總是多顧慮優(yōu)柔寡斷，

你讓我不清不白到哪一天？

三年前，為了不影響你轉(zhuǎn)干，讓我把懷了三個月的孩子打掉，那是咱們愛情的第一個結(jié)晶啊！難道你還要讓我第二次打胎不成？

武 青 （吃驚）什么，你又……

柳 倩 （掏出試紙）這是孕檢試紙，我剛才測試的，你看吧！

武 青 （看試紙）哎呀，真是陽性？

柳 倩 怎么，是讓我再次流產(chǎn)也落下個終身不育，還是來個未婚先育，鬧個滿城風(fēng)雨，把人丟盡？

武 青 這……

柳 倩 你還想副科級，你做夢吧！

武 青 這……你別生氣好嗎？

柳 倩 換位思考，假如你是我，你不生氣嗎？一開始你就說和她盡快離婚，我等了你五年了??！今天，我就給你畫條底線，十天之內(nèi)見不到你的離婚證，你賠償我十萬元的青春損失費，咱們一刀兩斷?。☉嵍D(zhuǎn)身）

武 青 （唱）柳倩她一怒亮底線，

我堂堂男兒口無言。

孰是孰非怎分辨，

甘蔗沒有兩頭甜。

縱對蕙馨有虧欠，

心軟就得斷香煙？

當(dāng)斷不斷必生亂，

總得面對這一天。

（輕輕轉(zhuǎn)過柳倩身子，溫情而歉意地）

寶貝，我聽你的，明天就和她打離婚。

柳 倩 （柔情地）老公……

［暗轉(zhuǎn)。

第四場

［蕙馨家中。

［蕙馨（人比之前明顯消瘦）挎著菜籃子上。

蕙 馨（唱）學(xué)校明日放暑假，

永青春蘭要回家。

校內(nèi)飯菜難對味，

回到家得讓弟妹嘴潤咂。

買把嫩韭菜，

二斤綠豆芽。

豆腐一斤半，

香菇與黃瓜。

豬肉和雞爪，

還有金針花。

七七八八一籃子，

無兒女權(quán)把弟妹當(dāng)作娃。

［畫外摩托走近、熄火聲。

蕙 馨 （驚疑自語）武青？平時一月兩月不回家，這不年不節(jié)不雙休，他……

［武青提著皮包上。

蕙 馨 回來了？

武 青 （毫無表情地）嗯。買這么多菜干啥？

蕙 馨 學(xué)校放暑假，弟妹們下午都會回來。媽在的時候，喜歡包韭菜雞蛋香菇餃子，蒸青菜粉條肉沫包子，全家都愛吃……這個家不能沒有媽的味道。

武 青 （暗自震驚）這個家不能沒有媽的味道……

（唱）她一言令我自叩問，

武青是否太不仁……

蕙 馨 正好你回來了，我午飯就包餃子，你先吃。

武 青（接唱）打離婚豈能念情義，

總難免人罵喪良心。

不必了，我一會就走。

蕙 馨 （不解地）回來連頓飯不吃就走，那你回來做啥？

武 青 我……

蕙 馨 （疑惑地）還有啥事不好開口？

武 青 蕙馨……你我結(jié)婚十二年，你為我趙家任勞任怨，勞苦功高，尤其是媽走后這幾年，你對弟妹的關(guān)愛之情遠(yuǎn)勝過我這個大哥，鄉(xiāng)親們有口皆碑，武青我沒齒難忘……可是……

蕙 馨（外表平靜，心中寒涼）可是，我今生已不能生育，這是一個女人無法彌補的缺陷……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一塊心病……你有啥想法就直說。

武 青 咱們……離婚吧。

蕙 馨 （雖有預(yù)感，卻依然驚駭）離婚？

武 青 離婚。

蕙 馨 啥時去離？

武 青 今天就離！

蕙 馨 （懇求地）能不能緩一緩，讓我照顧弟妹們度過這個假期？

武 青 一天都不能緩！

蕙 馨 （唱）他話如鐵石我肝腸碎，

心上好似砸重錘。

聽說他外頭有相好，

不育人怎能糾結(jié)是與非？

實指望夫妻湊合過下去，

將弟妹撫養(yǎng)成人把愿隨。

誰料想船到江心終漏水，

弟妹從此依靠誰，

從此依靠誰？

（強(qiáng)忍淚水）武青，我不能為你生兒育女，我也不能賴著你?？赡阍偃⒌呐巳思矣泄ぷ鳎粫硎剡@個家，弟妹們回來想喊一聲嫂子沒人應(yīng)，想吃一口熱飯沒人做，你讓他們依靠誰??？

武 青 這……離婚后你就不是趙家人了，你也沒有那些責(zé)任和義務(wù)了，你就別……

蕙 馨 可把弟妹們養(yǎng)育成人是我答應(yīng)了媽的，我不能丟下他們??！

武 青 不管怎樣，離婚沒有商量的余地。

蕙 馨 離婚我答應(yīng)，可能不能再緩上幾年，等到永青和春蘭大學(xué)畢業(yè)，有了工作，你們一同供冬蘭上學(xué)，我無論走到哪里，也就不用掛心了。

武 青 可我已經(jīng)是騎虎難下，離婚已是刻不容緩。

蕙 馨 離婚手續(xù)該咋辦咋辦，你和人家在城里該咋過咋過，別趕我出門，權(quán)當(dāng)我是一個看家的女仆，養(yǎng)著那頭牛，種好那十畝地，供養(yǎng)三弟妹。我不能讓媽在九泉之下心魂不安哪！就算我求你了……（終于忍不住落淚）

武 青 （動容）你別說了……你是為了小妹才失去了生育能力，做出離婚決定，我武青有愧于你……你離不開弟妹，他們也離不開你……我想了，我可以凈身出戶，把家留給你，把弟妹們交給你。

蕙 馨 我替媽，替弟妹們謝謝你了。（鞠躬）

武 青 別這樣，該說謝的是我。

蕙 馨 可我還想求你幾件事。

武 青 你說吧，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蕙 馨 （唱）一求你辦手續(xù)莫要帶我，

理解我缺陷人臉皮太薄。

武 青 我已經(jīng)擬好了離婚協(xié)議，你簽個字就行，手續(xù)我一個人辦。

蕙 馨 （接唱）二求你在外頭切莫提起，

我不想聽別人為此嚼舌。

武 青 你放心。

蕙 馨 （接唱）三求你對弟妹暫別捅破，

免他們忽然間心受折磨。

武 青 謝謝你，為弟妹想得這么周全。你放心，我不會讓這事傷害到弟妹。

蕙 馨 謝謝你。

武 青 我趙武青不配。我只想聽你一聲怨恨，一頓責(zé)罵。

蕙 馨 （苦澀地?fù)u搖頭）我只祝你和她幸福美滿，白頭偕老……女人，都不容易……拿來，我簽字。

［武青從包里拿出協(xié)議和筆，指著位置，蕙馨顫抖著簽字。

［伴唱：一筆一畫一滴淚，

從此門中我是誰？

武 青 （感動地）蕙馨……如有來世……

蕙 馨 （堅決地用手勢打斷）你走吧，走吧！

武 青 （收起紙筆，真誠地）望你日后多加保重。（下）

蕙 馨 （聽著畫外摩托聲遠(yuǎn)去，環(huán)視空蕩蕩屋子，無限悲涼，看到婆婆遺像，極度傷情）媽，你看見了吧……（撲到桌前，抱住遺像，爆發(fā)般地）媽——（失聲嚎啕）

［大娘不安地上。

大 娘 （驚詫而又心疼）蕙馨，怎么了？你這是怎么了？娃！

［蕙馨撲進(jìn)大娘懷里，哭得更加心碎。

大 娘 好娃，不哭，不哭……（用手為蕙馨拭淚，自己卻落下淚來）

［永青、春蘭背著大書包上，看到眼前情景，驚詫地退步側(cè)聽。

大 娘 我娃不哭，有啥委屈就對大娘和你媽說。

［伴唱：聲聲抽泣聲聲淚，

滿腹委屈該怨誰？

只要與弟妹在一起，

心中滴血不嘆悲。

［伴唱聲中，蕙馨向大娘無聲地講述剛發(fā)生的一切，表達(dá)守望弟妹的深情。

永 青 春 蘭 嫂嫂——（哭著撲向蕙馨）

蕙 馨 永青，春蘭——

［蕙馨與永青、春蘭緊緊擁抱，淚如雨下。

［暗轉(zhuǎn)。

第五場

［兩年后。

［蕙馨家中。

［永青、春蘭歡快上。

永 青 （唱）高三課業(yè)壓力大，

春 蘭 （唱）一學(xué)期難得幾回家。

永 青 （唱）數(shù)日未見嫂嫂面，

春 蘭 （唱）好似童年想見媽。

嫂嫂！

［冬蘭穿著一件新裙子，喊著“二哥，姐姐！”上。

冬 蘭 我在外面，遠(yuǎn)遠(yuǎn)看見你們回來了，喊叫你們沒聽見。

春 蘭 嫂嫂呢？

冬 蘭 嫂嫂說，快種棉花了，牽著牛去耙地了。鍋里給你們留著飯，我去給你們熱熱。（欲下）

永 青 不用了，我們在學(xué)校吃罷飯就搭班車回來了。

春 蘭 冬蘭，這件裙子好漂亮??！

冬 蘭 這是嫂嫂娘家姐姐給的。嫂嫂給你們每人買了一身新衣服，可好呢，聽人說花了好幾百哩?。ㄅ芟拢?/p>

永 青 這季節(jié)，地里還沒收入，嫂嫂哪來的錢給我們買那么貴的衣服??？

春 蘭 是啊。

［冬蘭拿著新衣上。永青、春蘭接過自己的新衣。

冬 蘭 嫂嫂說，你們要考上大學(xué)，得穿好一點，免得讓人小看。為這，前段時間她天天早出晚歸，去外村在人家的大棚里打工，掙了點錢。可聽說……

永 青 聽說什么？

冬 蘭 聽說，聽說嫂嫂有兩次暈倒在大棚里。

永 青 春 蘭 啊？?。ǔ┞犘∶弥v真情淚水難禁，

手捧著新衣服沉若千斤。

好嫂嫂持節(jié)儉唯虧自己，

幾年來難見她新衣上身。

為咱們她不惜掏心掏肺，咱兄妹該怎樣早報深恩？

永 青 我想，高考過后，有兩個多月的假期，咱們可以打工賺錢……

春 蘭 也為嫂嫂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再給她改善生活，加強(qiáng)營養(yǎng)。

永 青 好！你們在家，我去地里換嫂嫂干活。

（欲下）

［海田、榮花夫婦扶著頭上纏著紗布、強(qiáng)忍疼痛一瘸一拐的蕙馨上。

永 青 春 蘭 （驚慌、心疼地）嫂嫂，這……（照顧蕙馨坐在椅子上）

冬 蘭 （落淚）嫂嫂……

蕙 馨 沒事，一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別難過。（為冬蘭拭淚）

永 青 海田哥，榮花嫂，嫂嫂她……

海 田 唉?。ǔ┠闵┳釉诼窎|將地耙，

我兩口連畔地里疏果花。

婚車過禮炮震牛被驚嚇，

突然間炸了毛瘋奔狂拉。

你嫂子在耙間掙脫不下，

我二人拼命追才把牛抓。

你嫂她頭受傷心受驚怕，

小腿上有三處被耙齒深扎。

榮 花 我們用平車把她拉回衛(wèi)生所，做了清創(chuàng)包扎，你們放心。

蕙 馨 今天多虧了你倆，不然我腿在耙中出不來，還不知是個啥結(jié)果哩。耽誤了你們干活，你們趕緊忙去吧。

榮 花 哎。蕙馨你也別急，過兩天大伙把棉花給你按時種上就行了。（欲下）

蕙 馨 永青、春蘭，送送哥嫂。

海 田 客氣啥?。ㄕf著與榮花下）

［蕙馨難忍傷痛，不易覺察地咬牙皺眉。

春 蘭 （近前）嫂嫂，疼得厲害嗎？

蕙 馨 頭上只是皮傷。腿上也沒傷著骨頭，沒事。

春 蘭 什么沒事啊，我看看。（蹲下身子輕撩蕙馨褲腿）哎呀，褲腿都撕成了兩片！

［蕙馨小腿上裹著的紗布，滲出血色，完全暴露在弟妹面前。冬蘭心疼抽泣。

永 青 春 蘭 （唱）見嫂嫂殷紅鮮血往外滲，

她忍痛強(qiáng)作平靜碎我心。

永 青 （唱）嫂嫂呀，

為弟妹你把勞累都受盡，

春 蘭 （唱）為養(yǎng)家你比男人更艱辛。

永 青 （唱）一年年寒夜?jié)蔡锾吮?/p>

春 蘭 （唱）一年年暑日鋤禾累斷筋。

永 青 （唱）一年年春播秋收五更起，

春 蘭 （唱）一年年肩挑背扛落病根。

永 青 （唱）今日里橫禍又傷纖弱體，

春 蘭 （唱）怎不叫弟妹痛斷魂，痛斷魂！

永 青 （唱）永青已經(jīng)十八歲，

該做頂天立地人。

怎能讓賢嫂長養(yǎng)育，

日復(fù)一日受苦辛？

縱然圓得大學(xué)夢，

怎對嫂恩與良心？

蕙 馨 永青，你說的這是啥嘛？

永 青 嫂嫂，我已經(jīng)想好了，我不上學(xué)了。我要擔(dān)當(dāng)起男兒的責(zé)任，挑起養(yǎng)家的擔(dān)子！我不能讓你一直吃苦遭罪！

春 蘭 二哥，還是我輟學(xué)的好！

蕙 馨 你倆都給我住口！把你們養(yǎng)育成人，是媽對我的囑托，是我對媽的承諾。再過兩個月就要高考了，你們這樣，讓我對媽咋交代？（落淚）

永 青 春蘭，你就不要攪和了。聽我說……

春 蘭 我不聽，你學(xué)習(xí)比我好，上學(xué)比我有前途，還是讓我停學(xué)！

永 青 你聽我說！

春 蘭 你聽我說！

蕙 馨 你倆啥都不要說，聽我說！我在這個家，早就沒了名份，我厚著臉皮賴在趙家門里圖個啥？不就是為了撐起這個家，把你們養(yǎng)育成人嗎？既然你倆都要退學(xué)，都有能力撐起這個家，這個家要我還有啥用？（聲淚俱下）我不就是多余嗎？你們也別爭了，我明天就叫娘家人把我接走……

永 青 春 蘭 （哭著跪倒在蕙馨面前）嫂嫂……

冬 蘭 （哭著撲到蕙馨懷里）嫂嫂，你別嚇我……永 青 嫂嫂，這個家不能沒有你呀……

春 蘭 嫂嫂，在這個家里你就是媽，我們離不開你呀……

蕙 馨 那就聽嫂嫂的，都給我安心上學(xué)！

永 青 春 蘭 可是，嫂嫂你……（哽咽失聲）

蕙 馨 （唱）弟妹們莫要把淚落，

輟學(xué)的話兒休提說。

媽臨終把你們交給了我，

嫂就該擔(dān)起這份養(yǎng)育責(zé)。

盼你們吃飽穿暖強(qiáng)體魄，

盼你們無憂無慮?？旎睢?/p>

盼你們學(xué)有所成前途闊，

盼你們立業(yè)成家幸福多。

到如今沖刺高考勢緊迫，

怎能夠廢學(xué)業(yè)把大好前程來耽擱，來耽擱？

［永青、春蘭還想張口，蕙馨用手勢制止。

蕙 馨 （接唱）嫂受傷不過是偶然小禍，

半月后又照樣下地干活。

就算是這幾天身不利索，

娘家媽會過來把家務(wù)拾掇。

別擔(dān)心嫂子我肩膀柔弱，

莊稼人天生的能扛能馱。

只要是你們都能把大學(xué)上，

才不負(fù)咱媽臨終付重托。

只要是弟妹人生綻花朵，

我怎舍離開你們離開咱家

離開這個窮窩窩這個暖窩窩？

三兄妹（無比感動，與蕙馨擁抱）嫂嫂！

［暗轉(zhuǎn)。

第六場

［幾年后。

［蕙馨家中。

［大娘提著不銹鋼飯盒上。

大 娘 （唱）冬去春來四季換，

苦日子到頭總有甜。

永青春蘭已就業(yè)，

冬蘭高考是縣狀元。

蕙馨娃眉頭日漸笑容綻，

身子骨卻讓人把心擔(dān)。

蕙馨。（見無人應(yīng)答，大聲）蕙馨！

（將飯盒放于桌上，欲坐）

［一身白領(lǐng)衣著的春蘭，提著一個服裝袋上。

春 蘭 大娘！

大 娘 春蘭？沒聽你嫂子說你要回來嘛。

春 蘭 我要給嫂嫂一個突然驚喜！我嫂呢？

大 娘 門開著，肯定沒走遠(yuǎn)。我也是剛過來。

春 蘭 （注意到桌上的飯盒，一嗅）雞湯？大娘，又給我嫂送溫暖來了？

大 娘 昨天，女兒來看我和你大伯，好吃的帶來一大堆，還有一只白條雞。我看你嫂子身體虛弱，就熬了雞湯給她送過來。

春 蘭 大娘，你對我嫂子真好，我替嫂子謝謝你。

大 娘 看你這娃，說的啥，你還把大娘當(dāng)外人啊！去，把飯盒給我騰下。

春 蘭 哎。（提起飯盒下。復(fù)上）大娘你再坐會兒嘛。

大 娘 （接過飯盒）不坐了，我得回家做飯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春蘭啊，我看你嫂身體越來越差，你和你二哥商量一下，最好到市醫(yī)院做個檢查，萬一……有個啥，早點治療。

春 蘭 哎。

［大娘下。

春 蘭 （品味著大娘的話）萬一……有個啥……

（唱）大娘婉言來提醒，

忽然只覺心頭驚。

看起來為嫂查病不能等，

趕緊與二哥來溝通。

（掏出手機(jī)欲撥號）

［蕙馨端著一小盆漿水上。

蕙 馨 春蘭？

春 蘭 嫂嫂?。ń舆^小盆放在桌上）漿水？

蕙 馨 你二哥來電話說，他今天回來，我去愛軍家的豆腐坊舀了些漿水，準(zhǔn)備做漿水飯，你回來了，這就更好。

春 蘭 太好了，這又是媽媽的味道！

［永青提著裝有藥品的塑料袋上。

永 青 什么又是媽媽的味道，香飄千里，敢情讓你聞到了，不年不節(jié)的竟從省城趕回來了？

春 蘭 二哥！

蕙 馨 我也正想問春蘭，這么遠(yuǎn)回來，也不提前來個電話。

春 蘭 重大好消息，過早發(fā)布就失去了沖、擊、力！

永 青 什么重大好消息，還對嫂嫂賣關(guān)子？

春 蘭 為了能離家近些，方便照顧嫂嫂，我請求總公司把我的工作調(diào)到了咱們市里的分公司，前天剛報到。

永 青 太好了！

蕙 馨 （生氣地）好啥嘛？你們兩個干的都是啥事嘛？永青，你說你畢業(yè)留校多好，偏偏要回到縣里考個公務(wù)員！春蘭，你又是這，在總公司發(fā)展前途肯定好，你偏要去分公司！這么大的事，提前都不和我商量一下……我還不滿四十，你倆有了工作，家里負(fù)擔(dān)也不重了，我有啥需要你們照顧的嗎？人家都是人往高處走，你們卻偏偏要作水，都往低處流！

永 青 嫂嫂，木已成舟，你就順其自然吧。再說，你的身體確實一年不如一年了。

蕙 馨 小病小災(zāi)的，有村里衛(wèi)生所。（望著桌上的補藥）你又買這些補藥，得花多少錢?。≡僬f了，這些東西好像也沒啥明顯效果。

春 蘭 也是。二哥，我今天回來，看嫂嫂的氣色明顯不如半年前，不如盡快去市醫(yī)院做一個全面檢查。

永 青 我說過好幾回，可嫂嫂死活不去。我才……（示意桌上的補藥）

春 蘭 嫂嫂，這次就算我們求你了。

蕙 馨（背唱）并非蕙馨太執(zhí)拗，

怕的是欲求康健反得憂。

倘若查出是絕癥，

怕的是花錢如水流。

放療化療把罪受，

到頭來依舊命難留。

弟妹們?nèi)松笫挛闯删停?/p>

怎能給他們留債又添愁？

永 青 嫂嫂，鄉(xiāng)親們都說你身體大不如前，我們連帶你去醫(yī)院檢查都做不到，你讓旁人怎樣看待我們兄妹，你就愿意讓人罵我們忘恩負(fù)義、不仁不孝嗎？

蕙 馨（接唱）怎忍弟妹心內(nèi)疚，

遭人誤解面蒙羞？

碰碰運氣醫(yī)院走，

但愿得無大礙是我瞎擔(dān)憂。

啥都別說了，我聽你們的安排，明天就去市醫(yī)院檢查，免得你們總是牽掛。

永 青 這就好。

春 蘭 嫂嫂，我給你買了件衣服還有一對護(hù)膝，你先試試，看好不好。（欲拿衣袋）

蕙 馨 誰讓你又買衣服了！一會再試，先跟我一起做飯。

春 蘭 好，一切行動聽指揮！

［蕙馨端起漿水盆，剛走兩步，突然暈厥，盆子脫手落地。

永 青 春 蘭 （驚叫）嫂嫂?。狈鲇沟霓ボ埃?/p>

［暗轉(zhuǎn)。

第七場

［蕙馨家中。

［蕙馨倚靠著被子、蓋著床單睡著了。永青、春蘭守護(hù)著蕙馨，冬蘭坐在一旁打盹。

春 蘭 （搖了搖冬蘭，小聲地）冬蘭，去那邊屋睡吧。

冬 蘭 （望著床上的蕙馨）我不嘛。

春 蘭 嫂嫂這會睡著了，都熬著也沒用。去吧。

［冬蘭下。

春 蘭 二哥，你也去休息吧，幾天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永 青 你不也一樣嗎，你去睡吧。

春 蘭 看你，我照顧嫂子比你方便嘛。去吧。

永 青 哎。（下）

春 蘭 （走近床前看著蕙馨，又低頭細(xì)聽其呼吸）唉……

（唱）去醫(yī)院果然確診是癌癥，

我兄妹無異掉進(jìn)冰窟窿。

縱然是避重就輕將嫂哄，

看得出她臉上平靜心中明。

嘆只嘆嫂嫂今生太不幸，

怨只怨大哥對她太無情。

痛只痛孝心難以救嫂命，

恨只恨欲報深恩卻無能。

只能是床前日夜來相守，

伴親人走完最后的路一程，

走完最后的路一程。

（拿過馬扎靠床而坐。睡意襲來，趴在床角睡著了）

蕙 馨 （抽泣，夢囈）媽……媽……我沒事，好著哩……醫(yī)生說了，在家養(yǎng)一段，就好了。媽，真的，你別哭，弟妹們還沒成家，我，我，我怎么能丟下他們早走呢……媽，你別哭，媽……（哭醒，拭淚，掙扎著坐起）

（唱）迷迷糊糊入夢幻，

婆媳相擁淚漣漣。

難道說陰陽掛牽隔不斷，

媽知道我奄奄殘喘魂不安，魂不安？

（極其虛弱地下床，撫摸婆婆的遺像）

（接唱）婆婆她似信非信將我看，

蕙馨我萬語千言涌心間，涌心間。

曾想著婆媳緣分會久遠(yuǎn)，

哪知道短短六年她離人寰。

媽臨終將弟妹托付于我，

從此我一門心思踐承諾一十三年，一十三年。

十三年犁耬耙耱我使遍，

弱女子強(qiáng)把自己當(dāng)壯男。

十三年春夏秋冬流血汗，

為弟妹脊梁壓彎苦作甜。

十三年酸澀苦辣肚里咽，

撐家門屢扛傷病不聲言。

十三年幽怨屈辱無處訴，

當(dāng)寡婦心中滴血自舔干。

十三年只為弟妹得飽暖，

十三年只為院中多歡顏。

十三年只為人生少留憾，

十三年為只為不負(fù)重托不負(fù)親情，

不負(fù)那句長嫂為母的千鈞諾言。

眼看著愿望步步正實現(xiàn)，

我多想哪怕再活三五年。

待弟妹全都成家生兒女，

我抱著娃品嘗過做媽的溫馨死也心甘。

有誰知遺憾深處又添遺憾，

問蒼天為何無情不假年，

為何無情不假年……

（氣息不支，試圖回到床上，卻搖晃著向床而倒，碰到春蘭）

春 蘭 （驚醒，急扶蕙馨）嫂嫂，嫂嫂！二哥，二哥，快過來！

［永青、冬蘭急上。

永 青 春 蘭 （ 忙將蕙馨扶上床，急切地呼喊著）嫂嫂，嫂嫂，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流淚）

［蕙馨微微睜開眼睛。

三兄妹 嫂嫂，嫂嫂……

蕙 馨 都別難過，嫂子怕是不行了……

冬 蘭 （哽咽）嫂嫂……

蕙 馨 都別哭，聽嫂子說……我柜子里被子下面壓著一個存折，上面有六萬塊錢，是想給你們?nèi)蘸蟪杉易鰝€填補，你們留著，就算嫂子最后的一點心意了……記著，以后你們有了孩子，一定要抱到嫂子墳頭，讓嫂子好好看看……

［永青、春蘭、冬蘭已是泣不成聲。

蕙 馨 都別哭，聽我說：嫂子走后，你們?nèi)コ抢锇涯愀缫患胰?，叫一叫，這里畢竟是他的家啊……

永 青 不，我們沒有他這個哥！

蕙 馨 聽話，不要恨他，你們不知道，這些年他或多或少每季度都給家里捎錢，要不，嫂子供你們上學(xué)，哪還能攢下那些錢……嫂子的后事，你們千萬不要太張羅，棺材不要買松柏木、楸木啥的，桐木的就行，埋到地下都一樣，都……一……（頭一歪，逝去）

［永青、春蘭、冬蘭跪在床前失聲慟哭。

［大伯、大娘、海田、榮花與眾鄉(xiāng)鄰上。

［大伯、大娘、榮花分別將永青、春蘭、冬蘭拉起，安慰著。

［在眾人的忙碌中，床與蕙馨隱去，屋里變成了靈堂，點起香燭。永青、春蘭、冬蘭又哭著跪在靈前，眾人動容。

［永青、春蘭、冬蘭又被人拉起。

大 伯 娃們都別哭了，商量商量你嫂子這后事咋辦。

永 青 后事嫂子有過交代，一切從簡……可嫂子對我們?nèi)缤饶福覀兿霝樯┳优榇餍?，行兒女禮儀，不知風(fēng)俗規(guī)矩能不能破例？

大 伯（抹淚）你嫂子待你們恩同生母，你們就把她當(dāng)作母親一樣祭悼送終，就是天條都能破！來，娃們，現(xiàn)在就穿白戴孝，為你嫂守靈！

［眾人感慨稱是。

［伴唱：裊裊馨香點點淚，

縷縷哀思祭春暉。

長嫂如母感天地，

化作春風(fēng)綻芳菲。

［伴唱聲中，眾人幫永青、春蘭、冬蘭穿起孝服。永青、春蘭、冬蘭跪于靈前，大伯祭酒，兄妹三人緩緩三叩首，眾人隨之三鞠躬……

［收光。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