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健

賦只有到了漢代才算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雖然戰(zhàn)國時荀子曾作《賦篇》，屈原、宋玉、景差等作過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賦，但是真正為歷代研究者稱道的還是漢賦。劉勰在《文心雕龍·詮賦》中對賦的發(fā)展軌跡有較清晰的描述：

賦也者，受命于詩人，而拓宇于楚辭也。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fēng)》《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大國。遂述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循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播其風(fēng)，王揚騁其勢，皋朔已下，品物畢圖。繁積于宣時，校閱于成世，進御之賦，千有余首，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①周振甫：《文心雕龍今釋》，中華書局，1958，第77-78 頁。

這段話介紹了賦由產(chǎn)生到發(fā)展的經(jīng)過。只是，劉勰在這里并沒有具體分析漢賦的題材特征。不過，其同時而稍后的蕭統(tǒng)在其《文選》中間接給出了答案。漢代的賦很發(fā)達，很多東西都進入賦作家的創(chuàng)作視野。而賦中的植物也值得關(guān)注。

一、漢大賦發(fā)達的原因

賦的發(fā)達莫過于漢，這其中既有政治、經(jīng)濟的原因，又有文學(xué)自身發(fā)展的原因。

首先，漢代國家空前統(tǒng)一。經(jīng)過漢初幾代人的治理到武宣之世，國力強盛，兵強馬壯，國家各項事業(yè)都如日中天。再加上大規(guī)模的開疆拓土，漢朝的疆域大大擴展。國力的增強、自信心的提升，都強烈地刺激著國人的自我意識，急需一種能反映這種自信的文學(xué)樣式來宣泄這種情緒。于是，賦以其獨特的功能登上了歷史舞臺。在漢代的大賦中，國家的強盛、天子的威嚴、京城的典制文物、皇宮的雄偉、帝王苑囿的宏闊，還有那種大漢朝特有的襟胸比比皆是。這恐怕也就是文學(xué)對現(xiàn)實的反映吧。

其次，建立在國家強大基礎(chǔ)上的自我意識的興起，在另一個層面上刺激著漢賦的產(chǎn)生。這里所謂自我意識包括這樣幾種層次：第一種層次，自然是封建國家君主的自我意識。在封建社會，國君是凌駕于萬物之上的。他們的意識往往對國家發(fā)展和各項事業(yè)的興廢有決定性的影響。而反過來，當國家實力有所變化時，首先受到刺激的就是封建君主們。漢朝經(jīng)過建國初期的休養(yǎng)生息和文、景等帝的勵精圖治，再到武帝時的對外擴張，國家的強大強化了帝王們的自我成就感，而這種成就感又必須通過一種體面的表達宣泄出來。第二種層次，是當時士大夫們的自我意識。這種意識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君王自我意識的衍生，它們實際上構(gòu)成了統(tǒng)治階級的自我意識。士大夫作為統(tǒng)治階級成員，不但有強烈的自我意識，而且他們在政治特權(quán)的保護下基本上壟斷了文化資源，所以他們又有創(chuàng)作的天然條件。因而在此后的一段時間內(nèi)，推動賦文學(xué)發(fā)展是由他們完成的。第三種層次，是國民意識。雖然在封建社會尤其是封建社會初期，一般老百姓的自我意識是很弱的，但是，從階級組成來看，他們是封建社會不可缺少的一個方面。他們在承受統(tǒng)治者剝削、壓迫的同時，也不自覺地承受了來自統(tǒng)治階級的意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們本身也是統(tǒng)治階級意識的體現(xiàn)。所以，這種漢朝人的自我意識隨著國家的強大進一步強烈起來了。

再次，漢朝經(jīng)濟繁榮，人們生活富足，尤其是作為統(tǒng)治階級成員的士大夫們有了優(yōu)裕的生活后，文學(xué)創(chuàng)作就有了基本的保障了。

最后，漢賦的興起還有其自身的原因。就當時文學(xué)發(fā)展來看，四言詩由于體制小、語言簡短，無法承擔這一重任；而漢大賦則更注重對客觀事物的冷眼直觀和夸張描繪。賦經(jīng)過了以屈原為代表的楚人的創(chuàng)作，參照了《詩經(jīng)》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又吸收了楚地特有的文化營養(yǎng)。到了漢代，文人在楚騷的基礎(chǔ)上進行加工，形成了一種更適合描繪國家強盛、表現(xiàn)帝王和國人自我意識的文體，就是漢大賦。

對于賦從產(chǎn)生到漢代的發(fā)展情況，前已引劉勰在《文心雕龍》中的論述。關(guān)于漢賦的類別，雖然當時的論者未給出明確的說明，但是南朝梁代蕭統(tǒng)在其《文選》中選賦的時候已做出分類。在書中，蕭統(tǒng)分賦為15 類，分別為京都、郊祀、耕藉、畋獵、紀行、游覽、宮殿、江海、物色、鳥獸、志、哀傷、論文、音樂、情。這些賦分別從不同角度反映漢朝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基本都是帝王生活和士大夫們的生活。在這15 類題材中沒有單獨的植物類題材，但是在其中幾類題材的賦中有關(guān)于植物的描寫。

涉及植物描寫主要有京都、郊祀、畋獵三類。如列在京都類的班固的《兩都賦》，其中描寫西都封畿富庶的一段寫道：

封畿之內(nèi)，厥土千里，逴躒諸夏，兼其所有。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陸海珍藏，藍田美玉。商、洛緣其隈，鄠、杜濱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屬。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號為近蜀。其陰則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靈宮起乎其中。秦漢之所極觀，淵云之所頌嘆，于是乎存焉。下有鄭、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萬，疆埸綺分。溝塍刻鏤，原隰龍麟，決渠降雨，荷插成云，五谷垂穎，桑麻鋪棻。東郊則有通溝大漕，潰渭洞河，泛舟山東，控引淮湖，與海通波。西郊則有上囿禁苑，林麓籔澤，陂池聯(lián)乎蜀漢?？澮灾軌?，四百余里，離宮別館，三十六所，神池靈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馬，黃支之犀，條支之鳥。逾昆侖，越巨海，殊方異類，至于三萬里。①蕭統(tǒng)：《文選》，中華書局，1977，第24 頁。

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在描寫皇城周邊繁盛景象的時候，對附近樹林、草地以及莊稼都有涉及。只是描寫簡單，一筆帶過。其實這在漢大賦中是普遍的現(xiàn)象。再比如，《東都賦》中也有類似場景，在最后總結(jié)的時候，順帶一句“抑工商之淫業(yè)，興農(nóng)桑之盛務(wù)”，嚴格來講，這句不能算是對植物的描寫，只不過是頌揚帝王功績罷了。在另一位漢代京都大賦的代表張衡的《二京賦》中，對植物也有提及。在借憑虛公子之口敘述西都之盛時介紹正殿時寫道：“正殿路寢，用朝群辟。大廈耽耽，九戶開辟。嘉木樹庭，芳草如積。高門有閌，列坐金狄?！边€有他的《南都賦》，在對南陽（南都）的險要地勢和豐富物產(chǎn)進行夸飾時，渲染了南陽地理位置的險峻，列舉了附近山上生長的許多樹木和竹子，還有生活在這些樹木叢林中的虎、豹、猿、猱等動物以及鸞、鵷等鳥類。動物、植物以及鳥類的共同出現(xiàn)，組成一幅清新自然而生機勃勃的場景，讓人覺得南都不但地勢險要，而且物種繁多。不過有一點，這里對植物的描寫并不深入，作者對這些植物的著墨只占這篇賦作很少一部分。這段文字里寫植物、動物、山川、物產(chǎn)的目的都是為了襯托南都的富庶和地理位置的重要，它們在這里只是配角，主角還是南都。這在當時大賦中也是較普遍的現(xiàn)象。

二、漢大賦植物描寫的特點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漢大賦中有關(guān)植物的描寫有如下特點。

第一，作為“配角”，這些大賦中的植物大都作為帝王宮殿、都邑、苑囿等的組成部分，并非賦關(guān)注的主要對象。賦在最初產(chǎn)生時，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歌功頌德。但是，賦作家最早作賦的出發(fā)點并不在此。在最初的辭賦創(chuàng)作中還有諷諫的意圖。著名的辭賦研究家馬積高先生在論述漢賦特點的時候指出：“漢賦的題材、主題雖比較廣泛，但其中有不少是以反映宮廷生活為主，是為了向帝王進諫或獻諛而作的?！雹隈R積高：《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第52 頁。當時文人有向統(tǒng)治者獻賦的風(fēng)氣。為了讓統(tǒng)治者能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觀點，賦家們不得不在賦中花大量篇幅來贊美帝王生活的輝煌，造成諷諫的意味在賦中不是很強烈。如司馬相如寫《大人賦》的目的是諷刺武帝求仙，但是武帝讀了之后不但沒有意識到賦家的本意，反而被其中所展示的求仙生活所吸引，這就背離了賦家創(chuàng)作的初衷。揚雄說：“諷乎？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勸也?！保ā斗ㄑ浴の嶙印罚┰谶@種語境條件下，賦的語言只會在歌頌上下功夫。具體到植物，它們在京都、宮殿、郊祀等幾類賦中就只能作陪襯了。它們的作用是被用來裝飾宮殿、襯托皇家園囿的龐大，這就是植物在漢大賦中的角色。如前引《兩都賦》，其中的文字主要是寫西都長安的優(yōu)越。先四句“封畿之內(nèi)，厥土千里，逴躒諸夏，兼其所有”，就已經(jīng)說出了本段的中心。作者羅列了大量的人文建筑、物產(chǎn)和動植物就是為了突出西都的不同尋常?！赌隙假x》中這段似乎更能說明這個問題。這段文字中涉及的植物不僅有樹木花草，還有五谷雜糧，其中僅各種樹木類植物就有20 多種，再加上后面提到的各種竹子，將近30 種，還有其他珍物異寶，皇家園林的壯觀可見一斑。

第二，漢大賦中對植物的描寫非常簡約，只是記賬式地簡單羅列?；诘谝稽c的分析，結(jié)合漢大賦的具體創(chuàng)作情況，我們得出第二個結(jié)論。先看看例子：

①神木靈草，朱實離離。（張衡《東京賦》）

②芙蓉覆水，秋蘭被涯……永安離宮，修竹冬青，陰池幽流，玄泉冽清……奇樹珍果，鉤盾所職……內(nèi)阜川禽，外豐葭菼……（張衡《東京賦》）

③其草則藨苧薠莞，蔣蒲蒹葭，藻茆菱芡，芙蓉含華，從風(fēng)發(fā)榮，斐披芬葩。（張衡《南都賦》）

④其東則有蕙圃，蘅蘭芷若，芎藭菖蒲，茳蘺蘼蕪，諸柘巴苴。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蘼，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蘠雕胡，蓮藕觚盧，庵閭軒于，眾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fā)芙蓉菱華，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瑇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楠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司馬相如《子虛賦》）

由于第一點所述原因，這些植物在漢賦中只是配角，它們只是被用來襯托擔任主角的物件，就像宮殿、苑囿、都邑等等。因此，賦家一般不會花太多文思，而只是把它們羅列出來，以顯示主角們的富麗堂皇。

漢大賦中對植物描寫過于簡單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的描寫技巧還不發(fā)達。雖然在《詩經(jīng)》和《楚辭》中就有對各種植物的敘寫，但是描寫技巧并不成熟?！对娊?jīng)》中的不少篇章中出現(xiàn)了植物，但這些植物并非吟詠的對象，大多數(shù)只是用來引出話題，即所謂興，“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如“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輾轉(zhuǎn)反側(cè)?！保ā对娊?jīng)·周南·關(guān)雎》）這里還有比，根據(jù)“以彼物比此物也”的說法，這里的植物是用來比喻所言之物的。比如“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保ā对娊?jīng)·衛(wèi)豐·氓》）這兩章詩主要是說女子無論在風(fēng)華正茂的時候還是容顏衰老的時候都不能與“士”進行感情上的互動，因為女子永遠處于被動地位。而在兩段的開頭分別用桑葉未落與桑葉已落來比喻女人年華的變化，描寫并不詳盡，也沒有多少體物的成分。與比、興相比，賦的描寫性質(zhì)強烈些，但描寫仍很粗糙，也談不上什么技巧。比如“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綌，服之無斁”（《詩經(jīng)·周南·葛覃》）這里面用的是賦的手法，對“葛覃”的描寫也只是說到它們生在谷中，葉子比較茂盛?！峨x騷》中也有大量關(guān)于植物的敘寫，不過是在繼承詩經(jīng)比興手法的基礎(chǔ)上更加注重抒情罷了。這種情況直到東漢后期建安年間才有所改觀。因為詠物賦自從屈原《橘頌》以后到漢初漸漸多起來，但詠物技巧上還是無多進展。直到曹植、曹丕及七子登上文壇并創(chuàng)作大量的詠物賦，詠物技巧才算有了大的飛躍。

第三，漢大賦中出現(xiàn)的大量植物為后世植物賦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題材上的參考。通過比較，漢大賦中出現(xiàn)的許多植物（生僻的除外）都在后世進入賦家的創(chuàng)作范圍，如竹、桑、麻、桐、柏、松、芙蓉、蘭、果、橘柚等。有些在當時就被納入創(chuàng)作題材，如王充曾作《果賦》，張奐、閔鴻、魏曹植、晉夏侯湛、潘岳作《芙蓉賦》，徐干作《橘賦》，繁欽作《桑賦》，唐許敬宗、吳筠等作《竹賦》，梁簡文帝、元趙孟頫作《修竹賦》，南朝宋袁淑作《梧賦》，南朝齊蕭子良作《梧桐賦》，晉左九嬪作《松柏賦》，唐上官遜作《松柏有心賦》等等。當然，后世植物賦中并非所有植物都從漢大賦中來，起碼相當一部分都在漢大賦中出現(xiàn)過。甚至有些在《詩經(jīng)》《離騷》中就出現(xiàn)過。所以，漢大賦在開拓賦家創(chuàng)作視野上是有貢獻的。

三、結(jié)束語

漢大賦的興起有政治、經(jīng)濟、文化、歷史及其自身發(fā)展規(guī)律的原因。漢大賦對植物的描寫體現(xiàn)出當時賦作家對植物的較多關(guān)注。但在這時候，植物還不是漢大賦關(guān)注的主角，甚至對其描寫也非常簡約。但是，漢大賦中出現(xiàn)的大量植物為后世植物賦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題材上的參考，對后世植物文學(xué)的發(fā)展也有促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