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謙

關于中國歷代書法的審美特征，清代書法家梁巘在《評書帖》中將其概括為：“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態(tài)?！绷簬t將晉、唐、宋、元、明五代書法的審美特質概括為韻、法、意、態(tài)四字。宋代書法在時間上處于中國古代歷史發(fā)展的中間階段，在書風流變上也發(fā)揮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意”的提出經(jīng)歷了一個概括總結的過程，從“取意”，到“用意”，再到“尚意”，宋書的特性始終被定位在一個“意”字之上。那么，“意”究竟是什么？“宋書尚意”體現(xiàn)在哪些方面？其“尚意”書風對后世及當代書法創(chuàng)作產生了哪些影響？厘清上述問題，對我們深入理解宋代書法審美取向，正確認識宋代書法歷史地位，推動對當代書法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宋書“尚意”之概念辨析

“尚意”書風最集中體現(xiàn)了宋代書法審美意識。經(jīng)歷了五代十國的動蕩，宋代迎來了經(jīng)濟、教育、文化等各方面的高度繁榮發(fā)展。隨著“重文輕武”政策的實施，宋朝的社會風氣逐漸走向寬松，這也為文人士大夫的精神與物質追求帶來了變化。從美學角度來看，宋代的書法可大致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北宋初期，經(jīng)濟社會從衰敗開始復蘇。書家一改唐代“尚法”之風，書法創(chuàng)作多從抒情角度出發(fā)，此時的書壇雖未出現(xiàn)“大家”，但已出現(xiàn)“尚意”的萌芽。第二階段為北宋中后期，此時書壇開始興盛，宋代書法代表人物“宋四家”中的蘇軾、黃庭堅、米芾陸續(xù)在書壇大放異彩，而“尚意”書風發(fā)展到此也已被演繹得淋漓盡致。這個時期的書法家們極具創(chuàng)新精神，敢于挑戰(zhàn)成法束縛，且涵養(yǎng)豐厚、學識淵博、文才兼?zhèn)?。他們具備過人的才情與智慧，重視靈感的含蘊，善于表達內在情趣，為宋代書壇注入一股蓬勃之氣。

“尚意”是宋代書法的美學特征，想要明晰這一概念，首先應探究“意”這一美學范疇的含義?！耙狻笔紫仁且环N心理活動，“心之所之謂意”，多指心理學層面上人的主觀意向。其次，“意”指的是與“道”相對應的思想。二者之間的關系近似于哲學觀里的存在論和認識論?！暗馈笨梢岳斫鉃槭挛锎嬖谂c發(fā)展的規(guī)律，而“意”則是被人所認識和把握的那些規(guī)律。在此基礎上，“意”又逐漸衍生為傳統(tǒng)美學中的重要概念。一指“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美學表達；二指超越物象的“象外見意”，書法創(chuàng)作中浩然無垠、含蓄飄渺的藝術境界則是對“意”的生動詮釋。

“意”之豐富內蘊賦予“宋書尚意”以多重內涵，其中“意造”是其核心內涵之一?！耙庠臁笔撬未鷷覍Α疤茣蟹ā彼纬傻牡囊蜓ǚ?、戒律森嚴的“唐法”的推陳出新。蘇、黃、米、蔡等宋代書法大家強調性靈、覺悟。他們的創(chuàng)作力求擺脫“唐法”的外在約束，轉而尋求內在的主觀意趣和思想情感?！安慧`古人”，用“心”領悟前人書法之妙；“自出新意”，在不斷探尋屬于內在創(chuàng)作手法的過程中形成極具個人特色的創(chuàng)作風格?！拔釙m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薄吧幸狻睍L實則為以“宋四家”為代表的宋代書家對建立有特色的時代書風的提倡與探索。因此，它不僅蘊含了宋代書法的特有風格，更是宋代書法家們積極探索出的書法創(chuàng)新的實踐。

蘇軾曾說：“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彼^的“意造”，指的是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所達到的一種“適意”狀態(tài)下的超脫、自在、不拘、隨性的狀態(tài)。這與米芾“心既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的書法理念不謀而合。這“隨意”與“書初無意于佳”之“無意”含義類似，都暗含一種隨性、率真的風骨。

強調書者學識、性情是宋書“尚意”的第二個核心內蘊。綜觀宋代書法大家，作品之外無不豐富自身學識，涵養(yǎng)人品性情。書家所謂學識，即“書卷氣”，有學識之人必是閱卷無數(shù)、學識淵博的飽學之士。正如蘇軾所說：“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痹谒磥恚瑫ㄎ恼轮畾饨詠碜杂跁叩膶W識才華，見識短淺、狹隘、學問涵養(yǎng)不夠深厚之人終難以在書法上取得高深的造詣。以“宋四家”為代表的宋代著名書家多精通政治、思想、文學、詩歌或繪畫。深厚的文化底蘊、精深的學識修養(yǎng)，成就了他們書作的內蘊，為宋書“尚意”打下了扎實深厚的根基，同時也極大豐富了書法藝術的內蘊。腹有詩書氣自華，腹無詩書，書法也自然底氣不足。宋人強調書法要“力戒俗氣”，學識是修養(yǎng)的基礎，修養(yǎng)是避俗趨雅的條件之一。書法雖有工拙之分，但這無法掩蓋書者品德的好劣。觀其書可以知其為人，判斷書法作品的優(yōu)劣，光看外在，“以貌取人”是遠遠不夠的，關鍵是透過書法作品的外在，評判書者為人。蘇軾倡導“書如其人”的書品觀，他認為人品重于書品、人品決定書品。蘇軾平生最敬仰歐陽修，觀其書“不待筆畫之工”，有“自當為世所寶”的敬重，觀賞品行正直之人的作品自然不會僅僅拘泥于書作外在工法，作品也覺珍貴。反之，若書者人品低下，縱使筆墨功夫超群，也會被冠以“雖工不貴”的評價。“書品即人品”，宋人論書兼論人品，這樣評價標準下書家也注重人品修養(yǎng)的加強。重學識、性情的“尚意”書風在沿襲儒家思想的同時，也推動中國書法成為更高尚、具有審美趣味的藝術形式。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嘗試將宋書“尚意”總結為：為了一改唐代以來的教條之氣，由以“宋四家”為代表的書家們探索出的注重書法的意趣和韻味，秉持觀念性、個性化、精神性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講求“無意而為”，追求在作品中通過率性的心境和嫻熟的筆墨表現(xiàn)書者心跡，從而達到抒情的目的的一種書法審美特質。“尚意”的本質是展現(xiàn)書法藝術創(chuàng)作過程的隨性、自然，提倡創(chuàng)新，反對墨守成規(guī)。

“尚意”書風的藝術特點

“尚意”書風發(fā)跡于唐代，貫穿兩宋時期，并于北宋后期進入高潮階段。以“宋四家”、薛紹彭、宋徽宗等人各具特色的書法風格的形成為標志，通過他們大膽創(chuàng)新、銳意開拓的嘗試，讓書法藝術重放光芒。

（一）凸顯創(chuàng)新本質

宋代“尚意”書風的出現(xiàn)，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宋代相對寬松、開明的社會風氣，但更大程度上源自宋代書法家對唐代平整森嚴的“尚法”書風的批判與創(chuàng)新?？梢?，“尚意”書風的本質就是一次創(chuàng)新，其形成過程體現(xiàn)了宋代書法家們突破窠臼、努力形成獨特藝術風格、自我意識覺醒的創(chuàng)新過程。“尚意”書家們的創(chuàng)新精神也化為優(yōu)美抒情、散懷舒意的書風，展現(xiàn)出作品的風神天姿。

“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蘇軾提出的藝術創(chuàng)新論，一方面闡明了蘇軾的書法創(chuàng)作觀，同時也揭示了其書法創(chuàng)作的創(chuàng)新本質?！八嗡募摇敝?，蘇軾最具創(chuàng)新意識，他在《石蒼舒醉墨堂》中提出的“我書意造本無法”極好體現(xiàn)出他對法度規(guī)則森嚴的唐代書法的批判。蘇軾對書法藝術的哲理性認識使他看到了書法藝術一直處在發(fā)展變化中的這一本質。正因為此，他的書法創(chuàng)作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前人的規(guī)則，從而形成了與眾不同的書法風格；另一方面，他在執(zhí)筆方法上也顯露出獨創(chuàng)性，他的“書不在于筆牢，浩然聽筆之所之”“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的用筆理念體現(xiàn)出他在用筆方面的獨到和創(chuàng)新。不論是從認識層面，還是筆法層面，都體現(xiàn)出蘇軾創(chuàng)作時不拘泥于定法，審美觀和創(chuàng)作原則隨時而變、隨境而異的創(chuàng)新。

（二）追求“無意”形式

“無意于佳”是宋代“尚意”書家們追求、倡導的作書與論書宗旨。同樣以蘇軾為例，其書法創(chuàng)作理念和實踐受哲學思想尤其是老莊和禪宗的影響最深。他崇尚創(chuàng)作中的自由，認為不論是作詩還是寫字，都不應太過刻意、墨守成規(guī)；而應自然流露、直抒胸臆。他在《評草書》中提出的“書初無意于佳乃佳爾”即其追求“無意”的體現(xiàn)。他的作品常于“無意”狀態(tài)下產生，在現(xiàn)實與幻想的融合中將所思、所感一寓于書，內在情感變化、幻化為其變幻、跳躍的創(chuàng)作內容；與此同時，形式亦隨內容而變，曠達處隨性而為，悲涼處艱澀謹慎，真正做到了詩歌內在內容與外在形式合二為一，相得益彰。

此外，米芾在創(chuàng)作與書論中也反復倡導“無意”而作。他認為唐代書家費盡心機，工于書法，雖然心思巧妙，但皆似出于一筆。對于唐代書法“刻意做作”的特點，米芾強烈反對并于創(chuàng)作中另辟蹊徑。他的創(chuàng)作一反唐代書家精致巧妙的用心經(jīng)營，以一種“因勢賦形，不拘一格”和“無刻意”的非理性態(tài)度進行創(chuàng)作；運筆層面表現(xiàn)為以極快的速度行筆，在流暢、隨性、不刻意預設的行筆過程中展現(xiàn)其“振迅天真”的書風。

不落窠臼、盡意適興，是兩宋“尚意”書家們追尋的書法創(chuàng)作目標，倡導“無意”書寫，沖破法度約束，聽筆所致，則是“尚意”之道。

（三）遵循“個性”表達

崇尚個性之變是“尚意”書風的主要特點之一，這體現(xiàn)為“尚意”書家在創(chuàng)作風格的內、外兩面表現(xiàn)個性。具體而言，“內”指書家取法向內，追求自我內在的修煉提升?！皶缙淙恕保粋€真正有造詣的書法家定是始終致力于個人情性的修煉，持續(xù)不斷優(yōu)化情性、志趣以及審美。不論是歐陽修，還是“宋四家”，他們都追尋在作品中展露自己的真性情、喜好風格與審美。這些審美、性情可以通過后天的修煉得到提高，反過來也會促進作品中情性、志趣更加自覺、隨性地釋放，這是“尚意”書家內在個性的表達方式。而“外”則表現(xiàn)為書法家外放張揚的創(chuàng)作形式。對比唐代“尚法”書風下書法作品的森嚴法度，宋代“尚意”更多為“張揚”二字?！皬垞P”表現(xiàn)為書法作品的外在形式美，不僅表現(xiàn)為用筆用墨的灑脫隨性，還表現(xiàn)在字的結體的獨具一格。因此，內在顯露性情與外在張揚形式的融合，共同建構了個性突出、風格獨特的“尚意”書風。

明代董其昌在其《書林藻鑒》中有言：“宋人書取意，自以其意為書，非能有古意?！泵鞔_指明個人意趣是宋代書法家創(chuàng)作的重要依據(jù)。宋代書法由宋初的靡弱發(fā)展為北宋后期的成就，關鍵在于“尚意”書家們一轉宋初沿襲晚唐余風轉而指向對個性化意趣的追求。個性化的追求不但提升了書家的眼光、修養(yǎng)和境界，更使他們跳出一味“泥古”和只專注于技巧的桎梏，為宋代書壇注入一股清新之氣，一改宋初的萎靡，帶來顯著變化。與此同時，書法這一藝術形式也由先前文人墨客的一項“專技”演化為寄托感情、修養(yǎng)身心的一種方式。因此，展現(xiàn)書家的審美意趣和個人風貌，進而引起觀者的共鳴成為宋代“尚意”書家們的追尋。

“尚意”書風對后世的影響

一種思潮的出現(xiàn)，不可避免會為整個歷史發(fā)展帶來影響?！吧幸狻睍L從唐代萌芽階段上的不自覺狀態(tài)，發(fā)展到宋后期的自覺狀態(tài)；從起初個人性的偶然行為發(fā)展到整個朝代書家遵循的風尚，最終成為宋代最有代表性的書法特點，這絕非偶然，而是宋代書法家們遵循書法發(fā)展的時代規(guī)律，并積極踐行推動而成。作為中國書法史上一次極為重要的變革，“尚意”書家們推翻了唐代以來“尚法”書風下的嚴整森嚴，他們強調最大化地展現(xiàn)書法的風神天姿，在優(yōu)美抒情的書風中展現(xiàn)書家的散懷舒意。以“宋四家”為代表的宋代書法家一改書法風氣，給書法藝術卸下沉重、繁瑣的枷鎖，從條條框框中解放出來。這種書風的改造，在當時得到很多書者的認可與追隨，并對后世書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對宋代書法的影響

首先，使得宋代書法回歸藝術本體。書法伴隨文字而出現(xiàn)，“助人倫、成教化”是其實用性作用。文人眼中的書法是神圣而不可褻玩的。但書法發(fā)展到宋代，受到經(jīng)濟、政治、思潮等的綜合影響，這一藝術形式逐漸走下神壇，成為宋代文人名士眼中的一種賞玩工具。以歐陽修為代表的宋代書家認為：“學書不能不勞，讀不害性情耳！要得靜中之樂者，唯此耳。”“尚意”書風打破唐人法度，注重意趣，強調主觀表現(xiàn)。北宋書法在“尚意”書風的倡導下，表現(xiàn)出強烈的文人寫意特征。他們將書法藝術的社會價值定位在抒情達意的個人娛樂上，通過書法這一審美活動獲得身心的愉悅體驗，極力挖掘書法藝術的情感表現(xiàn)功能，使得書法藝術由功利回歸藝術本體。從這個層面上講，“尚意”書風不僅對于宋代書法特色的形成發(fā)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更作為中國書法發(fā)展史上的轉折點，產生了深遠且重大的影響。

其次，成為宋代最具代表性的書風。以歐陽修、“宋四家”為代表的北宋書家合力掀起“尚意”書風。離經(jīng)叛道的創(chuàng)作背后展現(xiàn)的是文人士大夫追求性情、拒絕功利、遵從本心的勇氣與魄力。這種追求個性釋放、著意展示自身面貌、極具獨特性的藝術之風在北宋后期盛行，接著便順理成章地在宋高宗趙構身體力行的推動下風靡南宋書壇。之后，蔓延浩蕩幾百年，為明代晚期的浪漫主義書風的形成注入了力量。這也是兩宋“尚意”書風為我國書法藝術作出的重要貢獻。

最后，與行、草書互為成就。宋代“尚意”書風與行草書互為成全，行、草書為宋代書家成就了一個展現(xiàn)真我、抒情達意的舞臺，“尚意”書風也反過來促成了一批極富藝術價值的行草書作品的問世。清代劉熙載認為：“他書法多于意，草書意多于法，故不善言草著，意法相害，善言草者，意法相成?！贝搜缘莱霾輹耙夥ㄏ喑伞敝嬷B。行、草類似，都強調“意多于法”，行筆過程中通過豐富的筆法運用和跳動的節(jié)奏變化來表達書家的情感意趣。因此，相較篆、隸、楷，行、草書表現(xiàn)空間更寬廣，這也是宋代書家們不約而同選擇行草書來達成他們抒情寫意旨歸的原因?！八稳酥v意態(tài)，故行草甚工”，秦篆、漢隸、唐楷、宋行草，上述書體代表了各朝代最高的書法成就，也是書法藝術發(fā)展的必然結果。

（二）對明清書法的影響

宋代“尚意”書風代表宋代書法的最高成就。綜合來看，其在書法創(chuàng)作實踐方面的探索略遜于其思想上的創(chuàng)新。舉例來說，盡管以蘇、黃為代表的“尚意”書家在書論上極力倡導“意造”“無法”，但實踐起來終難以完全擺脫晉唐的法度?！吧幸狻睍L后世依然延續(xù)，明清時期徐渭、傅山守正創(chuàng)新，極力踐行，真正把“尚意”之“意造”和“無法”展露無遺。追根溯源，徐渭、傅山二人的書學思想受“宋四家”倡導“尚意”的主張的直接影響，因此，確切地說是對宋代“尚意”書風的賡續(xù)。

明代中期，隨著商品經(jīng)濟的繁榮，書畫行業(yè)煥發(fā)生機。特別到了明中期，朝廷寬松政策的實行，為文人提供了更為輕松、自由的創(chuàng)作氛圍。吳門書派代表書壇的新生力量于此時崛起。其代表人物祝允明的草書受黃庭堅影響極大，不論從用筆、點畫或是結字層面，都能看出“尚意”書家之遺風。他的作品擅長用“點”，運筆果敢蒼勁、酣暢淋漓、恣肆縱橫，與“尚意”書風如出一轍。吳門另一核心書家文徵明，其行、草書的創(chuàng)作多借鑒王羲之書法之神韻，兼容蘇、黃、米、趙之筆意，形成古健遒偉、典雅清逸之風貌。其后徐渭，多以行、草書見稱，相比蘇、黃對外在的字形塑造，他更推崇米芾作品中對內在情趣的抒發(fā)表達。其草書中狂逸恣肆的特點也主要由米芾書法借鑒得來。此外，董其昌、王鐸、吳昌碩等書法大家都從“尚意”書風中汲取精髓，最終形成自身獨特的書風。

“尚意”書風的出現(xiàn)，客觀上成就了明清時期書法審美的多元化格局。以前的書家大都以遵循法度為正統(tǒng)，追求雅正平和的審美傳統(tǒng)。而“尚意”書風卻一反先前的審美傳統(tǒng)，獨辟蹊徑，標新立異。受其影響，其后的風格各異的書法流派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除了上述書家，進入明中葉后還涌現(xiàn)出張弼、詹景鳳等草書家。毋庸置疑，“尚意”書風富有個性色彩而非共性的書法風氣格調對明清書法藝術的發(fā)展起到了積極作用。

（三）對當代書法的影響

首先，喚醒了當代書家的自我覺醒。崇尚“尚意”書風的宋代書家一改唐人對于傳統(tǒng)和經(jīng)典的頂禮膜拜，轉而尋求自我情感的抒發(fā)與內在情愫的表露。這一點在唐人甚至宋初書家那里是難以想象的，書法發(fā)展到“尚意”書家那里，才轉為一種真正的自覺行為。宋代文人學士在充分領悟自然美的同時，意識到書法藝術應講求人性與藝術美的和諧，從中可以感受和領悟宇宙、人生，自我意識的覺醒促進了書法之風的興盛。

其次，啟發(fā)當代書家提高學識修養(yǎng)。書法藝術是一門集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之大成的一門藝術，要想把握其精髓，僅僅停留在鉆研技藝上、臨帖練習上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具備深厚的文化底蘊與淵博的學識涵養(yǎng)?？v觀宋代書法大家，無一不滿腹經(jīng)綸、才華橫溢，不僅具備深厚的學識修養(yǎng)，還兼具獨到的審美。黃庭堅在《論書》中強調：“學書要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這句話指出通過讀書來提高書者的學識涵養(yǎng)，是提升其書法水平的有效途徑。筆者在前文論述過，北宋“尚意”書家能夠“尚意”的前提條件之一是他們具備深厚的學識修養(yǎng)。他們才華橫溢，不僅學富五車，還精通詩作、文章、繪畫，并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嘗試將上述藝術融會貫通；他們博學多識，敏而好學，能將自身學識、修養(yǎng)、品位在書法創(chuàng)作時自然流露，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藝術財富。由此啟發(fā)我們當代的書法家們有必要提升自身的學識修養(yǎng)，將修養(yǎng)與品位融進書法創(chuàng)作。

最后，啟發(fā)了后世書家的創(chuàng)新思維。宋人“尚意”書風激發(fā)了后世書家的創(chuàng)造性精神。宋朝之前的書家很少敢于突破“法度”這一藩籬，唐人書法不敢越雷池，宋人“尚意”，將書家從傳統(tǒng)“法”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從藝術發(fā)展的歷程來看，宋代是思想相對解放的時代，也是創(chuàng)造性充分發(fā)揮的時代。宋代“尚意”書風給唐代以來以中正刻板、以中和理想為范式的傳統(tǒng)書法范式帶來了有力沖擊和反撥，這也促進了我國書法創(chuàng)作與審美多元格局的形成。宋書“尚意”書風形成的深層次原因得益于北宋書法家深厚的學識修養(yǎng)和敢為人先、銳意開拓的氣魄，由此激發(fā)出反傳統(tǒng)、銳意進取的精神。書法藝術發(fā)展到今天，雖然時代不同，但其創(chuàng)造與創(chuàng)新依然需要這種精神的發(fā)揚。

余論

兩宋“尚意”書風，絕非技法的重演，它體現(xiàn)為書家精神、氣質上有更高的追求。本文以這一中國書法發(fā)展歷程中重要的文藝思潮為研究對象，旨在通過探究其內涵，揭示文化特質，從而闡明其深遠的美學意義與時代價值。我們對兩宋“尚意”書風的分析與研究，無疑會對推動傳統(tǒng)文化的弘揚與傳承，同時也將更大程度上喚起學術界對宋代書法文化價值的關注，拓展學術界對宋代書法研究的廣度與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