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通過對打字機進入民國編輯業(yè)務的考察，呈現編輯角色、編輯工作、作者寫作在傳統(tǒng)編輯活動中媒介關系的重構，不同主體依憑打字機展開的文字生產實踐為編輯現代化轉型提供技術可能。以其區(qū)別于印刷技術對定稿文本機械化復制的媒介特性，從文本生產階段即開啟整套編輯業(yè)務的機械化轉變。與印刷機連接進一步將近代以來形成的“谷登堡技術”產業(yè)化邏輯延展至文化生產的每個角落，在此意義上，打字機使中國文化生產的現代轉型初步實現。

關鍵詞：打字機；編輯業(yè)務；版面形式；作者

DOI：10.3969/j.issn.2095-0330.2023.06.008

1925年，戈公振在其編譯的《新聞學撮要》中描述了美國報館日常新聞業(yè)務采用“打字機稿”的情形，“實際上，不是用打字機打的稿子，大報館不肯收。訪員和編輯部都有打字機，他們所寫的文字，皆自己用打字機打出，或是雇人代打”。打字機儼然成為大報館記者寫稿、編輯審修稿件的必備工具，甚至“打字機稿”已成為報館接收稿件的新標準。而以往新聞史研究則更多地關注記者和編輯在不同時期的辦報思想或具體采編活動，至于諸如記者用什么書寫工具（毛筆、鋼筆還是打字機）寫稿、編輯在何種介質上以怎樣的方式編修稿件似乎很少引起研究者的關注。即便時有關注書寫工具者，亦多著眼于其變化對文人個體書寫的影響，很少將之置于近代編輯出版事業(yè)轉型的鏈條上考慮。并非新聞和編輯史研究者有意為之，可能恰受其回望歷史時的視角制約，即抽離了“編輯”史中的“技術/媒介”維度，正如梅羅維茨（JoshuaMeyrowitz）所言，“雖然對媒介內容的研究有重要的社會意義，但是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很少對媒介提出其他類型的問題。實際上，許多對媒介影響的研究都忽略了對媒介自身的研究”。忽視甚或根本沒有看到“編輯”本身含有的技術尺度與比率、現有編輯概念及其整套運行邏輯，正是近代以來在應用西方印刷技術后逐漸形成的。不妨看一下《辭?！罚ǖ谄甙妫Α熬庉嫛钡亩x：“以生產精神文化產品為目的，策劃、組織、審讀、選擇和加工作品的專業(yè)性精神生產工作，是傳媒工作的中心環(huán)節(jié)?！痹撛~條將“編輯”視為由“內容”之生產而成“中心環(huán)節(jié)”之定位，如果編輯史研究只是緊盯著名編輯及其編輯出版活動，跳脫出技術與媒介的力量漩渦，也就無法真正把握編輯事業(yè)何以成為現代中國文化生產之“中心環(huán)節(jié)”。本文以打字機介入民國編輯業(yè)務引發(fā)的編輯技術革新為出發(fā)點，“將媒介作為社會構成的一個基礎性條件和要素，作為一種‘人的延伸’，研究它的產生、運轉和變化是如何影響人和社會的歷史及其文化的”。由此考察打字機如何在媒介意義上調整和重構傳統(tǒng)編輯出版活動，并進一步推動現代中國文化生產的轉型。

一、接合“編輯”與“出版”：近代中國文化生產機械化初成

20世紀20年代起，隨著西方在華打字機貿易激增，加之同時期張元濟推動制造的商務印書館舒式華文打字機經六次改進，實用性能大為提升，打字機在近代中國編輯業(yè)務中的使用逐漸增多。事實上，早在1899年，傅蘭雅就已在格致館使用兩臺英文打字機處理《格致匯編》英文文稿的編輯，爾后報館、書局、印刷企業(yè)等文化機構采購打字機也成為常態(tài)。不過無論選擇西文還是中文打字機，編輯活動中打字機的使用必然對傳統(tǒng)編輯方式產生沖擊。本文依憑打字機在編輯方式新舊轉換之際的特定位置，考察編輯技術革新而生成的新形式如何重構近代中國編輯事業(yè)及在此過程中編輯角色的職業(yè)化轉變。

（一）加強編輯與出版環(huán)節(jié)的技術連接

打字機以其媒介特性促成編輯技術革新，使編輯與出版環(huán)節(jié)得以在機械上連接為一體，現代出版產業(yè)運轉邁向全過程機械化轉型。就目前的研究而言，似乎并未關注打字機與編輯業(yè)務之間的關聯，尤其是民國時期中文打字機在編輯活動中的使用，自然這與“笨重而昂貴的機械漢字打字機只能配置于辦公機構”不無關系，對于以處理大量漢字文稿為任務的編輯出版部門，打字機被視為無法在編輯活動中發(fā)揮實際作用，周有光就認為：“我國失去了一個‘大眾化機械打字機’時代，這個時代長達100年！”其亦指向近代以來中國的編輯活動只能在沒有機械書寫工具的情形下以“手工”方式作業(yè)，編輯階段與排印、出版環(huán)節(jié)處于分離狀態(tài)，區(qū)別于同時期打字機在西方文化生產中已實現與印刷連接的情況。中文打字機固然在操作和文字處理效率上與西式打字機存在差異，不過戈公振對“打字機稿”的介紹，提示出問題關鍵實則是編輯史書寫對編輯背后“技術”問題的忽視，更多側重對編輯流程及編輯從業(yè)者的研究。打字機的媒介性在編輯業(yè)務中并非僅以操作層面介入呈現，相較于傳統(tǒng)編輯方式，根本性斷裂在于打字機以其不同于手寫稿件的方式，讓編輯得以在新式介質上以符合出版現代技術的要求開展編輯流程，“帶動著從排版、印刷到出版的整個媒介體系的變革”。

打字機并非直接引發(fā)編輯實踐的現代化，而是其適應了現代文化生產對效率與速度的一般性要求，二者形成了互嵌與同構的關系。近代以來，中西方在文化、技術與社會層面的深度遭遇對編輯業(yè)務產生重要影響，這樣的情形倒逼整個編輯出版環(huán)節(jié)實現編輯技術的革新，戈公振指出西方“大日報和多數書籍文獻的印刷，都不用手排，卻用排字機器”。中國印刷車間則是另一番景象，排字工人穿梭于字架間反復確認被編輯更改多處的作者手稿，如此很難適應現代印刷業(yè)對效率的追逐。鄒韜奮在英國報館考察時感嘆，“用打字機打得清清楚楚的一張一張的新聞稿子，再由電力自動運送到編輯先生的面前”，他急切呼吁“設備上的科學化是值得我們注意的”。這亦是彼時中國社會不斷嘗試制造自動排字機的原因所在，編輯對打字機的使用也必須置于現代出版企業(yè)實現機械化轉型的脈絡上來理解。張元濟就以商務印書館制造打字機的技術模型推進新式排字機的制造為例，雖未能成功，其背后意圖則非常明顯，即便中文打字機在編輯與出版技術連接上并不完滿，但是在編輯環(huán)節(jié)的使用也切實重構了包括排字及后續(xù)定版、印刷等在內的一系列環(huán)節(jié)，中國文化生產的機械化轉型雛形初具。

（二）推進編輯角色的職業(yè)化

打字機為編輯與出版提供技術連接的條件適應了現代出版機構的需求，技術的連接反過來帶動編審、排版和印刷功能的專業(yè)分工，“出版機構形成了運作的規(guī)則和要求，并因此而分出，成為一種具有特定功能和邊界的社會系統(tǒng)。讀者、作者的區(qū)別也因為出版而逐漸分明”。編輯人員在新式技術條件下的角色定位也得以重構，逐漸脫離分工混亂與重疊的傳統(tǒng)而越發(fā)職業(yè)化。為保證出版效率，編輯、校對、排印環(huán)節(jié)相對獨立的機制設置，書稿版式與內容的統(tǒng)一規(guī)劃，使編輯在整個出版流程的中介性位置越發(fā)顯現，“客觀上要求具備較高文字水平、具有一定學術創(chuàng)造能力并熟識排版規(guī)范和技能的人從事編審工作，這就催生了職業(yè)編輯”。打字機介入編輯業(yè)務，職業(yè)編輯恰可通過打字機完成其職業(yè)所規(guī)定的職責。1927年，商務館所制的舒式華文機已實現橫豎排轉換，一般漢字文稿排版在打字機上即可完成，這為編輯在審稿階段完成版式初步確定及與后續(xù)排印工作的接合提供了技術可能。戈公振指出其中的關鍵所在，“稿子所以要用打字機，是因為比較易于閱看，并且因為排字機（Linotype）的用法，是整行地鑄字，不是一字一字地鑄。若是稿子不是打字機打的，又未細加整理，則排字機的排字人工作必感到困難，并且排成以后，必有極多的錯誤；于材料和間時上，是很不經濟的”。直接閱讀打字稿不僅節(jié)省辨認手稿的時間，更關鍵在于其重構了編輯與文本、作者的關系，“在各項變革中，與文本關系最為密切、并對世界各地出版商產生直接影響的莫過于被稱為‘文字編輯’（copy editor）的‘首席讀者’的出現。文字編輯負責在出版之前校閱作品的打字稿（即作者終稿）”。根據出版機構的規(guī)范與體例，編輯對“作者終稿”進行檢查、修改，作者亦可在打字稿上對編輯意見作出回應，最終實現作品的“專業(yè)化”，編輯成為作品得以出版的關鍵一環(huán)，編輯角色也在作品專業(yè)化過程中實現了自身的職業(yè)化。編輯成為文化生產的主導者，提升了編輯工作的價值，也正在此意義上編輯工作才被視為“傳媒工作的中心環(huán)節(jié)”。

二、重構編輯業(yè)務：打字機與現代編輯風格

出版體系分工越發(fā)明晰的現代企業(yè)制度精煉了傳統(tǒng)編輯業(yè)務的繁復環(huán)節(jié)，編輯人員可以集中精力處理專業(yè)事務，打字機的介入以及出版的現實要求使得更多文本以機打形式交付編輯審閱，由此改變了編輯傳統(tǒng)審閱方式，同時用打字機處理文稿又加速版面形式趨于標準化。打字機的使用開啟了編輯業(yè)務的機械化轉型，由此打字機將原先以手稿為介質而連接的作者、編輯、印刷、發(fā)行等一整套復雜關系卷入以手稿與機打稿共存的狀態(tài)，這就使原來的關系隨著打字機的介入發(fā)生變化。伊尼斯（Harold Adams Innis）曾提到“打字機的使用大大普及，這使得現代意義的報紙成為可能”。如將其置于編輯業(yè)務的轉型中，亦可說，打字機的使用使現代意義的編輯工作成為可能。

（一）精煉編輯環(huán)節(jié)，形塑編輯主體意識

隨著以商務印書館為代表的一批以技術、知識轉化為核心的現代印刷資本主義企業(yè)的壯大，編輯環(huán)節(jié)逐漸成為在結構和組織上明確分工的核心部門，編輯角色的職業(yè)化轉型離不開技術革新在其中的運作，這就越發(fā)要求編輯必須具備較高的知識和技術轉化能力，而不僅僅是簡單的對文字進行整理和加工的能力。編輯職能的轉型，或者說編輯的職業(yè)化，只有在現代出版企業(yè)占據知識生產與傳播的中心位置后方得可能?！爸行摹钡墨@取與印刷出版技術體系進步互構并形塑著編輯及其工作本身，也正在此意義上，它不同于西方編輯專業(yè)化早期，亦與雕版時代的編輯工作存在根本差異。17世紀的英國，編輯開始有意調整以往新聞書那種連貫故事的版面處理，趨向現代報紙馬賽克式編組，“使報紙從信息大雜燴變成了引人入勝、條理清晰的出版物”。此時，編輯并未實現真正的專業(yè)分工，也并未生成獨立的編輯意識，編輯、印刷、發(fā)行往往一人同兼，事實上，直到19世紀30年代，在美國出版界，這種職業(yè)身份上的混雜仍普遍存在。舒德森（Michael Schudson）就曾指出個中緣由，“早期報紙的規(guī)模很小，一個人兼任編輯和記者（如果有新聞報道的話）、業(yè)務經理和印刷商。雖然辦報是個人行為，當時的編輯對后臺的政治老板卻卑躬屈膝，而且對什么東西適合報紙刊登毫無概念”。在他看來，編輯對報紙登什么毫無概念，恰因以往報紙只反映“一小群商業(yè)精英的生活”，當將目光轉向大都會迅速崛起的“中產階層的活動”時，這種轉變就是必然的了。西方編輯的主體意識在現代化編輯分工體系形成后逐漸確立，面對大眾文化市場延擴，編輯在新的技術形態(tài)下必須面向讀者定位并調整自身。傳統(tǒng)的中國雕版印刷時代已有大量印本流通，編輯活動自普遍存在，但并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編輯意識——既在于沒有現代印刷技術支撐，也在于始終未形成大眾文化市場。坊刻以商品形式出售，但因經濟規(guī)模、技術手段等限制，無法實現對市場的大規(guī)模占有，諸如大型類書等制作為官家所壟斷。即便圖書市場也主要面向舉業(yè)用書，參與編輯者多為落魄文人，且沒有明確編排、編校分離。雖屬面向讀者市場，尚未也不可能形成大眾媒介時代編輯職業(yè)化，也沒有確立編輯的主體意識。

打字機在20世紀20年代進入民國編輯業(yè)務，與彼時社會、文化、技術及市場的變動交織在一起。中華書局早在民國元年便設立“一處三所”模式，即編輯、印刷、發(fā)行獨設機構，1915年商務印書館亦采用，爾后成為出版企業(yè)主要運行模式。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現代出版企業(yè)控制著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市場，促逼編輯必須面向已然成型的大眾文化市場。與科舉制廢除后，文人大量流入文化市場不同，一些出版企業(yè)以編輯之名招徠他們，旨在與作者群體保持聯絡，使20世紀20年代之前呈現出較明顯的編著一體的特征，自說自話，缺乏對目標市場的關注，更似同人群體的文本生產，而非現代化的編輯出版。有研究者僅以報刊而言，“以辦報形式與風格而言，這些報刊的撰稿人基本上是他們本社的編輯，其立說、撰稿基本上是表達作者自己的觀點和看法，可以說是自說自話，與該報刊的閱讀者即受眾幾乎沒有聯系（當然不可否認讀者仍受其影響和引導）”。編輯工作并未以明確的市場意識展開，且與讀者保持著較為疏離的關系。而隨著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在現代市場找尋合適位置以求生存，20世紀20年代以來，現代出版企業(yè)面向大眾文化市場，或者說都市人群的需求，編輯的主體意識日益顯現。打字機此時介入，并非作為直接動因，而是在整體文化轉型過程中，與編輯活動互構、調整并生成著新的文化樣態(tài)，推動著從文人編輯到現代職業(yè)編輯的轉換。

無論從出版機構內部職能的角度，還是從與作者、文本關系重構的角度看，編輯的主體意識在機械化轉型過程中都得到了凝聚和提升。主體意識所映射的是編輯工作作為一種“技術體系”介入知識創(chuàng)作者與生產者之間生成的新型關系，這就使近代以來慣常的那種“文人兼職編輯”非固化角色轉向了“職業(yè)編輯”的定型，所謂“職業(yè)”并非是“剪刀加糨糊”的匠人，而是對其提出了更高標準，編輯需具備能與“文人”及其“文本”交流的知識素養(yǎng)及技能，即要成為創(chuàng)作者與生產者之間最終發(fā)生關系的中介力量。這是由出版產業(yè)化分工需求所決定的，是編輯作為“技術體系”中的主導者必然要發(fā)生的轉變。以“雜家”定位編輯的常識實則不能忽視背后技術力量促使其主體性立于“文化”與“商業(yè)”的中間位置。由此，專業(yè)精神成為編輯主體性最核心、最重要的構成元素，專業(yè)性精神既要求其能與不同領域的專業(yè)作者將文本的處理納入出版流程，同時又要求納入企業(yè)運轉的文本呈現作者的文化需求，“職業(yè)編輯”在文人傳統(tǒng)與現代企業(yè)精神的互嵌過程中日益形塑出來。打字機與傳統(tǒng)編輯活動的根本區(qū)別即在于此，這種職業(yè)性以打字機為“中介”，重構了編輯、文本、作者的傳統(tǒng)關系，同時還與“印刷技術”的文本復制相區(qū)別，卻又將其置于機器同時生產和復制的運作節(jié)奏當中。如此，打字機不只納“作者”之文本生產，亦行“印刷”機械復制之事，成為一個“集成機器”，正如希弗尓布施（Wolfgang Schivelbusch）所言，“集成機器的出現，標志著機器個別元素之間在一般意義上的自由運轉就此終結”。也在此意義上，編輯對打字機的使用，實則是將一整套現代關系的生成與調整納入其間，開啟了編輯活動在技術形態(tài)下的新世界，而這個新世界是由編輯作為媒介形塑和調整著的關系網絡。具體到經驗層面，意味著編輯的工作從最初對文字的加工延展到策劃、組稿、發(fā)行以及對整個知識生產環(huán)節(jié)的把控，成為真正意義上出版行業(yè)得以運轉的主體，打字機恰處于這種轉型過程并推動編輯角色的職業(yè)意識與專業(yè)精神的塑造。

（二）審閱方式機械化，提升編輯處理效率

作者向編輯部提交打字稿，編輯開始適應處理機打文本，打字稿加快了編輯審閱文本的速度，打字機的使用則訓練了編輯技能以符合現代文本語言的要求。打字稿使編輯避免花費過多時間用于辨認作者手稿的筆跡，得以集中精力就文本內容開展工作。打字稿的邊白設置使編輯可將修改意見清晰地呈現在原始文本上，就文本審閱與修改而言，加速了其與作者就文本內容討論的節(jié)奏，提升了編輯工作處理的效率。對機打稿的處理已成為編輯無法回避的新型編輯技術的現實，編輯人員使用打字機對其本身也是一種現代語言和文本能力的訓練與提升。戈公振就此似乎與麥克盧漢達成了共識，“訪員和編輯必須善用打字機。拼音法和點讀法的知識，以前似乎不要緊，但是現在很注重”。麥克盧漢從打字機媒介性能揭示其在現代文化生產中的特殊作用，“就其發(fā)揮的爆炸性而言，打字機確認了活字印刷的現存程序，因而它立即發(fā)揮了拼寫和語法規(guī)范的作用。古登堡技術走向‘正確’的壓力，即走向統(tǒng)一拼寫和語法的壓力，立刻被人們察覺”。打字機對文本處理的“精確”性要求使編輯在文本處理上更為精細化和標準化，而其通過與作者溝通，作者在以作品出版為目的的文化生產現實中不得不被納入印刷技術“正確”性壓力范圍，編輯由此實現與文本創(chuàng)作者和生產者的連接，對其專業(yè)精神形塑有著不可忽視的媒介效能。打字機進入編輯日常事務不只體現在審閱速度的提升，更為關鍵的是現代文化生產的整套效率邏輯納入編輯與文本的生產之中。

（三）版面處理標準化，對接現代出版要求

編輯成為真正意義上出版行業(yè)得以運轉的主體，首先反映在其與版面新型的技術關聯。版面是編輯主體意識的物質外化形態(tài)，打字機以其技術特性提供了編輯對版面掌控的可能。新聞史家埃默里在《美國新聞史》中指出，較20世紀30年代，世紀之交大都市情境加速編輯工作的復雜化，報紙編輯不得不采用現代化形式，實行編輯工作的專門化，“隨著電話、打字機的使用及改稿人的設立，新聞編輯室的工作變得更加復雜，報紙版次的增多給更加快速地處理本地新聞造成了壓力。概要式導語的采用越來越多，大家認為這是壓縮稿件的一種辦法”。在近代中國大眾文化市場形成的語境中，編輯在不同媒介交雜中提升了對版面處理的技術能力，隨著事務增多、機構分層，編輯角色逐漸有了更細化的分工，如文字、版面、圖片等專職編輯，編輯主動策劃、組稿并指向發(fā)行整個流程的快速運轉。編輯不只關注文稿內容，還要關注版面整體是否符合市場的多元需求。正如原《申報》報人儲玉坤所說：“現代報業(yè)的特質，一言以蔽之：報紙的商品化，報館托拉斯化，管理科學化，其最終目的在利潤的取得?！贝蜃謾C于編輯，不在于打字快慢，更為關鍵的是其賦予編輯對一種新型都市文本技術形式的把握，使編輯無論是面向作者、文本還是市場時，每個環(huán)節(jié)都強化著一種新型的出版關系，逐漸形成現代、全面、多層次的編輯理念。

打字機在中文編輯出版中的應用，或者說編輯技術機械化，恰恰更多地呈現為版面的變動過程，變動始終以最終實現出版為目標。雖然中文打字機被詬病難堪大用，但這種觀念事實上抽離了打字機技術特性與出版現代化間的關系，將之弱化為英文機優(yōu)于中文機，尤其是在打字速度上的比較。事實上，僅就機器構件而言，無論只有幾十個按鍵的西式打字機，還是可囊括數千個金屬活字的中文打字機字盤，其內都配置可完成現代出版要求的各類符號，除了處理基本文字編排外，還可處理圖表等新式科學所需的版面要素，遲至20世紀30年代，國內所造的中文打字機大多裝備橫直打功能，由此，中文打字機依憑其可橫直打的裝置、間隔裝置及安裝于滾筒上的劃線器等處理文稿格式的部件，基本實現在機器層面與西文打字機同等的文本處理能力。于編輯而言，更為關鍵的不是對打字機的操作，而恰是對打字稿這一新都市文本形式的處理，實現了與作者、記者、文本、讀者在現代大眾文化市場中的關系的連接、生成與調整。編輯審閱文本的過程適應著此類新式版面形式影響，同時與作者的反復交流又將版面形式革新的邏輯傳播至作者書寫文本的層面。打字機于新版面風格而言的技術可供性恰滿足了近代出版機構對西方文化引介的需求，尤其對大量“固有名稱”（proper names）和“專門用語”（technical terms）來說，“若是不用打字機打，則手寫終不如鉛印好”。不同于彼時內容層面對新式文化的傳播，編輯在處理書稿或報刊版面形式時就已將這種變化注入其中。打字機為版面重新調整提供技術可能并設立標準，編輯在版面處理上日益標準化，以便與現代出版的技術要求接合。打字機推動了對稿紙大小、文本行間距、節(jié)與節(jié)之間的區(qū)隔等具體版面標準的核定，如此處理緣于“可以使編輯人和排字人便于閱看。并且有地方可以預備增減或修改”。編輯以標準化版面形式完成文本處理為后續(xù)排字、印刷階段提供“準”印本，加速出版的最終完成。

三、以“機”為“媒”：編輯技術革新加速作者寫作方式的調整

恰如麥氏所言，“作為一種加速器，打字機促使寫作、說話和出版緊密地聯系起來”。作者、文本、編輯全部被納入現代出版體系，出版壓力下編輯技術手段的調整促使作者對書寫工具的選擇和文本寫作產生新的影響，用打字稿向編輯提交文本，意味著作者需要使用新的技術形式以符合現代出版鏈條的標準，與此同時也重構著文本生產本身。打字機使文本生產從開端就已置入機械書寫轉變，“打字機使‘書寫’這一行為在歷史上第一次脫離了‘身體’（人類的‘手’），而由非人的‘機器’承擔。簡而言之，打字機的出現意味著‘書寫’的機械化”。對以手稿昭示其獨特性的作者來說，這是斷裂式的變革，處于現代出版體系中的作者必須在效率為內在邏輯的制度下轉換其生存方式。

（一）“出版之狀態(tài)”促逼作者文本機械化

1935年國立北平大學法商學院所編《著作物交付義務》規(guī)定：“出版權授予人為使出版人獲得著作物出版之可能，須將其著作物以適于出版之狀態(tài)，交付出版人。是以出版人得請求以何等或打字等方法，將原稿繕清，以為著作物交付?！边@是說“著作物”為達“出版之狀態(tài)”須滿足出版人的條件與要求，打字機恰符合出版之狀態(tài)才成為作者以其為書寫工具，在西方文化生產已成為常態(tài)，“事實上在外國沒有一個報館愿意接受不是打字機打出的新聞報告，大多數的出版界也要作家送來的書稿是用打字機打出的”。彼得·伯克（Peter Burke）也指出打字機逐漸延展到整個文化生產系統(tǒng)的過程，“19世紀末以來，打字機成為常規(guī)設備，先是在辦公室，隨后進入了書房。出版商和大學逐漸要求書籍和博士論文等用打印版取代手稿”。研究者慣常將中國作者不使用打字機的原因歸結于中文打字機運作方式與西方的差距，進入電腦時代文人“換筆”更佐證中國失去機械化書寫也在于此。如此考慮顯然不只是延續(xù)了自晚清形成的“漢字落后論”話語，更將現代中國文化生產的轉型抽離了歷史的具體語境，從而陷入一種思維悖論，既忽視技術在轉型中的中介效能，同時又不自覺地將轉型落在技術決定論層面，文化生產轉型緩慢源于漢字書寫技術本身存在的缺陷，只要解決了技術問題，轉型也就自然完成。事實上，打字機在彼時中國出版現實條件下已延伸至作者書寫日常，無法否認中文打字機與西方機器在效率層面的差異，但現代出版制度促使作者轉向機械文本的生產，以符合印刷的技術標準。“國立中央研究院”在征稿要求中就提出“文稿須用打字機打好雙行（間隔）。惟方程式請用手寫”。即便那些無法使用打字機的文學作家同樣需要遵循現代出版邏輯，朱光潛在《論文學》中呈現了這種變動，“有些作家甚至連寫都不寫，只坐在一個沙發(fā)上隨想隨念，一個書記或打字員在旁邊聽著，隨聽隨錄，錄完一個段落了就送出去發(fā)表”。無論是否以打字機寫作，最終文本要以編輯和出版之“狀態(tài)”為標準。雇用打字員代打文本，作者而后校對，似乎成為彼時中國作家與西方作家多數直接使用打字機寫作的主要差異，西方報館主筆們也以此提供打字機稿，“薪水多的主筆們，常常一面口中念稿，一面令速記人用打字機打出；但是大多數的主筆們和訪員們不得不自己打字”。作者在編輯的要求之下須適應機印文本書寫，文本形式由單純手稿轉變?yōu)槭指迮c機打稿共存的狀態(tài)，極大地提升了編輯的業(yè)務效率并使“谷登堡”技術延伸至文化生產的每一個角落。

（二）編輯技術革新重構作者書寫方式

不論直接使用打字機還是以代打形式生成文本，在向作者提出形式要求的同時也將編輯思維與打字機對“精確性”的指向納入作者的書寫過程?！按蜃謾C的價值不在排版時實現，而在將文本提交出版商時達成。在達到這一點之前，他們的寫作需要時間、集中思想和周密計劃?！蔽谋拘枰砸子诔霭娴男问匠尸F，打字過程為書寫文本施加了修正和重新編寫的環(huán)節(jié)，作者必須以更細致的方式處理文本，由于彼時打字機未設置刪除鍵，在打字前要深思熟慮，同時兼顧機器操作與思維流暢對其專注度有極高要求。波斯特（Mark Poster）認為，“書寫的每一次形式變遷都給作者、讀者帶來重要影響，手寫的歷史變遷大大改變了它的生產與接受的社會文化形式”。打字機顛覆了以往作者在書寫中的位置，作為一種機械化的書寫形式切斷了作者與手、筆和紙的傳統(tǒng)關系，“在作者所做出的修改中，寫作的過程，即文本的形成過程被物質化了。這些修改往往可以從作者擦掉、替換和刪除的地方，從旁注和增補中，從筆跡的微妙變化中，從創(chuàng)造一件物質事物的整個過程中清楚地看出來”。打字機以標準化特性使作者筆跡的獨特性消失，打字文本因標準化而呈現的匿名性又取消了手稿在作品生產過程中的特殊位置，鉛字消弭了個人書寫的特征，波斯特是在書寫形式的變革中考察作家主體性的重構方式。也有研究者認為，“技術的進步，對作家而言沒有什么直接的影響；從鋼筆到打字機到個人電腦的變革基本上沒有改變他們的技藝”。這種調整顯然不僅是寫作習慣的改變，“實際上它卻連接著一整套與傳統(tǒng)書寫工具相關的思維方式和情感表達方式”。以市場為導向的現代文化生產邏輯是打字機發(fā)揮作用的場域，其對作者書寫的介入并非僅限于寫作階段對形式與思維的影響，打字機本身的操作系統(tǒng)為作者反抗此種生產邏輯提供了潛在可能。彼時無論西文機還是中文機皆具備文本的復印功能，作者使用打字機可實現微型“出版企業(yè)”的全部職能，麥克盧漢就認為借助該技術，只要愿意就能成為“出版人”，出版在此意義上存在著與現代資本企業(yè)制度離體的可能。打字機以非集中化的特性異于印刷技術的工業(yè)模式，打字機的復印功能反向“賦予出版新的意義”，作為連接文字與印刷的新媒介，“谷登堡使每個人成為讀者，復印機使每個人成為出版人”。在彼時的社會情境中，完全可以憑著中文打字機生成副本并加以傳播，構筑一個與現代出版體系平行的內部出版系統(tǒng)；新中國成立后，打字機實現了大規(guī)模生產，每個機關的打字室形成了無數自控制的內部出版系統(tǒng)。

結 語

打字機在民國編輯業(yè)務中的使用或許只存在于大型機構與組織，但其介入推動了編輯業(yè)務、編輯職業(yè)及編輯與作家的關系重構，編輯作為文化生產“中心環(huán)節(jié)”的角色日漸定型。即便彼時打字機使用尚少，并不能以此否認其為編輯業(yè)務甚或整個書寫現代化轉型提供的一系列技術可能性，恰如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所言，“當書寫被從它的本質來源，也就是手那里脫離，而代之以機器打字，那么在存在對人的關系中就發(fā)生了一種轉變，在這個轉變中，有多少人使用了書寫機器以及是否有一些人避免使用打字機，并不重要”。張元濟試圖以打字機連接導向自動排字機在出版流程的應用，或許并未著眼于編輯工作的技術革新，但他在日常事務中時常要打字員將其與學者或者其他人員的通信內容打出后再做修改，鄒韜奮在報社工作時也時以英文打字機錄入稿件，林語堂更是在打字機上寫出了小說《唐人街》，可見不論作者、編輯還是出版家，打字機已然介入其日常文本工作，“它使作家能以思考的速度寫作。創(chuàng)造了一種干凈、通用的格式，思想以現代方式‘即刻地’呈現和傳播，這是手寫無法媲美的。可以說，打字機的出現引發(fā)了一場真正的革命，改變了社會和文化格局”。不可否認，尤在達及排版自動化方面，與其在西方出版業(yè)仍存差距。但打字機卻給編輯工作注入了一種新變化，變化不僅在于手稿到打印稿的轉變提升了審閱稿件的效率，更在于圍繞打字機形塑了一整套新的媒介關系，技術情境變動與彼時文化語境的市場轉型融合，正是近代中國現代化的一種具體經驗呈現。黃旦教授指出，“每一次媒介的變化，都是一種新的發(fā)生，都是一個新的事件，是原有環(huán)境被侵蝕、被穿破，是原有秩序的不存和新秩序的生成?！恕难由?，感知比率的改變，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和心理后果，正是這樣的事件”。打字機不是作為一種新式工具介入編輯活動，更是克萊默爾（Sybille Kramer）意義上的一種“裝置”，“作為裝置的技術則生產出一個人工的世界，它開啟了新的經驗，并使新的方法得以可能產生，而沒有裝置這種方法不只不會起作用，而是根本不會存在”。當編輯圍繞機印稿版面外顯其現代編輯主體意識之際，作者、讀者、市場便置于一個新的“事件”與“世界”中，海德格爾亦指出打字機如何帶出這個新世界，“打字機又導向了排版機。印刷變成輪轉式的。在輪轉中，機器的勝利顯露出來。的確，首先活字印刷術繼而打字帶來了好處和輕松，然而這二者不知不覺地就將需求轉向了這種形式的書寫媒介”。它將出版的現代邏輯覆蓋于知識生產與傳播的整個環(huán)節(jié)，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如此闡釋其媒介機制，“書寫在文本產生之初就使得紙張和身體相分離，并不是到復制時才這樣（如古登堡的活字印刷）。從一開始，文字和排版就被字體和鍵盤標準化了”。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打字機在任何情境下都會生成同等社會后果，“打字機是在社會條件允許它作為一項新技術去‘生成意義’時被采用的，它的結構方式創(chuàng)造并維持了特定的實踐模式”。文人編輯到職業(yè)編輯的轉型恰以編輯為主體，闡明技術在中國出版現代化過程與西方印刷資本主義的差異，正如唐·伊德（Don Ihde）所言，“即使采納了這種技術，含義的情境也可能完全不同，這要取決于接受這種技術的文化中已經形成的實踐”。文人或者說傳統(tǒng)雕版時代的印刷傳統(tǒng)為接受新技術提供了“已形成的實踐”。打字機在這種已形成和正在形成的實踐中介入出版的轉型并生成新的模態(tài)，德里達（Jacques Derrida）曾言，“新模式的誕生開啟了某種新的可能，但與舊的模式和結構的共存將一如既往地存在”，但新模式進入也意味著原先的“結構性霸權被削弱了”。打字機以其技術特性在編輯流程中的應用為文化生產現代轉變提供了可能性，本文也意在通過打字機，從技術的視域出發(fā)來審視轉型的豐富經驗面向。

（作者羅喆系上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2020 級博士研究生；張彤彤系上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2021 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