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去動物園看北極熊，北極熊有專屬的清涼游泳池，隔著很厚的玻璃，游人可以看見白熊在水里玩耍。動物也有智慧，關在動物園里它們不開心。但事已至此，也不能直接放回野外，所以動物園做了豐容，在動物的居所架設類似游樂場的玩具。小型動物比較容易，大型繩結繩網已經足夠讓許多靈長類玩得開心。能禁得住北極熊的玩具不多，但人類也不是沒有辦法。

我隔著玻璃觀察北極熊的時候，它正在開心地捕獵一只舊輪胎。輪胎浮在水面上，北極熊潛在水里。忽然，它長身而起，宛如一座冰山，兩爪高舉，瞄準輪胎直直地拍下來。雖然隔著玻璃，我的哺乳動物腦也仿佛瞬間死機了，好像電腦出現(xiàn)了藍屏錯誤。哺乳動物腦處理視覺信號，看到一只北極熊的一雙巨掌和龐大的身軀向自己砸下來，可能直接關閉感知系統(tǒng)向世界告別比較不痛苦。好在我們是人類，還有理智的前額葉提醒我們在北極熊和自己之間隔著一米厚的玻璃。橡膠輪胎無知無覺，但是能很好地經受住熊掌的暴擊。它暫時沉到了水面以下，但很快又浮起來了。剛剛跟舊輪胎玩撲擊的北極熊似乎很欣慰輪胎沒有死，整個熊趴在上面，載沉載浮。舊輪胎就是北極熊的海豹、枕頭、玩具熊，怎么玩都玩不壞?？蓱z的動物園里的北極熊，它們至少有舊輪胎。

1888年，英國的鄧祿普注冊了橡膠自行車輪胎的專利。1920年，德國的拜厄實驗室發(fā)明了合成橡膠。1946年，法國公司米其林（就是美食指南那個美其林）發(fā)明了子午線輪胎，這種設計迅速百分百占領了市場。戰(zhàn)爭與和平相繼壯大了輪胎生產，200年前世界上還沒有輪胎這種東西，現(xiàn)在世界上到處都是輪胎，舊輪胎比新輪胎還要多。舊輪胎就像木頭和金屬一樣，成了人類發(fā)揮創(chuàng)造性的原材料。三毛在沙漠里白手成家，給舊輪胎中間填上一個紅布墊，做成座椅。

舊輪胎雖然不再能負重前行，但是耐撞耐磨結實堅韌的特性還是比普通材料強很多，所以舊輪胎的一個首要用途就是做成游樂場器材。我的鄰居在樹上掛了一個舊輪胎秋千，小孩可以坐在里面，也可以站在上面，搖來搖去非常得意。附近的游樂場有一個大輪胎做的秋千，可以旋轉，中間的空隙很大，一個小孩能輕易掉下去。我一直沒想清楚這個秋千應該怎么玩，直到有一天在放學時路過游樂場，看見有三個小孩一起坐在大輪胎上，其中一個小孩的爸爸正在賣力地推。小學的操場邊也鋪了許多輪胎，孩子們可以在上邊跳來跳去。有人告訴我幼兒園小孩有一項游戲就是推輪胎，聽起來比我們小時候滾鐵環(huán)要過癮多了。

從生產線上下來便日夜?jié)L滾向前的輪胎，運載過鋼筋水泥、炸藥炮彈、衣服鞋襪、牛奶石油，有朝一日磨平了溝壑，下崗退休，如果能去跟孤單的北極熊和喧鬧的小孩子玩耍，也是一種福氣。

（劉和風薦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