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漢陽

(福建農(nóng)林大學(xué) 國際學(xué)院，福建 福州 350108)

韓禮德(M. A. K. Halliday)，逐漸發(fā)展出了功能語法來描述語言，提出了三種語言的元功能：概念功能、人際功能與語篇功能。他指出：“這三種元功能塑造了語言的形態(tài)并確定了語言的進化軌跡?！盵1]功能語法理論后來被廣泛應(yīng)用于文學(xué)作品分析，尤其是對作品中及物性系統(tǒng)的探索。歐·亨利是與莫泊桑、契科夫并列的世界短篇小說巨匠，常以現(xiàn)實主義筆法和戲劇性巧合刻畫中下層人民的生活百態(tài)，或提煉幽默、或針砭時弊，在“帶淚的微笑”中揭示人生真諦。他在《忙碌經(jīng)紀人的浪漫史》中描寫了曼哈頓股票經(jīng)紀人麥斯威爾的忙碌工作和一樁浪漫史——向速記員萊斯利小姐的求婚，以標志性的夸張筆調(diào)和意外結(jié)局抨擊了資本主義社會對物質(zhì)的過分追求和因此造成的心靈空虛。本文應(yīng)用功能語法理論對該小說的及物性系統(tǒng)展開分析，探討作者的語言選擇如何為小說場景的搭建、幽默氛圍的營造、人物形象的刻畫以及故事主題的聚焦等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及物性理論簡介

在功能語法中，概念功能指代“語言用來組織、理解和表達我們對外部世界與內(nèi)心意識的感知的功能”[1]，可細分為邏輯功能與經(jīng)驗功能。其中經(jīng)驗功能“把人類經(jīng)驗世界分解成為六個過程類別：物質(zhì)過程、心理過程、關(guān)系過程、行為過程、言語過程與存在過程”[2]，而及物性系統(tǒng)就是在特定句子或語篇中所有過程、過程的環(huán)境因素和過程參與者的細致選擇和有機結(jié)合。韓禮德本人是第一位將及物性理論付諸文學(xué)文體學(xué)實踐的學(xué)者，他在《語言功能與文學(xué)風格：對威廉.戈爾丁<繼承者>語言特色的探索》(1971)[3]一文中開拓性地分析了小說《繼承者》中語言選擇和主題呈現(xiàn)的內(nèi)在關(guān)系，開了及物性系統(tǒng)分析的先河。此后許多學(xué)者也開始將功能語法應(yīng)用于文學(xué)作品研究，如邁克爾·肖特(Michael Short)(1976)[4]對斯塔貝克《人鼠之間》人物形象的分析，宋海波(2005)[5]對曼斯菲爾德《蒼蠅》中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的解剖，以及申丹(2006)[6]對休斯《在路上》中深層象征意義的探索等。

二、《忙碌經(jīng)紀人的浪漫史》的及物性系統(tǒng)

小說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敘述股票經(jīng)紀人麥斯威爾一天工作的準備階段，第二部分淋漓盡致地刻畫了股票交易所一天忙碌的工作狀態(tài)，第三部分則主要描寫麥斯威爾對萊斯利小姐的求婚。接下來將逐一對三個部分的語篇組織和文字選擇進行功能語言學(xué)式的分析。

(一)第一部分：工作前奏

第一部分包括前9個自然段，通過連綴人物皮切的視角，股票經(jīng)紀人麥斯威爾偕同他的速記員萊斯利小姐粉墨登場。先來看下面一句：

(1)With a snappy “Good-morning, Pitcher”, Maxwelldashed(過程)at his desk as though he were intending to leap over it, and thenplunged(過程)into the great heap of letters and telegram waiting for him.[7]

“dash”和“plunge”都是動態(tài)動詞(dynamic verbs)，都意指突然、快速的動作，由這兩個動詞引導(dǎo)的兩個物質(zhì)過程生動表現(xiàn)了麥斯維爾迫不及待要開始工作的激情?？紤]到此時工作并未正式展開，麥斯威爾的工作狂本性在文章初始就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讓我們看緊接下來的一段：

(2)“Well—what is it? Anything?”asked(過程)Maxwellsharply(環(huán)境元素：方式). His opened mail lay likea bank of stage snow(環(huán)境元素：比較)on his crowded desk(環(huán)境元素：地點). His keen grey eye, impersonal and brusque,flashed(過程)upon herhalf impatiently(環(huán)境元素：方式).[7]

本段中有兩個物質(zhì)過程和一個言語過程，還有若干個環(huán)境元素(circumstantial element)，其中“sharply”和“half impatiently”表現(xiàn)了麥斯威爾回答萊斯利問題時極不耐煩的情緒，仿佛在他看來任何不在工作的時間都是浪費，而“l(fā)ike a bank of stage snow”和“on his crowded desk”則突出了其工作量之繁重。這些環(huán)境元素已經(jīng)基本展現(xiàn)出麥斯威爾對待工作與同事的態(tài)度，但接下來的兩個關(guān)系過程才真正定義了他：

(3)The machine sitting at that desk(載體)was no longer a man;it(載體)was a busy New York broker, moved by buzzing wheels and uncoiling springs.

關(guān)系過程可以分為“歸屬型”(attributive)和“識別型”(identifying)兩大類[8]，上面兩個關(guān)系過程就是歸屬型關(guān)系過程，也即涉及到“某個實體是某類實體的一份子”。[2]值得關(guān)注的是這兩個關(guān)系過程的載體(carrier)：“the machine”和“it”。根據(jù)韓禮德的信息結(jié)構(gòu)理論，書面語中已知信息一般放新信息前。[2]這里作者首先通過把“the machine”放在已知信息的位置將“麥斯威爾異化為只會工作的機器”這一事實以斬釘截鐵的姿態(tài)傳遞給了讀者，之后又通過下一個過程的前指代詞“it”加強了這種異化的印象。如果作者僅僅只是寫“Maxwell was a machine”，那么畢竟還是留下了質(zhì)疑和討論的空間，因為“Maxwell was a machine”是一個歸類的判斷，可被證偽，但“the machine was no longer a man”則把“麥斯威爾是機器”作為預(yù)設(shè)的前提，作為談?wù)撈渌虑榈幕A(chǔ)，大幅度增強了這個斷言的確定性。

接下來我們把目光轉(zhuǎn)移到故事的另一位主角萊斯利小姐身上，第二自然段對她進行了詳盡描寫：

(4) The young ladyhad been(關(guān)系過程)Maxwell’s stenographer for a year. Shewas(關(guān)系過程)beautiful in a way that was decidedly unstenographic. Sheforewent(物質(zhì)過程)the pomp of the alluring pompadour. Shewore(物質(zhì)過程)no chains, bracelets or lockets. Shehad(物質(zhì)過程)not the air of being about to accept an invitation to luncheon. Her dresswas(關(guān)系過程)grey and plain, but it fitted her figure with fidelity and discretion. In her neat black turban hatwas(關(guān)系過程)the gold-green wing of a macaw. On this morning shewas(關(guān)系過程)softly and shyly radiant. Her eyeswere(關(guān)系過程)dreamily bright, her cheeks genuine peachblow, her expression a happy one, tinged with reminiscence.

這段話的9個句子都與萊斯利小姐有關(guān)，其中6個是關(guān)系過程，只有3個物質(zhì)過程。韓禮德指出：“關(guān)系過程將改變的發(fā)生識解為是惰性的(inert)，沒有能量的輸入?！盵2]于是，這段話中占主導(dǎo)的關(guān)系過程勾勒出一個恬美寧靜的女性形象，與麥斯威爾的風風火火構(gòu)成強烈對比。剩下的3個物質(zhì)過程也不是動態(tài)的，根據(jù)萬德勒的分類，[9]“forego(放棄)”屬于實現(xiàn)型動詞(accomplishment)，“wear”和“have”屬于狀態(tài)動詞(state)；而且這三個動詞在句中都表否定涵義，其中“forego”是詞義層面上的否定，而“wear”和“have”則通過“wear no bracelets...”與“had not the air...”在句子層面進行否定。在物質(zhì)過程中大量否定，同樣起到了阻隔能量輸入的效果，這樣一來，動靜對比就更加鮮明。

通過仔細觀察，可以發(fā)現(xiàn)這段的最后兩個關(guān)系過程其實已經(jīng)為故事的意外結(jié)局埋下了伏筆：

(5) “On this morningshe(載體)wassoftly and shyly(方式)radiant(屬性).Her eyes(載體)weredreamily(方式)bright(屬性),her cheeks(載體)genuine Peachblow(屬性),her expression(載體)a happy one(屬性),tingedwith reminiscence(伴隨).”[7]

這兩句中的屬性詞如“radiant”、“bright”和“a happy one”，以及“softly and shyly”和“tinged with reminiscence”等環(huán)境元素都暗示了萊斯利小姐的愉悅心情，但這里作者并沒有給出這種好心情的原因。直到小說結(jié)尾，作者才透露原來萊斯利小姐和麥斯威爾在前一天已然完婚，而麥斯威爾在小說結(jié)尾的求婚，則是他專注工作、精神緊繃的結(jié)果。歐·亨利當然希望為他的意外結(jié)尾保留懸念，但他還是留下了上面這些文本線索，這樣結(jié)尾讀來就不至過于突兀或不近情理。

(二)第二部分：交易所百態(tài)

第二部分從第10段開始到第20段為止，敘述中充斥著大量的物質(zhì)過程聚焦了證券交易所里的忙碌工作?？梢赃M一步將這些過程分為3種類型：對麥斯威爾的描寫、對其他員工的描寫和對交易所里物品的描寫。下面逐一來考察。

首先來看麥斯威爾的工作狀態(tài)：

(6)Maxwellshoved(過程)his chair against the wall andtransacted(過程)businessafter the manner of a toe-dancer(方式).

(7)He (Maxwell)jumped(過程)from ticker to phone, from desk to door(地點)with the trained agility of a harlequin(方式).

(8)Maxwell turned half around,with his hands full of papers and ticker tape(方式).[7]

在這些物質(zhì)過程中，麥斯威爾都是動作的執(zhí)行者，突出了他全情投入、掌控全局的工作狀態(tài)。這些過程中的作為環(huán)境成分的方式，如“after the manner of a toe-dancer(足尖舞者)” 和 “with the trained agility of a harlequin(滑稽角色)”則起到了兩個層面的作用：一方面，表現(xiàn)出對一個金融世界小丑正面的諷刺與揶揄；另一方面，則是在敘事中營造了輕松、詼諧的閱讀感受。

辦公室里其他角色的物質(zhì)過程同樣加深了經(jīng)紀人工作“忙”和“亂”的總體印象：

(9)Men(動作者)began tothrong(過程)into the office and call at him over the railingjovially, sharply, viciously, excitedly(方式).

(10)Messenger boys(動作者)ran in and out with messages and telegrams.

(11)The clerks(動作者)in the office jumped aboutlike sailors during a storm(比較).[7]

這三個物質(zhì)過程來自同一自然段。可以看到，不同的動作者交替出現(xiàn)在這些物質(zhì)過程中，如“men”、“messenger boys” 和 “the clerks”，呈現(xiàn)出一派事務(wù)紛繁雜亂、此起彼伏的工作場景——人們摩肩接踵、蜂擁而入，送信小廝奔進奔出，辦事員像水手般跳上跳下，這正是那個年代美國證券交易所典型的眾生相。作者更是在第九句連續(xù)使用了四個表示方式的副詞“jovially”、“sharply”、“viciously”、“excitedly”來突顯交易所工作的高強度和快節(jié)奏。熱火朝天的除了人，還有交易所里的諸般物事：

(12)The ticker(動作者)began to reel out jerkily its fitful coils of tape;the desk telephone(動作者)had a chronic attack of buzzing.

(13)Orders to buy and sell(動作者)were coming and goingas swift as the flight of swallows(比較).[7]

在這些過程中，收錄機、電話機和訂單取代了人成為動作者，仿佛它們也具有主觀能動性地加入了工作之中。過程動作者的多樣性和異質(zhì)性充分調(diào)動了讀者的視覺想象，讓他們身臨其境體會這全民皆兵的金融戰(zhàn)爭。

在所有這些物質(zhì)過程之后有個總結(jié)性的存在過程：

(14) On the Exchange there werehurricanes and landslides and snowstorms and glaciers and volcanoes(存在者).[7]

這個存在過程是對上面大量物質(zhì)過程的一個總結(jié)，通過將交易所的百態(tài)比作“颶風與山崩”，比作“冰川移動與火山爆發(fā)”，作者意在說明自然界最具摧毀性的災(zāi)難和劇變也正在金融世界上演。

(三)第三部分：婚后求婚

這場高潮戲從第21自然段開始直到故事結(jié)束，寫了麥斯威爾對萊斯利小姐的求婚，一開始又是一個存在過程：

(15) When the luncheon hour drew near there came aslight lull(存在者)in the uproar(環(huán)境元素：地點).[7]

韓禮德指出，存在過程“用來將現(xiàn)象插入到敘述的物質(zhì)長流之中”[2]，這里作者就將“一絲安寧(a slight lull)”引入了浪潮一般的物質(zhì)過程之中，讓讀者在暴風雨后感受到和平靜謐的氛圍，是一種“疾雷之余見好月”的審美放松。在歐·亨利一張一弛的節(jié)奏把控之中，故事的總體格調(diào)也從“忙碌”轉(zhuǎn)向了“浪漫”。

(16)The odor(動作者)brought(過程)her (Miss Leslie) vividly, almost tangiblybefore him(環(huán)境成分：地點).[7]

在交易所里金融戰(zhàn)爭的兵荒馬亂之后，萊斯利小姐的再度登場給讀者一種“干戈隊里見紅裙，旌旗影中睹粉黛”[10]的韻味，進一步推進了場景轉(zhuǎn)換，足見作者筆墨之多變。但萊斯利小姐再度入場的形式卻有些特別：在上面這個物質(zhì)過程中，作為過程動作者的并不是萊斯利小姐本身，而是她身上的香味，而麥克維爾更是只出現(xiàn)在了作為環(huán)境成分的地點這個位置上。換句話說，麥克維爾注意到萊斯利小姐僅僅只是因為有一些“味道(odor)”對他產(chǎn)生了影響，而并非他主動給予后者以關(guān)注。給讀者的感覺是，他對萊斯利小姐的求婚只是一個巧合，一個偶然事件，一樁在他工作休息時需要處理的雜事。

盡管和第二部分比這個部分相對是靜態(tài)的，盡管這時麥斯威爾已準備向萊斯利小姐求婚，但和他有關(guān)的物質(zhì)過程仍然反映出他對工作的執(zhí)著：

(17) Hedashed(過程)into the inner officewith the haste of a short trying to cover(方式).

(18) Hecharged upon(過程)the desk of the stenographer.

(19) He stillclutched(過程)fluttering papers with both hands and the pen was above his ear.

(20)“Miss Leslie,” he beganhurriedly(方式)...

(21)“Don't you understand?” said Maxwell,restively(方式).[7]

“dash”、“charge”與“clutch”等動態(tài)動詞，以及“with the haste of a short trying to cover”(像做空頭的人急于補進)、“hurriedly”和“restively”(焦急地)等環(huán)境成分都說明，即使麥斯威爾的工作暫停了，他仍是不改工作時風風火火的做派。除了塑造人物形象，這些過程也達到了制造幽默的效果——對于在求婚這種浪漫時刻流露出的工作狂式的偏執(zhí)，讀者們大多會忍俊不禁。

萊斯利小姐的過程則呈現(xiàn)出迥然不同的一派景象。她有兩個物質(zhì)過程，由“rise”和“act”引導(dǎo)，兩個言語過程，由“exclaim”與“she said, softly”引導(dǎo)，還有三個行為過程，分別由“l(fā)ook”、“gaze”和“smile”引導(dǎo)。和麥斯威爾近乎癲狂的“機器化”相比，在萊斯利的過程中感受不到太多主動的能量轉(zhuǎn)換，更多是她被動地接受與回應(yīng)，這尤其表現(xiàn)在她的行為過程中。韓禮德指出：“行為過程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虛構(gòu)敘事中引導(dǎo)直接引語，從而將一個行為特征和‘說話’這個動作過程連接起來”。[2]萊斯利小姐的三個行為過程后面也的確都伴隨著直接引語，前兩句來自麥斯威爾，后面一句是她自己的。在麥斯威爾此時兩次講話(即求婚)之前，萊斯利小姐或是“看著他笑(looked up at him with a smile)”，或是“盯著他看(gazed upon him)”，因為她在期待著、鼓勵著他說話；而后面萊斯利小姐自己要回復(fù)麥斯威爾的求婚前，則“笑得燦爛(smile sunnily)”，因為她希望用微笑來預(yù)示自己肯定的答復(fù)，讓對方安心。一個禮貌、體貼、與君共進退的紅顏知己形象躍然紙上。

故事在交代了兩人前一天已經(jīng)結(jié)婚的事實后就戛然而止，留讀者在錯愕中咀嚼這荒謬“浪漫史”的深意，是典型反高潮的歐·亨利式結(jié)尾。麥斯威爾與萊斯利兩人經(jīng)驗過程(experiential processes)的鮮明對比與“婚后求婚”的意外結(jié)局相輔相成，在兩個維度打破了讀者對“求婚”這一場景圖示的固有心理期待，共同營造了喜劇化的情景反諷，呈現(xiàn)出資本主義物欲橫流驅(qū)動下社會的畸形與人性的異化。

綜上，歐·亨利化證券交易所為喜劇舞臺，以萊斯利小姐的優(yōu)雅女性形象為襯托，聚光匯力，揮灑辛辣的筆墨集中刻畫了將“忙”與“忘”演繹到極致、集愛情商業(yè)化與商業(yè)愛情化為一身的麥斯威爾這一金融小丑形象，管窺并批判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拜金狂熱與腐朽本質(zhì)。歐·亨利同時依靠宏觀與微觀層面的語篇運作生發(fā)并推動情節(jié)，構(gòu)建并轉(zhuǎn)換場景，在細節(jié)中醞釀懸念，借對話與對比出幽默，而這些要素又都通過及物性系統(tǒng)的組織服務(wù)于人物的刻畫與主題的提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