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媛媛

《澳門基本法》框架下澳門語文政策的解讀及其實踐

張媛媛

（河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 文化傳播學院，河南 鄭州 450018）

總結澳門回歸祖國以來，澳門語文政策及其實踐的成績，對《澳門基本法》中的語文條款進行法理解讀，針對目前因不同角度解讀產(chǎn)生的爭議，提出兩點建議：明確中文為澳門第一官方語言，葡文為第二官方語言；明確“中文”為澳門的正式書面語，普通話和粵方言為“中文”在澳門的正式口語。堅決維護“一國兩制”，進一步使澳門的語言生活有法可依，從法律層面消除可能存在的爭議和沖突。

澳門；澳門基本法；語文政策

澳門回歸祖國以來，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以下簡稱《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qū)基本法》（以下簡稱《澳門基本法》）的保障下，澳門各界秉承愛國愛澳的核心價值觀，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民生持續(xù)改善，社會和諧穩(wěn)定，成為“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范例。澳門也是一個多語言、多方言并存的社會，被稱為“語言博物館”，如何處理好多種語言（方言）的和諧共存，關系到澳門社會健康持續(xù)發(fā)展、社會穩(wěn)定、族群和諧。因此，有必要對回歸祖國以來澳門特區(qū)政府語文政策取得的成績進行回顧總結，對未來發(fā)展可能遇到的問題進行預測和梳理，特別是對《澳門基本法》的語文條款進行法理性解讀，這有助于更準確把握憲法和《澳門基本法》本質，為構建澳門和諧社會提供思想支撐和法律保障。

一、回歸前澳門社會語言狀況及語言法規(guī)

當下，澳門社會主要流通三種語言：中文、葡語、英語。在葡萄牙殖民期間，葡語是澳門唯一的官方語言，葡萄牙政府為了便于殖民統(tǒng)治，推崇“葡語獨尊”的語言政策[1]。首先頒布法律條令以確定葡語為小學的教學語言，從小學生開始接受長期而自然的葡語訓練，同時在學習葡語的過程中熟悉西方文化，逐步對葡語和西方文化產(chǎn)生一定程度的認同感。澳葡政府在1919年頒布一項訓令，規(guī)定在資源較好的小學強制推行學習葡語。當年的澳門總督施利華（Henrique Monteiro Correis）頒布的這條訓令被視為“用來挽救語言道德的首項社會契約”：

鑒于不幸地在本省及位于東方其他城市的現(xiàn)存殖民地中漸漸出現(xiàn)葡語文化退化這個為人所知的事實，且不能漠視導致這個可悲事實的重大及首要原因正是葡文教育不足及嘗試努力無效，甚至在本省存在的那些教導國家語言的學校資源是難以置信地（的）有限，基此，澳門省總督訂定如下：

1.從翌年一月一日起，所有分屬本省的官立、市立、傳教士或其他政府津貼的小學必須教授葡文。[2]170

1927年，澳門總督巴波沙（Artur Tamagnini de Sousa Barbosa）不但采納這一措施，還將該措施擴大到龐大的華人社群，鼓勵他們學習葡語。

為了鼓勵居住于這個殖民地的龐大中國社群學習葡語，根據(jù)組織章程第70條第7項，及經(jīng)政府委員會通過，澳門殖民地總督同意頒布以下法規(guī)：

第一條：每年為在本殖民地小學完成課程的中國學生設立十項獎學金。除了懂得寫讀葡文外，這些學生必須懂得講這種語言。

第一項：在每學年開始時，應通知每校學生關于該獎項的設立，而獎學金金額為$50以下及$20以上。

第二項：該獎學金在推廣葡文教育預算中撥除。

第三項：領取獎學金的學生將獲頒發(fā)成績證明書。

第二條：經(jīng)聽取公共教育檢查委員會，省政府每年委任評判以對教師指派及第一條所指的學生給予評分。

第三條：殖民地政府將向連續(xù)三學年有最多中國學生獲獎的三名教師頒發(fā)功績證明書。

第四條：需中國人服務的公共部門只能聘請懂葡語者并優(yōu)先考慮曾獲獎學金者。

第五條：由專業(yè)的中國人服務的公務機關將優(yōu)先聘請懂葡語者。[2]171

這條法規(guī)的重要性在于第四、第五兩條，它規(guī)定懂葡語是華人進入公職的優(yōu)先條件。

1931年，澳門總督柯維喇（Joaquim Auselmo Mata Oliveira）接受了前任政府的推廣葡語法規(guī)，并加大了推行的范圍和獎勵的力度。

經(jīng)咨詢政府委員會，殖民地總督運用組織章程第20條所賦予的權力訂定如下：

第一條：殖民地政府核準每年向澳門、香港及九龍的學校發(fā)放最高金額為$12000的津貼以維持一門教授葡語的課程。

第一項：本條所指津貼將于每年根據(jù)公共教育檢查官建議及中文學校檢查委員會的指示而發(fā)出的殖民地批示后，分配予澳門的中文學校。

第二條：向中文學校發(fā)放的津貼優(yōu)先發(fā)放予中學及那些每月上葡文課學生的人數(shù)超越25人的學校。[2]171

澳葡政府將推廣葡語的津貼擴展到鄰近的港島和九龍地區(qū)，而且將開班人數(shù)限制在不少于25人，這些政令僅限于將葡文強制作為澳門的教學語言。1932年，澳門總督美蘭德（António JoséBernardes de Miranda）試圖推行將葡語作為澳門社會生活的慣用語，頒布了一個所有店鋪強制使用帶葡文招牌的法規(guī)：

鑒于殖民地政府必須維護葡語的聲望，經(jīng)政府委員會通過，殖民地澳門總督運用組織章程第20條所賦予的權力，訂定如下：

第一條：所有招牌、海報、通告、節(jié)目表、廣告以及酒店、餐廳、小食店及其他受政府及警員監(jiān)管并設于會所或娛樂場所的同類場所的餐牌必須寫上葡文。[2]172

1960年，澳門總督馬濟時批示，“所有將進入公職編制職位的人士必須懂得閱讀及講葡語”[3]273。從歷時角度看，自1919年開始在學校強制性推廣葡語到1932年將推行范圍擴大至整個澳門社會的日常生活，再到1960年規(guī)定所有公職人員必須掌握葡語，經(jīng)過幾十年的葡語推廣，加強了葡語在澳門的官方地位以及它的使用和傳播，使葡語成為澳門政府、司法、行政和教育等領域的通用語言。

澳葡政府的語言政策致使澳門在1987年中葡聯(lián)合聲明簽署前政府高級公務員中幾乎沒有華人。1988年在澳門政府擔任有關領導和主管的367人中，高級公務員幾乎全部來自葡萄牙本土，中級公務員中除葡萄牙人外均為土生葡人[4]?？梢娪捎诎钠险畬珓諉T招聘所設置的語言門檻導致回歸前的澳門政府部門幾乎由葡萄牙人壟斷，華人參政議政的機會非常少。占澳門人口97%以上的中國籍的居民日常所使用的中文沒有官方法律地位；作為維護社會穩(wěn)定基石的法律條款也大多是從葡萄牙法律延伸過來或者葡萄牙為澳門制定的，全部使用葡文，沒有中文譯本[5]。這使當時的澳門社會在法律生活中，大部分民間的爭議都以非正式法庭的方式解決。于是澳門的華人自發(fā)組成了各種社團，這些社團在處理街坊鄰里的矛盾沖突、開具婚姻和身份證明檔案、民間教育和社會福利等方面幾乎代替了政府設置的各種官方機構。桑托斯（Boaventura de Sousa Santos）對有華人參與的訴訟案件研究發(fā)現(xiàn)，“直到80年代，澳門華人向民事法院提出的訴訟率都比較低，而且有相當?shù)倪x擇性”[6]。

二、《澳門基本法》框架下語文政策實行的成績

（一）中文官方地位的確立及提高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葡萄牙共和國政府關于澳門問題的聯(lián)合聲明》簽署后，澳門將結束葡萄牙的殖民統(tǒng)治，回歸祖國。在回歸前的過渡期，首先要解決的突出問題是公務員本地化、法律本地化、落實中文的官方地位，這三個方面被稱為“過渡期三大問題”[7]。1991年2月，中葡兩國外長在里斯本達成協(xié)議，葡萄牙政府承諾在1991年底前使中文在澳門具有官方地位；中國保證澳門主權移交后，仍保持葡文的官方語言地位。1991年12月31日，葡國政府頒布了第455/91號法令，規(guī)定“中文在澳門具有與葡文相等之官方地位及法律效力”。1992年2月，這條法令在澳門《政府公報》刊登生效。1993年3月31日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澳門基本法》，其中第9條規(guī)定：“澳門特別行政區(qū)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葡文，葡文也是正式語文?！边@一法令正式確立了中文在澳門的官方地位[8]。

在《澳門基本法》框架下，澳門政府開始大力提高中文地位，除了成立由總督主持的語言狀況關注委員會著力提升中文使用，還著力提高公務員的中文水平，使中文成為政府運作的官方語言。1993-1997年間，澳門政府聘請內地專家在澳門舉辦各種公務員中文學習班，并推行“赴京就讀計劃”，派公務員到北京學習中文和普通話，230名澳門公務員參加了相關的中文培訓[4]。同時加速培養(yǎng)精通中葡雙語的翻譯人才，將以往全部使用葡文往來的官方文件改為使用中文或中葡雙語，且取得了顯著成效。據(jù)澳門過渡期事務研究暨計劃辦公室1993年3月對澳門56個公共機構的官方來往文件的分析，4825份文件使用中文的2505份，使用比例超過一半；使用中文單語的53份，使用中、葡雙語的2300份，中、英雙語的53份，中、葡、英三語的99份。

同時，澳門當局開始在立法和司法活動中推廣和普及中文，使中文成為與葡文相同效力的法律語言。這一舉動具有重要意義，如果法律文本沒有中文版，在法庭審判中就不能使用中文，中文的官語地位只是一句空話。1988年，政府設立法律翻譯辦公室，負責將澳門的葡文法律翻譯成中文。1989年公布了第11/89/M號法令，規(guī)定由本地區(qū)管理機構制定的一般性法規(guī)要用中、葡雙語頒布。從1992年開始，《政府公報》刊登的法令都有中文譯本；1995年開始所有法令都使用中、葡雙語刊登。經(jīng)過數(shù)年的努力，從1988年到1995年，具備中文版本的法律、法令由41.3%上升到100%。

中文的法庭語言地位也得到了顯著提高。1994年以前，澳門的法官或檢察官都不會講中文，澳門律師公會注冊的律師會講粵語的不足三分之一，能讀能寫中文的不到5%。法官和原告、被告語言不通的現(xiàn)實導致了澳門本地華人在產(chǎn)生法律糾紛時往往不愿意訴諸法庭，只能依靠當?shù)厣鐖F協(xié)商解決。1994年開始，澳門法院開始使用同聲翻譯，并開始培養(yǎng)本地華人司法官員，到了1997年，先后有11名本地華人被委任為法官、檢察官，并開始用粵語和普通話在法庭上進行問詢。這一系列措施都加速了中文的官方語言化進程，極大地提高了中文在澳門社會語言生活中的地位。

（二）《澳門基本法》關于中文的定義滿足了社會需求

《澳門基本法》規(guī)定中、葡兩種語言都是澳門的官方語言，二者地位相等。1999年12月13日，澳門政府頒發(fā)101/99/M號法令，該法令第一條規(guī)定：“一、中文及葡文均為澳門正式語文。二、兩種正式語文具同等尊嚴，且均為表達任何法律行為之有效工具。三、以上兩款之規(guī)定并不妨礙每一個人選擇本身語文的自由，在個人與家庭范圍內使用該語文之權利，以及學習和教授該語文之權利。四、行政當局應促進正式語文之教授及正確使用。”

“中文”指現(xiàn)代漢語，現(xiàn)代漢語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現(xiàn)代漢語指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xiàn)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guī)范的普通話；廣義的現(xiàn)代漢語不僅指普通話，還包括各種方言?！栋拈T基本法》并未進一步指定“中文”的具體內涵。

《澳門基本法》關于“中文”的定義符合澳門社會狀況和需求，它既保障了國家的語言統(tǒng)一，又尊重和順應了澳門華人居民的情感。首先，《憲法》的第19條第5款規(guī)定“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澳門特別行政區(qū)作為國家領土的一部分，理應將中文（普通話）作為官方語言和有效的法律語言，這是中國的國家語言政策，它是保障各地人民交際暢通無阻的重要手段，它也應該視為“一國兩制”方針的“一國”政策。

另一方面，澳門社會是傳統(tǒng)的粵方言區(qū)，澳門統(tǒng)計局的數(shù)字顯示，1991年澳門居住人口為401873人，3歲及以上的居住人口中85.8%以粵語為家庭常用語言，普通話及其他中國方言分別占1.2%及9.6%；2006年澳門居住人口為502113人，3歲及以上的居住人口中85.7%以粵語為家庭常用語言，普通話及其他中國方言分別占3.2%及6.7%[9]。這表明澳門在回歸前后，粵語始終是澳門居民使用人數(shù)最多、使用范圍最廣的語言。語言生活是一個社區(qū)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們對自己的語言充滿了深厚的感情，語言既是一個族群的紐帶，也是社區(qū)身份認同的象征之一。粵語在澳門地區(qū)的普遍使用是個不爭的事實，澳門人對于粵方言有著高度的認同感，因此《基本法》并未規(guī)定“中文”是指普通話還是粵方言這一處理方法，既尊重了澳門語言生活的習慣，也認可了澳門居民的情感。

三、不同視角解讀產(chǎn)生的不和諧色彩

（一）關于中文定義的爭議和沖突

“澳門語言規(guī)劃與語言政策研究”學術研討會于2010年11月在澳門舉行，許嘉璐發(fā)表主題演講，認為“雙文四語”將成為澳門的語言生活常態(tài)，并依據(jù)“四語”在澳門社會的重要性排出次序為：普通話、粵方言、英語、葡語。這番話引起了與會學者對于“四語”在澳門語言生活中的重要性和地位的激烈討論。有學者認為“澳門基本法”是基于《憲法》第31條制定的，《憲法》和《基本法》是母法和子法關系，《憲法》規(guī)定“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因此澳門特區(qū)的一切正式場合（立法會、政府施政報告、法庭審判等）都應當使用普通話，不應該講粵方言，認為這樣才能貫徹“一國”精神。還有學者提出澳門地區(qū)應推動普通話教育，并通過行政命令或者立法讓普通話作為行政、立法、司法的正式口頭語言及中、小學的教學語言。另外一些學者則認為，澳門的語言規(guī)劃應尊重澳門語言生活現(xiàn)狀，不宜強行提高某一種語言或者方言的地位。引發(fā)這一爭議的根源在于《澳門基本法》未規(guī)定“中文”是指狹義的現(xiàn)代漢語（即普通話），還是廣義的現(xiàn)代漢語（即普通話和方言）[10]。

《澳門基本法》有關語文、教學語言的條款共三處，第一處是直接說明中文、葡文的地位，后兩處只是提及“語言”和“教學語言”。第一處為第9條：“澳門特別行政區(qū)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葡文，葡文也是正式語文?！钡诙幨堑?5條：“澳門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不因國籍、血統(tǒng)、種族、性別、語言、宗教、政治或思想信仰、文化程度、經(jīng)濟狀況或社會條件而受到歧視?！钡谌幨堑?21條第1款：“澳門特別行政區(qū)政府自行制定教育政策，包括教育體制和管理、教學語言、經(jīng)費分配、考試制度、承認學歷和學位等政策，推動教育的發(fā)展?！盵11]

先分析這三個條款中的語文概念。第一處有中文、葡文為官方語文，而后兩處分別使用“語言”和“教學語言”，未對其內涵進行解釋，所以，我們可以把后兩處的“語言”理解為第一處的“中文”和“葡文”。這三處均未對“中文”（即現(xiàn)代漢語）的廣義和狹義所指下定義，引發(fā)學術界及民間的所謂“普粵之爭”，加上目前澳門社會一些正式場合的語言使用也有較大的差異性和隨意性。以教學語言為例，根據(jù)蘇金智的調查，有78%的中小學調查對象表示老師在課堂上的常用語為粵語，15%的中小學調查對象表示老師在課堂上的常用語為普通話，而大學課堂上粵語和普通話的使用比率相當，外地來澳就讀的學生認為老師課堂使用普通話的比例（51.2%）超過粵語（17.2%），甚至同一學校不同專業(yè)的老師使用的上課口語也各不相同。這些關于“普粵”口語使用的爭論和不同領域各自為政的局面勢必給澳門的語文政策帶來困惑，坊間關于“中文”的口語形式到底是普通話還是粵方言的爭議主要依靠約定俗成，缺乏明確的法理支撐[12]。

（二）從《澳門基本法》第9條解讀中文與葡文的排序

《澳門基本法》第9條說：“澳門特別行政區(qū)的行政機關、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葡文，葡文也是正式語文?！背舜_定中文和葡文都是正式語文外，還標明二者的順序為中文先、葡文后。當然，“葡文也是正式語文”的“也”字，并非次要的意思，而是并列的意思，所以“中文”“葡文”從法理上都是正式語文。然而，這一條文的第一句“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葡文”，這里“還”的意思是表示范圍的擴大，呂叔湘主編的《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和《現(xiàn)代漢語詞典》都是這個釋義，所以這句應理解為“在使用中文以外，可將范圍擴大至葡文”。我們在解讀法律條文時，不能孤立地只看一個短語或句子，而要將其前后的有關語句綜合理解。如果我們正確理解了《澳門基本法》第9條的“還”和“也”的語法功能，這一條款其實也對兩種官方語言在使用上做出了排序，即“在使用中文以外，可將范圍擴大至葡文”。

然而，澳門的語言使用特別是日常生活中，葡文的使用率遠遠低于中文。根據(jù)澳門統(tǒng)計局2016年中期人口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能使用葡萄牙語的人口僅占總人口的2.3%。邵朝陽等曾利用城市語言調查中常用的問路調查法來考察澳門這個多語社會的溝通度，在澳門三個主要島嶼（澳門半島、氹仔、路環(huán)）選取了十個地點，用不同的語言和方言（普通話、英語、粵語）進行問路，調查結果顯示，用粵語問路的交際成功率接近90%，用普通話問路的成功率達到60%，用英語問路的成功率為50%[13]。徐大明認為，從這個調查結果看，對本地人而言，澳門是一個交際融合度很高的言語社區(qū)[14]。但這項調查并未用葡語問路，徐大明推測，如果用葡語問路，交際的成功率會很低。這表明作為官方語言之一的葡文在澳門社會的語言生活并未占據(jù)與另一官方語言中文同等重要的地位，也沒有發(fā)揮同等的作用。

相同的現(xiàn)象也體現(xiàn)在澳門公共空間的語言文字應用上。一個城市或地區(qū)公共空間的招牌、告示、廣告等標識上所使用的語言往往是這一地區(qū)的官方語言或強勢語言，有研究表明澳門地區(qū)單語標識上使用中文（36.4%）的數(shù)量遠遠超過葡文（0.4%），多語標識上中文作為主導語言的數(shù)量也遠遠超過葡文，分別為79.7%和3.2%[15]。這些語言實際使用狀況表明兩種官方語言在澳門社會的語言生活中不是發(fā)揮同等的作用，或者占據(jù)同等的位置。

（三）普通話和粵方言的關系及順序

再看“中文”概念下的兩種口語形式的關系。根據(jù)侍建國的觀點，漢語大家庭兩千多年來一直延續(xù)著這么一種現(xiàn)象：整個漢民族的書面語（包括它的讀音）在一定的歷史時期是一致的，而不同區(qū)域流行著不同的方言口語。他把區(qū)域方言叫做個人母語，把漢民族的書面語（包括它的讀音）叫做民族母語，個人母語和民族母語之間存在程度不同的對應關系[16]。從語言本質上，普通話跟粵方言的關系并非對立，全國推廣普通話的實踐證明，特別是經(jīng)過四十年的改革開放，普通話在全國的普及率已超過80%[17]，方言區(qū)民眾的國家通用語能力和方言能力當今變得相輔相成了。目前既說方言也說普通話的人覺得方言和普通話不再對立，二者在很大程度上是對應的。根據(jù)這樣大規(guī)模的語言實踐，相信隨著澳門跟內地的緊密交流合作，澳門居民的普通話能力一定在不遠的將來會有很大的提高，“普粵之爭”不再是個議題?；浄窖宰鳛閺V東地區(qū)的流行方言，無論從語言本質上還是從國家語言政策上，在順序上它一定排在國家通用語——普通話之后。

四、對澳門語言政策的兩點建議

首先，明確中文為澳門第一官方語言，葡文為第二官方語言，這一排序有法理可循且符合日常語言實際。其次，明確“中文”為澳門的正式書面語，普通話和粵方言為“中文”在澳門的正式口語，這從法理上給予普通話和粵語各自的生存發(fā)展空間，滿足不同的社會需求。不同語言背景、地域背景的語言使用者都可將自己的方言理解為“中文”的口語形式，既符合“一國”的要求，又尊重照顧了澳門居民的情感認同，并從法律層面消除了可能存在的爭議和沖突。

［1］ 劉羨冰．澳門教育改革的路向[C]//澳門教育——抉擇與自由. 澳門：澳門基金會,1994．

［2］ ANTóNIO A.澳門的政權及葡語狀況(1770-1968)[J]. 行政, 1995, 1(8): 167-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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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梁淑雯. 淺談“一國兩制”下澳門的語言發(fā)展[J]. “一國兩制”研究, 2011(8): 138-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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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pretation and Practice of Macao’s Language Policy Under the Framework of the Basic Law of Macao

ZHANG Yuan-yuan

（School of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 Henan University of Economics and Law, Zhengzhou 450018, China）

The article reviews the achievements of Macao’s language policy in the past 22 years, and provides a leg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language provisions in the Basic Law of Macao. It puts forward two proposals in response to the current controversies arising from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one is that Chinese be clearly defined as the first official language of Macau and Portuguese as the second official language; and the other is that “Chinese” be clearly defined as the official written language of Macau, with Mandarin and Cantonese dialects as the official spoken language of “Chinese” in Macau. On the basis of the importance of upholding “one country with two systems”, the language life of Macao should be further regulated by law, so as to eliminate possible disputes and conflicts at the legal level.

Macao, Basic Law of Macao, language policy

H002

A

1001 - 5124（2022）01 - 0058 - 06

2021-10-11

國家社科基金語言學青年項目“澳門語言政策的實踐與居民身份認同關系研究”（21CYY013）

張媛媛（1987-），女，河南南陽人，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社會語言學、漢語國際教育。E-mail: 404953754@qq.com

（責任編輯 周 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