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秋

（西南大學 重慶 400715）

音樂史學是一門從歷史角度對音樂進行研究的學科，是音樂學最核心、重要的組成部分。音樂史學是一門交叉學科，它不僅研究音樂的歷史，而且在此基礎上對音樂史學進行學術上的探究。音樂史學在研究音樂歷史的過程中還會不斷對研究結果進行反思。

中國作為一個文化強國，擁有很多的音樂文獻，但與西方音樂史料相比較，中國古代史料中樂譜占比很小，這就導致中西方音樂史研究方法存在著一定差異。本文淺述中西方音樂史學研究方法和內容、研究觀念以及研究發(fā)展方向上的差異。

一、研究方法和內容

西方的音樂史料構建在定量記譜法發(fā)明之后，其研究方法以樂譜為中心。西方研究音樂強調對作品本身進行研究，比如研究它產生的具體過程、作曲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運用的技術理論、一位作曲家在不同時期創(chuàng)作風格的差異、不同時期的音樂具有哪些特征等。德國當代音樂史學家布洛克豪斯指出：“音樂史研究的對象是音樂的歷史，這一約定俗成的規(guī)定迄今為止還未被音樂史學家嚴格地遵守過。之所以不能這樣做，是因為人們在討論歷史的聯(lián)系、各種關系和條件時，必須考慮到音樂所依據(jù)的社會、文化發(fā)展規(guī)律，個人在音樂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并且最終還必須與一切社會橫向聯(lián)系結合在一起，考慮演出的實踐和接受的歷史?！彼晕鞣窖芯恳魳肥吠c當時所處的時期相結合，將具有一致的美學主張與風格特征，運用同樣語言與技法規(guī)范，從事創(chuàng)作的作曲家稱為一個樂派，并將其在歷史上的興衰歸為一個樂派的時期，如巴洛克時期、古典主義時期、浪漫主義時期等。

西方音樂史學從中世紀到17世紀處于萌芽階段。直到中世紀末期，歐洲還沒有形成真正的歷史意識，對音樂的記載只零星存在于一些理論書籍中，這些不能作為歷史學中對過去的總結，這一時期的音樂為神學服務，比如格里高利圣詠。早期的格里高利圣詠采用口傳心授的方式進行傳播，直到查理大帝時期，為了推廣格里高利圣詠，發(fā)展出了一種只在歌詞上方寫下符號，用來標記上升或者下降的聲調變化的“紐姆譜”（neumes）。15 世紀末16 世紀初，歐洲逐漸開啟了對以前的音樂的研究。波埃提烏斯等人將音樂劃分成三個時期：古代音樂、中世紀音樂以及近代音樂，并對文明的起源興衰有了一定的認識，這標志著音樂史學的萌芽。17 世紀初的德國誕生了在學術上被認可的音樂史。當時在萊比錫圣·托馬斯教會歌詩班擔任領唱的卡爾維修斯在其理論著作《音樂的技能訓練》中加上了“音樂的起源與進步”一章。從內容上看，我們可以把它視作最早的音樂史。1615 年普列特留斯（Practorius）的《音樂大全》第1 卷出版，該書集中了豐富的音樂史材料，所以可以視作具有功能和效用意義的音樂史料集。吉爾謝（Kirche）所著的《音樂泛論》（1650）與《音樂大全》的內容相似。最早采用編年體敘述的音樂史書是德國學者普林茨（Printz）的《高貴的歌唱藝術和音樂藝術的歷史敘述》（1690）。

啟蒙運動的興起促進著西方社會的變革，從而推動西方知識領域的發(fā)展。18 世紀西方音樂史學最初的重要學術成果是德國音樂理論家、作曲家馬特松（Johann Mattheson）的兩部專著《完美的樂正》（1739）和《凱旋門的基礎》（1740）。雖然這兩部專著都不是音樂史專著，但《完美的樂正》的學術價值在于作者討論了“音樂情感論”對人所產生的影響，《凱旋門的基礎》作為一部描寫作曲家的傳記作品，其學術價值在于集中巴赫時代的主要音樂史料，對當時的音樂史研究產生了重要影響。西方音樂史學真正的專著誕生在18 世紀后半葉，英國學者霍金斯（J·Hawkins）所著的《音樂的科學與實踐通史》（5 卷，1776 年）和英國音樂家伯尼（Ch·Burney）所著的《音樂通史》（4 卷，1776～1789 年）。這兩本音樂史巨著在奠定西方音樂史寫作傳統(tǒng)基礎的同時，也展示了西方音樂史學研究路向的基本準則。同時期還有兩部非常偉大的音樂史專著，意大利作曲家、音樂理論家和音樂史學家馬蒂尼（Giovanni Battista Martini）未完成的《音樂史》（3 卷，1757-1781），以及德國音樂史學家?？藸枺↗ohann Nikolaus Forkel）未完成的《音樂通史》（2 卷，1788-1801）。

19 世紀是西方音樂史學的成熟期，這一時期的史料學、傳記學和通史都為后世學者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福爾克的《巴赫》（1802）、克里桑德的《亨德爾傳》（1858-1867）、塞亞（Theyer H.W.）的《貝多芬傳》、波爾（Bohr）的《海頓傳》等音樂傳記依然是現(xiàn)在研究西方音樂史的非常重要的學術資料。菲提斯（Fetis-Joseph）的《音樂通史》（5 卷，1869-1876）、安布羅斯（Ambros A.W.）的《音樂史》（5卷，1862-1882）等音樂通史著作也仍是現(xiàn)代研究的重要資料來源。

到了20 世紀，西方音樂史學研究更加深入、更加廣泛。H·里曼在他的《音樂史綱要》（5 卷，1904-1913）中通過分析作品了解音樂的發(fā)展走向，對音樂的風格進行更加深入的學術研究。這一時期的許多專著是多人一起編寫的。比如阿德勒主編的《音樂史綱要》（2 卷，1924）就是和他的學生一起編寫的；彪肯的《音樂學叢書》（1927-1943）也是多人一起編寫的。20 世紀中葉，一批專題史名著成為這一時期音樂史學研究中最有學術價值的成果，如薩克斯（Curt Sachs）的《樂器史》。在實證主義思想的影響下，西方音樂史學的學術研究更具有針對性、更注重細節(jié)。在這一時期，幾乎每位重要作曲家的專論都誕生了，同時也出現(xiàn)了音樂斷代史的著作如貝塞勒、里斯、謝利的《中世紀史》；哈斯、布克夫澤爾的《巴洛克時期史》；克耐普勒的《19 世紀史》和奧斯丁的《20 世紀史》。這個時期的學術特征還更加偏向專業(yè)化，這一時期音樂圖像和音樂術語也有了相關的文獻著作，比如費勒爾編輯的《音樂作品》以及貝塞勒和施耐德的《圖片音樂史》。20 世紀90 年代，“新音樂學”（New Musicology）開始興起，這個新的研究體系帶著強烈的批判性色彩。這個研究體系提倡要在現(xiàn)實中挖掘音樂帶來的意義和價值。

與西方音樂史學的研究方法相比，我國音樂史研究跟我國的歷史學一樣，主要以文獻整理為基礎，所以其研究方法也大致相同——我國的音樂歷史文獻構成我國音樂史研究的主要內容。從正統(tǒng)史書的角度來看，我國與音樂相關的文獻最早出現(xiàn)在司馬遷的《史記》記錄的各朝代的樂志中；南朝沈約撰寫的《宋書》記錄了當時的音樂和禮儀活動，還描述了音樂在各朝代的發(fā)展改革。這本書不僅記錄了宮廷音樂，還記錄了一些民間音樂、樂器的構造和演奏方式。專著性音樂史作品從宋代開始出現(xiàn)，比如朱長文的《琴史》記錄了上自堯舜，下至范仲淹等人與琴有關的事跡。

真正意義上的中國音樂史學誕生在20 世紀初。中國現(xiàn)代第一部具有通史性質的音樂史學著作是鄭覲文編寫的《中國音樂史》（四冊，1929），但是書中的內容并沒有辨明史料的真?zhèn)?，對后人的研究沒有太多參考價值。許之衡的《中國音樂小史》（1931）太過注重對史料的考證，沒有與真正的音樂相結合。20世紀30 年代最有影響力的著作是王光祈的《中國音樂史》（1934），他認為“樂律理論是衡量音樂藝術發(fā)展水平的尺度”，因此他用了大量的篇幅講述樂律方面的問題，在后半部中對樂譜、樂隊、樂種的相關描述由于材料不足而略顯空泛，但這部著作在當時依然非常有影響力。

楊蔭瀏的《中國音樂史綱》（1952）和《中國古代音樂史稿》（1981）這兩部著作寫于不同的時期，因此都屬于“階段性成果”?！吨袊糯魳肥犯濉吩凇吨袊魳肥肪V》的基礎上對中國音樂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與發(fā)現(xiàn)?，F(xiàn)在看來，《中國古代音樂史稿》在通史類著作中依然具有權威性，而《中國古代音樂史稿》開啟了“以音樂為中心”研究中國音樂史的新時代。

二、研究觀念

西方音樂史學著作強調作品本身和樂譜的重要性，強調音樂本體和技術理論的研究。中國沒有明確的以音樂為史學敘事主體的史學觀，因此采用朝代更迭的分期法，將中國音樂史進行分期。中國的音樂分期法側重考慮的是社會形態(tài)、政治制度、經濟因素對當時音樂形態(tài)的影響，社會的變動、民族的融合、時代的變遷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影響到音樂形態(tài)的變異。

西方音樂史學理論構建與研究的對象來自人性的解放與復歸。而中國的音樂史在理論構建與研究方面相對薄弱，但能將冗雜繁復的史實按照相應的類別進行歸納和整理。

三、研究發(fā)展方向

當代西方音樂史學的研究方向從“史料-史述-史論”轉向“史論-批判性詮釋”。前文中提到的20 世紀90 年代誕生的“新音樂學”（New Musicology）提倡要將音樂放到現(xiàn)實生活中，要在現(xiàn)實中挖掘出音樂帶來的意義和價值，帶著強烈的批判色彩?？茽柭鳛椤靶乱魳穼W”研究的領路人之一，強調史學研究中的批評意識。他所倡導的審美批評性音樂學研究，可以說開啟了新世紀對西方音樂學研究的新篇章。受當代英美文學“新批評”（new criticism）思路的影響，科爾曼于20 世紀下半葉分別在論文《我們如何進入分析，如何走出分析》和專著《沉思音樂：挑戰(zhàn)音樂學》中對西方歷史音樂學的研究方法進行了全面且深刻的審思?？茽柭J識到歷史音樂學的研究不應該只停留在“音樂史實”的陳述上，而必須對已梳理清楚的史實和文本進行意義的“闡釋”。因此，他強調必須喚醒研究中的批評意識，提出歷史音樂學的學術取向應是融歷史研究與音樂分析于一體的音樂批評。他的《沉思音樂：挑戰(zhàn)音樂學》是英美學界二戰(zhàn)以來首次對西方歷史音樂學實證主義傳統(tǒng)進行的全面而深刻的反思?？茽柭J為，進行音樂研究必須要有批判意識，要提出不同的見解，要有自己的判斷。科爾曼將音樂學的研究理念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層面，開啟了新世紀音樂學研究的新篇章。

“新音樂學”的又一領軍人物塔魯斯金（Richard Taruskin）的《牛津西方音樂史》（6 卷，2005）是由他獨立著述而成的西方音樂通史。塔魯斯金撰寫的這部西方音樂通史巨著充分體現(xiàn)了當代西方音樂史學的基本走向：以反思的精神重構西方音樂的歷史；以批評的意識再思西方音樂史學的觀念及傳統(tǒng)；以文化的訴求重新審視音樂世界的價值與意義。

在新時代，中國音樂史學要在現(xiàn)有基礎上進一步發(fā)展，繼續(xù)推動音樂史學的知識系統(tǒng)構建、學科建設、完善專業(yè)教學方法，在現(xiàn)有的研究領域進行更廣泛的研究探索和更深層次的學術挖掘。鄭錦揚在他的文章《中國音樂史發(fā)展的四種重要視野》中提出，要從系統(tǒng)視野、宏觀視野、關聯(lián)視野和世界視野來分析中國音樂史的發(fā)展情況：1.系統(tǒng)視野是從歷史學系統(tǒng)與音樂歷史系統(tǒng)的視野對中國音樂進行歷史研究。2.宏觀視野是以空間的宏觀視野、樂史的宏觀視野對中國音樂進行歷史研究。3.關聯(lián)視野是與音樂緊密相關的學科的交叉跨界研究，比如要與文化、語言、宗教、社會等相結合。4.世界視野要對移民、華僑、華人、世界各國和地區(qū)等進行研究。

總的來說，中國音樂史學研究起步較晚，在初級階段沿用了西方的研究模式，但在吸收西方理論系統(tǒng)的優(yōu)點的同時，我們更要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出發(fā)，對更深層次、更廣泛的學術領域進行研究。

注釋：

①俞人豪.音樂學概論[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20.

②閆娜.歷史音樂學的勾陳與探究[J].戲劇之家,2014,(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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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Curt Sachs.The Histo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New York:Norton,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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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Davison.Das Musikwerk.

⑦KM Komma.Musikgeschichte in Bildern[M].A.Kr?ner,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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⑨田可文.音樂歷史觀及研究模式的求證[J].黃鐘.武漢音樂學院學報,1987,(03):2-10.

⑩劉進軍.論中西方音樂史學理論及其訴求[J].中國音樂學,2008,(03):13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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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戚.導向人文觀照與文化批評的西方音樂史研究現(xiàn)狀述評[J].交響(西安音樂學院學報),2018,37(04):39-45.

?鄭錦揚（1955-），男，華僑大學教授、中國音樂史學會副會長、博士生導師。

?鄭錦揚.中國音樂史學發(fā)展的四種重要視野[J].中國音樂,2019,(04):67-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