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 杭

2022年上半年，上海受疫情影響，許多演出無法上演，8月3-14日在上海文化廣場上演的《威尼斯商人》仿佛給了觀眾一份炎夏里的甜品。當(dāng)擅長喜劇的開心麻花與擅導(dǎo)正劇的國家一級導(dǎo)演陳薪伊合作莎劇，會碰撞出什么樣的火花？“除了莎翁的劇本，什么都改了！”這句廣告詞更是吊足了觀眾的胃口。

年輕的元素，斑斕的舞臺

與陳薪伊導(dǎo)演合作，意味著開心麻花對多元化演劇風(fēng)格開始了一次探索。而陳薪伊已是第三次執(zhí)導(dǎo)《威尼斯商人》，與開心麻花合體，似乎也讓她更注重將經(jīng)典莎劇與吸引年輕觀眾的時尚元素結(jié)合起來。

大幕拉開，舞臺后方呈現(xiàn)一排有著威尼斯風(fēng)情的透明建筑框架，演員們踩著滑板在舞臺上穿梭，象征著水城威尼斯繁忙的水上交通，導(dǎo)演充分利用舞臺假定性原則，營造出“無水而勝似有水”的感覺。隨著劇情的推進，透明建筑框架化身“百變魔匣”，時而變成夏洛克的家，時而變成威尼斯逼仄的街道，順應(yīng)了莎劇靈動的舞臺時空。演員的服裝靈感或許來自馬戲團小丑，以高飽和度的明黃、湖藍等色彩以及對稱的幾何圖形打造劇中諸多喜劇人物的服飾，讓整個舞臺也斑斕多姿了起來。而夏洛克則以黑色皮衣，乘坐黑色“貢多拉”亮相。從服裝的色彩亦可看出導(dǎo)演的用心，明亮、歡快的真善美一方對弈黑暗、陰郁的邪惡一方。

莎翁的劇本，也改了

此版《威尼斯商人》在臺詞方面的確比較忠實于原作，也大約呈現(xiàn)了陳薪伊導(dǎo)演一貫的理念，呼喚真善美、呼喚愛與智慧。然而真善美的呈現(xiàn)，愛與智慧的彰顯似乎更應(yīng)體現(xiàn)在人物的豐富性之上，而非簡單地消除人物的某些面向。不同于廣告語所宣稱的，莎翁劇本此番也遭遇了刪改。夏洛克最經(jīng)典的關(guān)于猶太人身份的對白：“難道猶太人沒有眼睛嗎？難道猶太人沒有五官四肢，沒有知覺，沒有感情，沒有血氣嗎？……你們要是用刀劍刺我們，我們不是也會出血的嗎？……那么要是你們欺侮了我們，我們難道不會復(fù)仇嗎”被刪去，猶太人與基督徒的矛盾這條線索也因此被刪去。而我們知道，夏洛克對安東尼奧的恨一方面是因為安東尼奧作為商人借錢不收利息，影響了他的生意；一方面更是由于以安東尼奧為代表的基督徒對猶太人的欺凌與迫害。而后者或許更為關(guān)鍵，將之刪除，使得夏洛克對安東尼奧的恨意不夠深刻，也使得他寧愿不要雙倍賠償也要割去安東尼奧一磅肉的行為動機不夠充分，夏洛克的豐富性大大削弱，或許只淪為斑斕舞臺上一抹喜劇性的黑色。

在中國，刪去夏洛克這一段臺詞的先例，或許可以追溯到林紓先生1904年根據(jù)蘭姆兄妹的《莎士比亞故事》翻譯的《吟邊燕語》。林紓漏譯這一段臺詞是因為《莎士比亞故事》中本來就沒有這一段，該書是為孩子所寫的普及讀物，蘭姆兄妹為避免人物太過復(fù)雜而刻意為之。到了1930年代，梁實秋先生已經(jīng)完整翻譯了《威尼斯商人》，也讓這段臺詞浮出水面。國立劇專1937年版《威尼斯商人》中，公爵裁決沒收夏洛克財產(chǎn)時，余上沅導(dǎo)演給了扮演夏洛克的演員一個非常大的舞臺調(diào)度——“橫穿舞臺下場”，給同臺演出的著名演員葉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當(dāng)時在舞臺上望著他那身長的背影駝了下去，竟像泄了氣的皮球，失敗了，一切都完蛋了！慢慢地拖著腳步，橫穿舞臺下場。這出戲太動人了，連我在舞臺上看到他失敗的背影都很吸引人”。

站在“世界”面前

如果說此版《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人物形象不夠完整源于臺詞被刪減，那么其他人物形象的扁平化，或許來源于對劇本理解的不夠深刻，其原因恰恰在于將基督徒與猶太人這條線索刪減的緣故。某種程度上，不理解基督教之于《威尼斯商人》的意義，是很難理解該劇中人物的行為的。比如，安東尼奧一開場就說自己悶悶不樂（sad），他為何悶悶不樂？朋友猜是擔(dān)心海上的貨物，或許是戀愛了，安東尼奧都予以否認。陳薪伊導(dǎo)演接受采訪時曾說，西方一些導(dǎo)演將其理解為同性戀，格局顯得小了。而她則認為他的悶悶不樂源于“孤獨”，認為“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沒有那么多人理解他，所以內(nèi)心孤獨”。那究竟是怎樣的理想主義者？需要別人理解他什么？如果不進一步搞清這些，演員在舞臺上表演出來的“悶悶不樂”就只是一種做狀。

安東尼奧有這樣一段話“我把這世界不過看作一個世界，每一個人必須在這舞臺上扮演一個角色，我扮演的是一個悲哀的角色”（I hold the world but as the world, a stage, where every man must play a part, and mine a sad one.）；同樣，引起我們注意的是鮑西亞上臺的第一句話“我這小小的身體已經(jīng)厭倦了這個廣大的世界了?！?My little body is aweary of this great world.)這兩次出現(xiàn)的“世界”（world）或許是我們打開《威尼斯商人》的鑰匙。

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那正是莎士比亞所處的世界，世界版圖越來越廣闊，資產(chǎn)階級正快速地成長，卻仍需要依附舊時代、舊貴族才得以獲取身份上的認同與階級上的攀升，而舊貴族則在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之中喪失財產(chǎn)，不得不同樣依附有錢的資產(chǎn)階級朋友，這或許可以理解為什么安東尼奧與巴薩尼奧如此看重彼此的友情（甚至被認為是同性戀）。這樣的人物還可以從《第十二夜》中的托比、安德魯與馬伏里奧等身上看到端倪。如此說來，安東尼奧的悶悶不樂或許是對于如何在這個新世界安身立命的惶惑。我們于是也可以理解，為什么富可敵國、冰雪聰明的鮑西亞竟然會選擇家道中落、一心求取“金羊毛”的落魄貴族巴薩尼奧。

作為舊時代的繼承者，她面對這新世界也充滿著惶惑，一方面不滿意父親帶給她的婚姻桎梏，一方面卻也對四面八方的求婚者充滿恐懼。而父親三個匣子上的箴言更是值得玩味，金匣子的“誰選擇了我，將要得到眾人所希求的東西”，銀匣子的“誰選擇了我，將要得到他所應(yīng)得的東西”，鉛匣子的“誰選擇了我，必須準(zhǔn)備把他所有的一切作為犧牲”。

巴薩尼奧選擇鉛匣子這一行為，一般被推崇為不選擇外表而選擇本質(zhì)的德行，但再仔細推敲一下，所謂“犧牲一切”又何嘗不是基督教所信奉的教義，巴薩尼奧的選擇無疑是最符合富家女鮑西亞包括她死去父親的價值觀，讓鮑西亞感覺熟悉而安全。從這個意義上，我們看到了身處新舊交替時代的莎士比亞本身的惶惑以及由此帶來的敘述上的裂縫。一方面他對基督教所代表的舊時代極盡維護，甚至不惜讓筆下人物帶上了主角光環(huán)；一方面他又無法回避這些主角的弱點，以至于盡管想讓夏洛克成為丑角，卻仍塑造了一個充滿爭議卻極富魅力的猶太人形象，某種程度上甚至遮蓋了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與女強人鮑西亞的光芒，因為他與他背后的價值觀或許代表著新的世界、新的時代。

所以，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世界，無論是讓莎士比亞隱藏在幕后還是請上臺來，要做好莎劇、演好莎劇，首先要從研究并讀懂莎劇開始，然后再看如何恰如其分又不削弱其復(fù)雜性地將它與當(dāng)下的時代連接在一起，也要相信正身處世界中心的觀眾能看懂一臺好的莎劇演出。

注釋：

①周潔.84歲執(zhí)導(dǎo)話劇《威尼斯商人》陳薪伊：戲劇是我的信仰，新民周刊，202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