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龔銘 楊柳成
音樂批評(也稱音樂評論),在居其宏看來不是對各種音樂藝術現象的分析、研究與評價,因為這種定義太過寬泛,不容易與音樂學的定義相區(qū)分。他認為音樂批評主要指對具體音樂作品、創(chuàng)作表演活動、審美實踐和音樂生活諸領域進行研究和評價的理論活動。在音樂批評方面居其宏寫了許多文章,他的《音樂創(chuàng)作與批評的當下視野》一書2012年由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其中包含了居其宏在2008—2009年間公開發(fā)表的25篇論文、評論和散文。作者立足于改革開放30年來的宏觀時代背景,該書體量不大,一共分為四個部分,即“論人篇”“品樂篇”“評劇篇”“思潮篇”?!罢撊似庇袑τ跐櫻蟆⒚┰?、戴鵬海及汪毓和的人物評價,包括其研究成果和研究方法、為人處世、性格特點;“品樂篇”中收錄三篇文章,有閔惠芬二胡曲及李雙江歌唱的聽后感和對時代語境下當代音樂的見解;而后兩部分作為書寫的重點,所占比例約為全書的三分之二,“評劇篇”中有9篇作者對歌劇、音樂劇的評論文章;“思潮篇”為作者對時代背景下音樂思潮的理性分析與評價。作者論述深入淺出,條分縷析;文風辛辣銳利,一針見血;語言行云流水,通達曉暢,展露出其學術剛性及人格剛性。
在論人篇中,有的文章短小精悍兩三千,有的洋洋灑灑上萬字。有的從學術研究特點、研究方法及研究成果來闡述,有的從待人接物、性格特色來描述。作者的講述內容環(huán)環(huán)相扣,講述邏輯自始至終嚴謹縝密。例如談及于潤洋的學術研究特點時,居其宏從六個方面對其做了細致分析。首先是研究視野廣闊,胸襟博大,作者將從事現代西方音樂哲學研究必備的兩個關鍵——“一元探幽”和“多元審視”與民族音樂學主張的“局內人”與“局外人”進行對比分析,列出異同;而后是從同行視角來講,以于潤洋對其導師卓菲婭·麗薩的學術評介舉例論證他的學術端肅態(tài)度,不因被評論者地位高而獻媚,也不因其地位不及自己而輕蔑,最終的評介以中肯客觀為標準;第三個方面則是批判意識,文中舉例,于潤洋對蘇聯學者克列姆遼夫將馬克思主義原理運用到音樂學中這一嘗試做了辯證性的討論;接著便是從方法系統(tǒng)來講,于潤洋利用自己的學識背景,創(chuàng)用了三位一體的音樂學分析方法——美學分析、史學分析和音樂工藝學分析;其五是從形式特色上來講——評介結合,以介為主加上隨機點評最終作結,以介紹為主的原因是為了照顧國內音樂界普遍外語基礎差以及在林林總總的哲學流派思潮中抓住要點,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又因其本身視野廣博,學術積累深厚,自然而然能隨機點評最終作結;其六則是他的音樂美學思想結合實際,關切當代音樂現實,對學科建設發(fā)展有極大的影響。
但也正如作者所說,論人是很難的,所以論人篇中也有許多在筆者看來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譬如由于局限于茅原教授的交往經歷及了解深度,作者對茅原教授所作的評論顯得有些短促,并不似對于潤洋和戴海鵬那樣細致分析,令讀者不能對茅原教授有更清晰的印象。
品樂篇共三篇,前兩篇是作者對某一具體人物創(chuàng)作表演的所感所想,第三篇則是在改革開放時代語境下對抽象的群體創(chuàng)作所發(fā)表的看法見解。依筆者看,品樂不是單純地聽音樂,單純地讓音符在耳道流通,關鍵在于一個“品”字,也即是說要細細咀嚼,慢慢消化,從而穿過浮于表面之物,窺見背后隱藏之物。居先生品樂,以知人知政為外延要素,而后引出作品深度,并指出時代背景下音樂創(chuàng)作風潮的種種不足,同時提出改善問題的方式方法。
品樂需知人,是指單純在作品的表現方式中,在音符的流動與連接中,聽者不能切實深入作品內部;而如若聽者能夠知曉創(chuàng)作者的創(chuàng)作理念與創(chuàng)作特色,對創(chuàng)作者有更深的交往與了解,才能延展作品空間,達到與作品頻率相應的狀態(tài)。譬如文中對閔惠芬自創(chuàng)曲目《音詩—心曲》所作的分析,有對于音樂本體的分析也有作者主觀的音樂感受,“圣潔”二字便可概括作者對這首二胡曲的評價。作者初聽曲子,只知道音樂旋律悠長,低吟淺唱,音樂敘事性強,而當知道這首曲子是閔惠芬病臥榻前靈機閃現出的,便心中頓然更加了解這首曲子了。品樂需知政,則是從宏大的一系列音樂作品中,歸納分析創(chuàng)作潮流,推斷時事政策對音樂創(chuàng)作者音樂活動的影響,從而分析利弊,得出改善途徑,最終使得時事政策與音樂活動之間構建出一個良性循環(huán)。譬如文中所說音樂家在商品社會中出現道德底線崩塌、流行音樂在市場經濟體系下的惡俗化等問題需要進一步地深化改革、擴大開放才能有效克服,正是作者在品樂時對時事政策、對音樂發(fā)展方向的良好把控。
音樂學家梁茂春也曾寫過一篇關于閔惠芬的評論文章,名為《當代二胡與閔惠芬——為2006年7月“第二屆閔惠芬二胡藝術研究”學術會議而寫》,其側重的是閔惠芬在二胡發(fā)展的第四個階段——“當代二胡”中所做的貢獻,從旁人視角較為客觀地對其生平經歷與成就做出描述。與之比較,居其宏的這篇文章是以友人視角加切身接觸所做的,更加鮮活動人。
評劇篇中有作者對當時某一具體劇目的評論,也有對整體音樂劇創(chuàng)作進行評論的文章。作者從微觀與宏觀層面對歌劇音樂劇創(chuàng)作提出了見解,微觀視角精雕細琢,宏觀層面大刀闊斧。對于具體劇目,有歌劇《霸王別姬》和《詩人李白》,也有對歐美音樂劇《大唐王妃》《阿依達》《茜茜公主》的評析;對于整體性評論,有《亞洲及世界格局中的中國音樂劇》《改革開放中的我國歌劇音樂劇創(chuàng)作》等,意在于宏觀視野下對歌劇音樂劇創(chuàng)作給出建議。
《霸王別姬》中作者強調歷史劇應該要處理好歷史真實、藝術真實與情感表現三者的辯證關系,但不知文章出版是否有缺憾,作者明確強調《霸王別姬》為歷史劇而非歷史題材劇,但卻將歷史題材歌劇的創(chuàng)作原則“戲從史出,情從戲出”套用到歷史劇中,令讀者頗為疑惑。而在《詩人李白》中,作者用他不拘泥于傳統(tǒng)范式的觀念肯定了這部解構了人物、情節(jié)、戲劇沖突的歌劇,將解構之處一一道來。又考察了細部結構,對場的表現手段進行了評價。在《改革開放中的我國歌劇音樂劇創(chuàng)作》中,作者從歷史角度回顧了新時期我國歌劇音樂劇的創(chuàng)作歷程,基于此背景下列出了當時所取得的一些藝術成就,當然不可或缺地也指出了一些弊?。簞”镜膽騽∫蛩氐?、音樂戲劇功能的弱化、如歌旋律的普遍失語及對“大投資、大制作、大場面”的盲目崇拜,這對當時的歌劇音樂劇無疑具有宏觀戰(zhàn)略性的改良意義。
《“五四”精神的當代演繹》一文是對歌劇《青春之歌》做的評述,原載于《人民日報》上,然而書中錯字連連,閱讀體驗極其不佳。其中,明顯錯字有27處,例如第一句“北京人學”(北京大學)、“楊洙著名K篇小說”(應為“楊沫著名長篇小說”)、“創(chuàng)編演山”(創(chuàng)編演出);還有一些詞不知所云,如文章第二段中的“性格矛盾平和信仰沖突為主線”、第四段中的“盡皆羅致劍一個構思嚴密……”。筆者在國家數字圖書館網站上查詢了該書的書號,咨詢了售貨賣家,并與學校館藏該書的電子書進行了對比,確保所購書籍為正版書籍。此外,筆者翻閱了當年《人民日報》的該篇文章,發(fā)現并沒有錯字。
思潮篇所載文章是作者對當時音樂思潮的所感所想,同樣是立足于當下視野剖析了改革開放三十年來新時期音樂批評的狀態(tài),在歷史回溯中找尋對當下起到提綱挈領作用的主題,其中也有作者參加學術研討會后的幾篇歸思。時至今日,其中的認識與見解對今天的學者仍有指導意義。
《當代文藝批評的“阿Q精神”》中作者用魯迅的“哀爾不幸,怒其不爭”來告誡在脫離溫室學術時代環(huán)境下的一些學者,不能緘默與沉迷在自憐自艾中。在不良學術環(huán)境如“學術腐敗”之中,阿Q精神無疑是荼毒學者的不良思維方式。像賀綠汀那樣的“硬骨頭音樂家”應該越多越好,共同為創(chuàng)造良好的學術環(huán)境做出努力。以今日視角來看,我們的學術環(huán)境與作者所寫年代相比是更寬松了,但上述問題不僅在音樂學領域,在各類學術領域中只是弱化卻還是沒有根除。由此,中國學者還需要繼前人腳步負重前行。
在《音樂學論文的“詩意表達”》中,作者提出我們的論文寫作應該追求語言的“信達雅”,音樂學工作者的文字表達功夫不該僅僅局限于簡單表達出來,也該追求語言的詩意,不至于文章過于索然無味,如同嚼蠟,以至于普通大眾對學術文章敬而遠之,專業(yè)人士也需要耐著性子啃嚼文章?!皬V泛閱讀文史哲是詩意表達的基礎”這一建議對處于十多年后的我們依舊大有裨益。
作者在2008年至2009年間公開發(fā)表的文章有30余篇,其數量之多、質量之優(yōu)的確令人驚嘆,且年近朝杖仍筆耕不輟,更是欽佩之至。不同的學者寫出來的文章有不同的風貌,譬如梁茂春先生的文章極具歷史性,許多都是以縱向線索來定位。如在《論施光南的歷史貢獻》 中,作者以時間線索來貫穿整篇文章,而歷史性論述也顯得文章客觀理性、冷峻嚴謹。讀楊燕迪先生的文章,能夠有強烈的情感體驗,當然也包含深邃的理性思考。其評人文章極打動人,如《受業(yè)譚師記——賀譚冰若先生八十五周歲華誕》中,大量的故事性敘述將讀者與作者的回憶拉近,更能使讀者與作者同頻。相比于上述學者,居其宏的文章較為關注當下,切中時弊,文風頗為辛辣,敢于秉筆直書,毫不留情地指出當下存在的某些問題,同時針對這些問題結合時事和歷史進行具體分析,給出具體建議,絕不夸夸其詞,高談闊論。總的來說,居其宏先生的文章學術思維嚴謹,文風曉暢,評析到位,不過也有也不盡如人意之處,值得后輩考究琢磨。
[1]居其宏:《論音樂批評的自覺意識》,《音樂研究》1986年第4期,第12頁。
[2]居宏其:《音樂創(chuàng)作與批評的當下視野》,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7頁。
[3]梁茂春:《當代二胡與閔惠芬——為2006年7月“第二屆閔惠芬二胡藝術研究”學術會議而寫》,《中國音樂》2006年第4期。
[4]梁茂春:《論施光南的歷史貢獻》,《人民音樂》1991年第11期。
[5]楊彥迪:《受業(yè)譚師記——賀譚冰若先生八十五周歲華誕》,《人民音樂》2009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