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錫澤

一、讀《庖丁解牛》也，非《養(yǎng)生主》也

我們學習《庖丁解牛》，印象深刻的有“目無全牛”“游刃有余”“躊躇滿志”等成語；有庖丁“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的解牛神技；有庖丁解牛的“三種境界”；有超越技藝層面“依乎天理”“因其固然”的“解牛之道”……這些都是學生應該掌握的。美國教育家卡羅爾·德韋克在《終身成長》中特別強調“成長”，所謂成長就是教學生“如何識別”會引導我們生活的思維模式。但上文所述常規(guī)的教學內容還不是“引導我們生活的思維模式”，并沒有引領學生真正成長。如何識別才會引導我們生活的思維模式呢？

《庖丁解?！纷詈笠欢?，文惠君說：“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yǎng)生焉。”我們會產生困惑—文惠君“聞庖丁之言”怎樣就“得養(yǎng)生焉”了？看到孫紹振先生一句話：“光看這則寓言，一般讀者很難感到這與題目中的‘養(yǎng)生’有什么關系。”（孫紹振.從宰牛之舉重若輕到養(yǎng)生之順道無為——讀《庖丁解?！穂J].語文建設，2019.7.）如我這樣的“一般讀者”，看到解惑的希望，真心希望語文“大咖”能指點迷津。孫先生指的路徑是把前后文聯系起來，聯系《養(yǎng)生主》第一段來理解這則寓言與“養(yǎng)生”之間的關系。第一段錄如下：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yǎng)親，可以盡年。

孫紹振先生還是不能解我之“惑”。另外，被魯迅譽為“汪洋辟闔，儀態(tài)萬方”的莊子文章的特點是用形象的寓言來闡釋抽象的道理。孫紹振先生的這種解讀方式是“反莊子”的。這樣的解讀只是印證了“庖丁解?！迸c“養(yǎng)生”有關系（證明二者有關系看題目“養(yǎng)生主”就可以了），還是解決不了文惠君“聞庖丁之言”怎樣“得養(yǎng)生焉”。

我們還是細讀文本，老老實實用邏輯思維從《庖丁解?！愤@則寓言中探究文惠君怎樣從“解?！倍颉梆B(yǎng)生焉”。因為我們讀《庖丁解?！芬玻恰娥B(yǎng)生主》也。

二、類比思維乃入文本之道也

運用類比思維，在陌生中尋找親緣關系，用形象具體的故事闡釋抽象的道理，用哲學家吉爾比的話就是“從已知的和明顯的東西揭示出未知的依然神秘的東西，甚至在陌生的東西中發(fā)現熟悉的性質”。（吉爾比.經院辯證法［M］.上海三聯出版社.譯者：王璐，103.）

在陌生中尋找親緣關系，就要找具有相似之處的類比點。關于“養(yǎng)生”有一種通俗的解釋：通過各種方法保養(yǎng)生命，從而達到延年益壽的目的。這個概念的內涵有兩個關鍵點，一是“保養(yǎng)”，二是“長壽”。循此思路，我們可以解決以下問題：

1.“時間意識”——刀之生與人之生相聯系的紐帶

細讀文本要有敏銳的“時間意識”，而時間長度又是在“三庖之刀”的對比中引起我們的注意的。庖丁之刀“長壽”嗎？從下表中我們可以通過對比看出，族庖之刀壽命一個月，良庖之刀壽命一歲，庖丁之刀十九歲，還“刀刃若新發(fā)于硎”，應該遠遠大于十九歲。刀之生（長壽）又引發(fā)我們對人之生的思考，人的生命是否像庖丁之刀一樣長壽？庖丁是怎樣養(yǎng)刀的？

2.“解牛之道”在“養(yǎng)刀”

（1）刀之“養(yǎng)”其一在“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由上表可知，族庖、良庖之刀之所以短命，是因為他們以刀“折”牛骨，“割”牛肉，而庖丁之刀“無厚入有間，游刃有余”，所以能“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fā)于硎”。是因為解牛少嗎？非也，“所解數千牛矣”。庖丁為何能做到“游刃有余”？因為他“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按照牛天然的機體結構來解牛，避開了牛的骨頭甚至肌肉。正如公安派詩人袁中道之言：“庖丁之所以養(yǎng)刀者，以聽刀之自然而不以刀與牛爭耳?！保ā秾f·養(yǎng)生主》）這是尊重規(guī)律。

（2）刀之“養(yǎng)”其二在“怵然”而動于“微”

即便庖丁這樣的神廚，解牛有此神技，但他的態(tài)度，依然不敢有絲毫懈怠—“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態(tài)度上非常謹慎，行動上小心翼翼。

（3）刀之“養(yǎng)”其三在“善”而“藏”

解牛之后，依然善待牛刀—“善刀而藏之”?！吧啤蓖ā翱槨保潦弥?，然后小心收藏，做好用完刀的后期保養(yǎng)。

3.“養(yǎng)刀”之道即“養(yǎng)生焉”

“養(yǎng)刀”與“養(yǎng)生”這兩種陌生事物之間存在著親緣關系，這種關系需要我們去“尋找”，這種“尋找”需要邏輯思維的智慧。養(yǎng)猶治也，宜也。經過打理，使其得宜?！梆B(yǎng)刀”之道與“養(yǎng)生”之道是相通的。正如近人劉武所言：“牛解數千，年經十九，而刃若新……深合于養(yǎng)生之道也?！保ā肚f子集解內編補正》）養(yǎng)生之道，不僅僅是養(yǎng)身體，使之長壽，更是頤養(yǎng)身心，使其得宜。如清人王先謙所言：“牛雖多，不以傷刃；物雖雜，不以累心?！保ā肚f子集解》）。庖丁解牛之后躊躇滿志，心理得到極大的滿足，根據馬斯洛“需要層次理論”，這種自我實現的滿足是人最高層次的需要。

我們的先哲特別是道家是懂類比的，雖然他們沒有將類比納入邏輯思維系統(tǒng)，但是已經自覺地運用了類比思維并且達到了很高的境界。英國邏輯學家吉爾比在講類比思維時就引用了老子的名言：“治大國如烹小鮮。”從根本上說，文惠君是在替莊子說話，或者說莊子借文惠君之口說出了自己的思想。所以，文惠君自覺運用類比思維，從庖丁解牛之道而得“養(yǎng)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