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雅 寧

(華中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唐律疏議·名例》云：“‘天垂象，圣人則之?！^雷電而制威刑，睹秋霜而有肅殺，征其未犯而防其未然，平其徽而存乎博愛，蓋圣王不獲已而用之。”[1]強調(diào)人們應該根據(jù)自然規(guī)律制定刑律以應天意。這一思想在唐朝使職設置過程中也有明顯的體現(xiàn)。唐初，災害頻發(fā)，太宗及諸臣認為原因在于地方冤案大量出現(xiàn)，于是派遣使臣處理，以達到消除及預防災難的目的。被派遣使臣的職責是通過重新審查囚犯，以期達到申覆冤滯的目的，所以名為覆囚使。1984年，日本學者島善高最先關(guān)注這一問題，隨后，陳璽、閻守成、李軍、孟憲實、陳俊強等國內(nèi)學者從起源、形式、特征和影響等方面也對覆囚之事進行了考察(1)參見島善高《唐代慮囚考》，載《律令制の諸問題：瀧川政次郎博士米壽紀念論集》，汲古書院1984年版；陳璽《唐代慮囚使職系統(tǒng)的演進與發(fā)展》，載《求索》2008年第1期，第206-210頁；閻守成、李軍《唐代的因災慮囚》，載《山西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第103-107頁。孟憲實《唐代前期的使職問題》，載吳宗國主編《盛唐政治制度研究》，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6-264頁；陳俊強《唐代錄囚制試釋》，載高明士主編《東亞傳統(tǒng)教育與法制研究(一)——教育與政治社會》，臺灣大學出版發(fā)行中心2005年版，第281頁。。但是限于史料不足，覆囚使本身仍有諸多可探討之處。故本文擬在現(xiàn)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之上，利用出土墓志和吐魯番文書資料，對唐代覆囚使的產(chǎn)生與選拔、職責及歸屬變化等問題做進一步的考察。

一、刑部覆囚使的產(chǎn)生與選任

研究認為，唐朝刑部覆囚使由刑部每年定期派遣。但是，關(guān)于此職設置的確切時間、充任官員的選任則鮮有論及。

(一)刑部覆囚使的初置時間

中央派遣官員赴地方巡察、檢錄刑獄囚徒之事，最早可以追溯至漢代。然而，以“覆囚使”之名以及定期由刑部派遣之制則始于唐代。貞觀初年，唐太宗以山川形變分天下為十道，作為監(jiān)察區(qū)。十道初置之時，并未出現(xiàn)覆囚使之專名。覆囚使最早見于貞觀十七年，《新唐書》載：“(貞觀十七年)三月甲子，以旱遣使覆囚決獄?！盵2]此事在《冊府元龜》中有較為詳細的記載：

貞觀十七年三月甲子，以久旱詔曰……今州縣獄訟常有冤滯者，是以上天降延及兆庶，宜令覆囚使至州縣，科簡刑獄，以申枉屈，務從寬宥，以布朕懷。[3]

由此可知，這次覆囚使的派遣與州縣出現(xiàn)旱災有關(guān)?！秲愿敗返牧硪粭l記載也與此有關(guān)：

貞觀八年七月，隴右山摧，大蛇見。山東、河南、淮海之地多大水。帝以問秘書監(jiān)虞世南曰：“是何祥也？修何術(shù)可以禳之？”對曰：“蛇見山澤，蓋深山大澤，必有龍蛇，亦不足怪也。山東足雨，雖則其嘗陰慘過久，恐有冤獄。伏愿科省系囚，庶幾或當天意。且妖不勝德，唯修德可消變?！钡廴恢?，遣使者分道賑恤餓人，申理獄訟，多所原免。[3]1746-1747

虞世南認為，山東發(fā)生自然災害意味著當?shù)亍翱钟性┆z”。故建議太宗“遣使分道賑恤餓人，申理獄訟”。這次遣使的名稱我們雖然不得而知，但派遣背景和使職的任務與貞觀十七年派遣的覆囚使完全相同。由此，可以暫且認為刑部覆囚使的初置時間在太宗貞觀八年至十七年之間(634—643)。

(二)刑部覆囚使的選任

覆囚使選拔的標準是“精達法理”。覆囚使一職初置于太宗貞觀年間，但史書中未見具體充任人員。傳世文獻所見最早的覆囚使是高宗上元二年(675)派遣的邵師德[4]，而墓志材料中則有更早的刑部覆囚使的詳細信息。查閱墓志，共得覆囚使(包括覆囚判官)14人。為方便閱讀，特將這14位覆囚使的情況列表如表1。

表1 唐朝覆囚使情況一覽表

表1的14人中，既有刑部派遣者，也有以御史臺職官充任者。其中，刑部覆囚使10人，派遣時間在高宗至中宗時期。10人中，李孟德為輦腳出身；騫思泰、張騭、陸孝斌、張承休、陳憲、李孟德等6人為科舉出身，科目有明經(jīng)、明法、進士，進士出身者既有國子監(jiān)生，也有地方所貢，可見刑部每年派遣的覆囚使多由科舉出身者擔任。

考察諸人充任刑部覆囚使時所任職官，可以發(fā)現(xiàn)，其本官范圍較為固定。騫思泰以邢州司士(從七品下)充河北道覆囚使、張騭以洪洞縣丞(從八品上)充山南道覆囚使、張承休以司農(nóng)丞(從六品上)充嶺南道覆囚使、陳憲以閿鄉(xiāng)令(正七品上)充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李孟德以貝州司法參軍(從八品下)充江(河)東道覆囚使。以上諸人本官，除張承休外，皆屬于地方官僚系統(tǒng)。就其職掌及品階而言，皆是行政部門的僚屬佐官，屬于中下級官員。需要注意的是，陳憲在充任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時，本官為虢州閿鄉(xiāng)縣令，然此時，其縣令任職期滿已進入狩選期。

由此，則刑部覆囚使多由科舉出身的地方僚屬官員充任，一般品階在六品至八品之間，偶爾也由恩蔭出身者或中央系統(tǒng)的中下級官員擔任。

(三)刑部覆囚使的派遣

刑部覆囚使的任命程序需要經(jīng)過刑部、吏部商定人選，上報“中書門下”批準，派遣出使等三個步驟。《唐六典》載：“凡天下諸州斷罪應申覆者，每年正月與吏部擇使，取歷任清勤、明識法理者；仍過中書門下定訖以聞，乃令分道巡覆。”[5]

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派往各道的覆囚使主要來自抽選的地方官吏，故其巡覆之道與原本任職之地是否存在某種聯(lián)系，需要予以考慮。根據(jù)墓志可知，騫思泰在任河北道覆囚使之前，曾擔任太子司經(jīng)局讎校、方義縣尉(劍南道)、閬州參軍(劍南道)、荊府參軍(山南道)、邢州司士(河北道)。陳憲在任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之前，曾任滎陽主簿(河南道)、□□師(2)此處闕兩字，唐代帶“師”字之縣，僅有偃師縣，故此處應為偃師尉。另一闕字或為“轉(zhuǎn)”字，指官職變化。尉(河南道)、明堂尉(關(guān)內(nèi)道)、閿鄉(xiāng)令(河南道)；張騭在任山南道覆囚使之前，曾任饒陽尉(河北道)、長子尉(河東道)、介休主簿(河東道)、洪洞丞(河東道)。陸孝斌在任劍南道覆囚使之前，曾任絳州參軍(河東道)、始州司法(劍南道)、楚王府兵曹參軍(關(guān)內(nèi)道)(3)陸孝斌生活于636—698年之間，其官宦經(jīng)歷在高宗至武周時期。其神道碑載，“楚邸肇封……授楚王府兵曹參軍”，即陸孝斌在新封的楚王府邸擔任兵曹參軍一職。垂拱三年(688)，武則天封睿宗子隆基為楚王，天授三年(692)，出閣，開府置官屬，年始7歲，時王府位于京城。因此，陸孝斌任楚王府兵曹參軍在關(guān)內(nèi)道。、趙州錄事參軍(河北道)等職。張承休在任嶺南道覆囚使之前，曾任充州兵曹(淮南道)、始州司倉(劍南道)、鄭州錄事參軍(河南道)、揚州司錄參軍(江南道)等職[6]。李孟德任江南道(或河東道)覆囚使之前，曾任蘇州司功參軍(江南道)、貝州司法參軍(河北道)等職[7]。因此，就道一級的范圍來看，覆囚使的充任地與原任職地之間沒有明確的回避規(guī)定。也就是說，充任覆囚使，既可以在本道，也可以在他道。

覆囚使派遣的時間一般在每年正月，但也存在特殊道在其他時間派遣的情況。學者一般據(jù)上文所引《唐六典》中的記載，認為每年正月定時派遣，此說大致不謬，然需進一步說明?！皫X南使以九月上旬先發(fā)遣”[5]191，說明覆囚使雖然有固定的派遣時間，但并不唯一，也有其他時間派遣的情況。另外，《舊唐書》載：“凡遣使覆囚，則給時服。若諸使經(jīng)二年不還，亦如之?！盵8]此條史料在強調(diào)給覆囚使配備服飾之事，但同時顯示，覆囚使出使有“兩年不還”者。由此可知，覆囚使的派遣并非年年如此，若覆囚使當年未完成慮囚申覆任務，次年正月該道并不會再次派遣覆囚使。

二、 刑部覆囚使的職責及變化

刑部覆囚使的設置本是以“務從寬宥”“多所原免”的原則申覆地方刑獄，避免發(fā)生冤滯案件。然而覆囚使在實際處理事務的過程中，其職責卻逐漸發(fā)生變化。

(一)刑部覆囚使的職責

覆囚使到達諸州后,首先需要檢查罪犯的“枷鎖、鋪席、疾病、糧餉”等安全防衛(wèi)設施和生活狀況，然后提審案犯審察有無冤抑。簡單而言，主要檢查囚犯服刑的條件是否合規(guī)、案件判決是否合理，避免冤案的發(fā)生。史載：

凡天下諸州斷罪應申覆者，每年正月與吏部擇使，取歷任清勤、明識法理者；仍過中書門下定訖以聞，乃令分道巡覆……使人至日，先檢行獄囚枷鎖、鋪席及疾病、糧餉之事，有不如法者，皆以狀申。若巡察使、按察使、廉察使、采訪使，皆待制命而行，非有恒也。[5]191-192

具體來說，刑部覆囚使的職責可以分為兩個方面。

一是對于需要申覆的刑獄案件，覆囚使代表中央刑部對此再次審核，以確保地方官員對于法律案件審判結(jié)果的合理公正，從而避免冤案。在此基礎之上，墓志有助于了解更為詳細的情況?！厄q思泰墓志銘》載：“有司差充河北道覆囚使，處決平反?！薄稄堯s墓志銘》載：“有旨差覆囚山南，軒所歷，全濟甚眾?！薄稄堯s神道碑》載：“河東佐邑，長不欺之風，山南覆因，溢無冤之聽，徂謝永久，邱墳不飾，啟茲令允，貞事先朝，宜崇追遠之恩，以表揚名之志，可贈使持節(jié)丹州刺史?！薄蛾懶⒈笊竦辣份d：“朝廷以公精達法理，乃命覆囚劍南。梁岐冤系，動盈千百，丹筆所詳，十全八九?！薄稄埑行菽怪俱憽份d：“使覆囚嶺南，是司獄訟，聽折惟允，面授濟源令，風行畿甸，河潤洛師?！鄙鲜霰窘砸云椒丛┌缸鳛閷δ怪魅胃睬羰沟姆Q頌贊揚。張騭、張承休還因在覆囚使任上決獄恰當、避免冤屈而受到皇帝褒獎。前者在去世后贈使持節(jié)丹州刺史、后者則面授濟源縣令。由此，說明刑部派遣的覆囚使在申覆地方案件時，本著寬宥為上的原則，以避免地方冤案為主要職責。

二是對于地方監(jiān)獄系統(tǒng)是否按國家規(guī)定給予囚徒必要生活保障的監(jiān)察，即“檢行獄囚枷鎖、鋪席及疾病、糧餉之事，有不如法者，皆以狀申”。這是對于地方政府司法官員的監(jiān)督。可以說，刑部覆囚使這兩方面職責分別體現(xiàn)國家對于地方法律案件訴訟結(jié)果的重視和對于囚徒本身的關(guān)懷。然而，兩者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避免地方出現(xiàn)冤情，同時體現(xiàn)皇帝仁慈，進而維護社會安定。

(二)刑部覆囚使職責的變化

覆囚使的本職是代表中央申覆的刑獄案件，避免地方出現(xiàn)冤案，但是這種職責很快便發(fā)生了變化。唐高宗儀鳳三年(678)度支奏抄D5-7行載：

劍南諸州，造綾羅雜彩及染價，費□總多，估價之間，或有欺妄，既酬官物，□□□□□請令金部每年附覆囚使(下殘)。[9]

我們知道，刑部覆囚使一般由刑部每年定期分道派遣，唐初的覆囚使原則上要在一年之內(nèi)完成所巡之道的所有待覆案件，故而不可能一直待在某地負責某物的價格標準。由于劍南諸州折造雜彩費用很多，估價不實，因而要讓金部每年將價格標準等交覆囚使以便控制檢查。故“請令金部每年附覆囚使”的意思應該是“政府決定每年委托覆囚使將金部制定的價格標準送至劍南并進行監(jiān)督”[10]。

武周時期，凡事必遣使，使職派遣進入興盛階段，使職侵擾本官現(xiàn)象十分突出。至中宗復位后，對武則天的很多制度都進行了變革，以期改變武周時期他職“越守侵官”的問題。神龍元年(705)，《中宗即位赦》云：

設官量才，固須稱職。比來委任，稍亦乖方，遂使鞠獄推囚，不專法寺。撰文修史，豈任秘書？營造無取于將作，勾堪罕從于比部。多差別使，又著判官，在于本司，便是曠位。并須循名責寔，不得越守侵官。[11]

詔書中說武后“鞠獄推囚，不專法寺……多差別使，又著判官”。所差鞫獄推囚之使及判官，自然是太宗、高宗時期派遣刑部覆囚使及判官的延續(xù)。但是，中宗的政策調(diào)整似乎并未收到成效。吐魯番出土《唐景龍三年(709)后西州勾所勾糧帳》載：

8 一十九石五斗六升，支度、覆囚使重征，被牒放免。

……

93 卌九石六斗九升七合，覆囚使王瑜勾征。[12]

此文書共119行，只有第8行和第93行出現(xiàn)覆囚使一職。從文書內(nèi)容來看，景龍三年，隴右道覆囚使依舊擁有勾征地方州槽等所欠之糧食之權(quán)。換言之，在中宗試圖調(diào)整武周以來官場混亂局面的四年后，他職侵奪本官的情況依然存在，覆囚使職權(quán)仍然向財政監(jiān)察方面擴展。然而，在覆囚使職權(quán)向地方財政監(jiān)察方面擴展的同時，其原本申覆地方刑獄、審查囚徒生活保障之權(quán)被其他使職侵奪。神龍二年(706)，朝廷正式設立十道巡察使，“二周年一替，以廉按州部，俘其董正群吏，觀撫兆人，議獄緩刑，扶危拯滯”[4]1415。至此，巡察使按覆慮囚的監(jiān)察模式基本確立。巡查使巡查地方，不僅擁有督察州縣地方官員胥吏之權(quán)，也擁有之前覆囚使覆錄囚徒之權(quán)。也就是說，雖然刑部覆囚使的職責向財政方面有了擴展，但其原本的職責卻被巡查使所侵奪，隨后，按察使、采訪使等也和巡查使一樣，承擔原屬于覆囚使的職責。

三、御史臺覆囚使

原屬刑部派遣的覆囚使，到唐玄宗時期改由御史臺官員充任，我們可以稱為御史臺覆囚使。相比刑部覆囚使，御史臺覆囚使雖然依舊是分道派遣，但其職責和地位已經(jīng)發(fā)生了本質(zhì)的變化。

(一)御史臺覆囚使的職責

玄宗時期派遣御史臺覆囚使規(guī)模最大、也是記載最為明確的一次，便是開元年間宇文融在全國范圍內(nèi)主持擴戶事宜之際。開元十年(722)，以殿中侍御史充覆囚使[4]1437。次年，宇文融奏請玄宗任命了諸多勸農(nóng)判官，裴寬即是其中之一。玄宗為此事頒有《遣御史分巡諸道詔》云：

國之三典，令于四方，歲終則巡，聽其獄訟。頃因水旱，貨食不足，或徭稅征逸，多不折衷，或租稅蠲除，事涉欺隱。皆吏之不稱，政之不修，是用命茲使臣，委其詳覆。徐楚璧等并清白自立，茂有政聲，必使事合權(quán)宜。刑無冤濫，不損于物，有益于公，往覆厥休，副茲推擇。 并可攝監(jiān)察御史，勾當租庸地稅，兼覆囚。[13]

宇文融兼任覆囚使，乃是地方政府關(guān)押的囚犯與擴戶之事密切相關(guān)，釋放存在冤滯的在押囚犯可以增加戶口數(shù)量。同時也可以增加其權(quán)力，使他得以擺脫官僚機構(gòu)的限制，提高辦事效率。另外，表1所列喬孟松也是這次勾當租庸地稅的使臣之一。《喬孟松墓志銘》言：“敕公攝監(jiān)勾察御史，劍南租稅，仍覆囚使”，明確記載了這件事。如此，則“(宇文)融所奏慕容琦、韋洽、裴寬、班景倩、庫狄履溫、賈晉等二十九人為勸農(nóng)判官”[2]4557-4558，應該皆勾當租庸地稅，兼覆囚之職。

由宇文融、喬孟松皆充任覆囚使一職來看，《遣御史分巡諸道詔》中最后的“兼覆囚”應該指的是兼覆囚使而非其覆囚判官。關(guān)于覆囚判官，開元十二年(724)四月，唐玄宗發(fā)布的《御史出使敕》載：“御史出使，非充按察覆囚，不得輒差判官。”[6]451故這次大規(guī)模的派遣的覆囚使應該都配有覆囚判官。這次派遣的人數(shù)多達29人，因而每道應該都有御史充任的覆囚使。

宋遙是御史臺覆囚使的又一次派遣。《徐秀(4)《新唐書·宰相世襲表》載為“琇”，此處以墓志為準，仍為“秀”。墓志銘》載：“以事去職，又歷蔡州參軍，為御史宋遙關(guān)內(nèi)覆囚判官。”由此，宋遙曾以御史身份出任過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然而史籍關(guān)于宋遙的記載較為簡略，只知其曾任“密縣尉”[8]3064、“中書舍人”[8]3105、“登州刺史、太原少尹”[2]4483等職，并不見任職于御史臺。所幸《唐故上黨郡大都督府長史宋公墓志銘》有關(guān)于宋遙官宦的詳細記載。墓志載：“自國子監(jiān)進士補東萊郡錄事參軍，舉超絕流輩，移密縣尉，擢監(jiān)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內(nèi)供奉?！盵14]由此可知宋遙確實以御史的身份充任過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據(jù)“自國子監(jiān)進士補東萊郡錄事參軍”可知，宋遙乃是在玄宗開元以后入仕的，則其以御史身份充任關(guān)內(nèi)道覆囚使應該在開元年間。從宋遙擔任的覆囚使屬于關(guān)內(nèi)道來看，宋遙不屬于宇文融開元十一年奏設的諸多覆囚使之一。原因有二：一是宇文融總領擴戶事宜，他本人也兼任覆囚使，則他最有可能擔任的就是關(guān)內(nèi)道或河南道覆囚使，由此既可以統(tǒng)領全國其他的兼職覆囚使，也可以隨時向玄宗上報擴戶的最新情況；二是《宋遙墓志銘》中并未像《喬孟松墓志銘》一樣“敕公攝監(jiān)勾察御史，劍南租稅，仍覆囚使”的記載。

相比于刑部覆囚使，御史臺覆囚使墓志中也很少有關(guān)于墓主在覆囚使任上平反地方冤案的記載。《李孟德墓志銘》載：“充江東道覆囚使，以功授滄州樂陵縣令”；《宋遙墓志銘》直接不載其充任覆囚使之事，更不見平凡冤案的記載；只有《徐秀神道碑》中簡略的談到了其充任覆囚判官時“銳精鞠訊，多所全活”。由此，御史臺覆囚使雖由御史充任，但并非赴各道專門申覆地方冤滯案件，而是由勸農(nóng)使等財政類使職(5)陳仲安先生將唐代使職分為四個系統(tǒng)，其中包括財政類使職系統(tǒng)。具體可參見陳仲安《唐代的使職差遣》，載《武漢大學學報》1963年第1期。兼任。申覆地方刑獄冤滯自然也不是御史臺覆囚使的主要職責。

(二)刑部覆囚使轉(zhuǎn)屬御史臺的緣由

刑部覆囚使轉(zhuǎn)屬御史臺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使職產(chǎn)生的角度而言，唐代使職的大量出現(xiàn)，一方面是對于唐朝職官制度缺乏應變能力進行補充的結(jié)果[15]；另一方面也是強化皇權(quán)和中央集權(quán)需要[16]。刑部覆囚使雖然是中央派遣的使職，但自貞觀十七年之后，每年正月定期派遣已經(jīng)固定化。刑部的覆囚使雖名為使，但事實上已經(jīng)可以視為尚書省刑部的固定成員。充任刑部覆囚使的官員有了明確的范圍，基本為地方州縣的僚佐屬官。選拔要經(jīng)過刑部與吏部共同商議，最后再經(jīng)過中書門下的核定，其程序不亞于國家原有行政體系官員的選拔。這既不利于提高行政效率，也使得其喪失了使職原有的“靈活性”[17]。改由御史臺派遣，既可以避免煩瑣的選拔程序，也可以節(jié)省覆囚使在京城——州縣之間來回奔波的時間。另外，覆囚使由刑部派遣轉(zhuǎn)屬御史臺也意味著充任此職的官員由地方州縣佐員變?yōu)橹醒氲挠仿毠?。這一身份的轉(zhuǎn)變使得皇帝可以根據(jù)需要隨時派出覆囚使，高效地完成監(jiān)察事宜。

刑部覆囚使直屬于尚書省刑部，尚書省本屬于唐代中央行政體系的政務執(zhí)行部門，在唐代行政體系中權(quán)力極大。其派遣的覆囚使執(zhí)行對地方的監(jiān)察權(quán)，從權(quán)力的分割與制衡角度來講，理論上并不能確保其對于地方州縣冤滯案件的監(jiān)察做到公正合理。從刑部覆囚使選任的程序可以看出，中書門下即宰相部門擁有對覆囚使派遣的最終裁決權(quán)。這與皇帝臨時派遣使職，強化皇權(quán)的初衷截然相反。覆囚使轉(zhuǎn)由御史臺派遣，可以保證這一使職完全歸屬皇帝的控制之下，而免于受到宰相的牽制。因此，這一轉(zhuǎn)變，既可以保持使職在唐代官僚系統(tǒng)中原有的優(yōu)勢，又可以使皇帝在一定程度上實現(xiàn)對于宰相權(quán)力的分割。而御史臺覆囚使喪失其原本巡覆地方刑獄的職責，附屬于財政類使職的原因，應與唐太宗、唐高宗注重民生與社會公平，唐玄宗以后，財政緊張的社會背景有關(guān)。

綜上所述，覆囚使一職最初由尚書省吏部和刑部選取派遣，專事地方州縣申覆冤滯，后為提高效率、強化皇權(quán)，至玄宗年間轉(zhuǎn)為由御史臺派遣。由于財政緊張的問題，御史臺覆囚使不再專司決獄慮囚之事，而是作為勸農(nóng)使等負責地方財政類使職的兼職。刑部覆囚使原來的職責被巡察使、按察使、采訪使等軍政系統(tǒng)的使職所接替，這本身意味著皇權(quán)的加強。這些軍政類使職在唐中后期基本成為地方高于州一級的地方行政機構(gòu)的長官。新的行政組織要形成，必須從現(xiàn)有的政府體制中分割權(quán)力。這些權(quán)力一部分來源于對原先地方州(郡)縣權(quán)力的侵奪，另一部分則是對中央行政系統(tǒng)權(quán)力的分割，覆囚使一職的變遷則是唐中后期道——方鎮(zhèn)一級行政組織在形成過程中對中央行政系統(tǒng)權(quán)力分割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