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21年，初版的《胡適文存》（一集）標志著貫穿胡適終身研究的“科學方法”的正式誕生。從《實驗主義》到《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通過杜威思維術(shù)與清代考據(jù)學的“嫁接”，實現(xiàn)了利用西方資源對傳統(tǒng)學術(shù)的改造與升華。在“科學方法”的洗禮下，胡適得以超越寫作于留學前的《藏暉室筆記之一·小說叢話》的舊紅學思路，寫出為五四前后中國學術(shù)轉(zhuǎn)型建立新“范式”的《〈紅樓夢〉考證》。作為胡適治學的根基與核心，“科學方法”其實內(nèi)在制約了胡適的治學范圍。根據(jù)托馬斯·庫恩的“范式”理論，常規(guī)科學共同體選擇研究問題的一個準則是選擇那些在范式的設(shè)定下被假定是有解的問題。這也就解釋了胡適的新紅學為何始終停留在“著者”和“本子”上下功夫，以至于招來客觀代替主觀、史學壓抑文學的批評。但庫恩卻主張，常規(guī)研究的保守性反而能夠最大限度地發(fā)揮范式的潛能，并伴隨著危機和反常的積累，醞釀新一輪的科學革命。在這種意義上，或許能對胡適的治學道路有更深的理解和同情。

關(guān)鍵詞：胡適;科學方法;考據(jù)學;紅學;范式

1921年，《胡適文存》初版，胡適在《序例》中將其卷二、卷三范圍雜亂的講學文章，統(tǒng)稱為“方法論的文章”，實開其畢生學術(shù)“注重學問思想的方法”之先風。①縱觀胡適的學術(shù)生涯，“科學方法”不可不謂其學術(shù)焦點，他不但寫《中國哲學史大綱·導言》《實驗主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這一類嚴正的方法論文章，還通過文法研究、時事議論、小說考證來討論做學問的方法，以金針度人。在50年代的口述自傳中，胡適還曾頗為自得地總結(jié)：“我治中國思想與中國歷史的各種著作，都是圍繞著‘方法’這一觀念打轉(zhuǎn)的?！椒ā瘜嵲谥髟琢宋宜氖嗄陙硭械闹?。”②且不論胡適的表白是否言過其實，這種對于“方法”的強調(diào)與癡迷，都說明“科學方法”已成為討論學術(shù)史上的胡適一個不可繞開的議題。

盡管胡適本人反復申說“科學方法”貫穿他的終身研究，但不少學者都指出，其早期討論或許更具研究價值。許冠三認為，胡適正面闡發(fā)方法學說的論文，以1918—1928年這一階段尤為豐盛，亦最具代表性。③陳平原更指出，1919年才是胡適的“方法年”，此后的無數(shù)文章都不過是在此基礎(chǔ)上引申發(fā)揮。④如此，1921年初版的《胡適文存》（一集）或許成為討論胡適的“科學方法”的絕佳入口。一方面，《胡適文存》收錄了《實驗主義》《杜威先生在中國》《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等正面展開“科學方法”論述的文章;另一方面，我們也得以通過文法研究、小說考證的講學文章，一窺胡適是如何將其留學時期的考據(jù)文章納入“方法論”自覺的譜系中，又是如何在小說考證中落實理論層面的“科學方法”。在短短兩年（1919—1921）的時間內(nèi)，胡適通過杜威思維術(shù)和清代考據(jù)學的“嫁接”實現(xiàn)了其“科學方法”的本土化，更推出了以《〈紅樓夢〉考證》為代表的運用“科學方法”的典范之作，為五四前后中國學術(shù)轉(zhuǎn)型提供了一個難得的“范式”。

一、“科學方法”的資源：杜威思維術(shù)和清代考據(jù)學的“嫁接”

余英時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一文中曾高屋建瓴地點出：年紀輕輕的胡適之所以能夠在短短一兩年的時間內(nèi)取得中國學術(shù)思想界的領(lǐng)導地位，是因為他填補了中國思想界的一段空白。晚清知識分子對所謂“西學”普遍缺乏親切而直接的認識，因此，對于中學和西學的異同及其相互關(guān)系的問題始終無法跳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思想格局。而胡適率先提出的“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態(tài)度，才把中國如何現(xiàn)代化的問題從科技和政制的層面正式提升到文化層面，這才突破了舊有框架。①

在這樣一個思想史背景下，“科學方法”作為胡適治學的不二法門，無疑最能體現(xiàn)胡適中西合璧的學術(shù)資源與視野。對此，陳平原曾有精當?shù)母爬ǎ?/p>

胡適之得以在中國思想學術(shù)界獨樹一幟，主要還是歸功于其將杜威“思維術(shù)”與清人考據(jù)學巧妙地結(jié)合起來，弄出一套“對于中國社會簡直是‘對癥下藥’”、因而極其容易推廣的“科學方法”。②

從《實驗主義》《杜威先生在中國》到《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文存》（一集）清晰地勾勒出胡適將杜威的“實驗主義”方法與清代考據(jù)學相結(jié)合的脈絡(luò)。在1919年寫作的《實驗主義》一文中，胡適介紹了杜威的思想論之“五步說”：疑難的境地;指定疑難之點;假定種種解決疑難的方法;判斷何種假定有效;證明這種解決方法是否有效。五步之中，最重要的是第三步，即最注意假設(shè)。③胡適向來強調(diào)自己對于“方法”的講究得益于杜威的影響，撇開作為整體的杜威哲學不談，在方法論的層面，他確實是杜威的信徒，這點毋庸置疑。很顯然，胡適后來一系列圍繞“科學方法”的闡釋，無不脫胎于此。

在1921年7月發(fā)表的《杜威先生與中國》一文中，胡適的著眼點已從對“實驗主義”的具體介紹轉(zhuǎn)到了方法論的提煉，他將杜威“實驗主義”的哲學方法概括為兩點，即“歷史的方法”與“實驗的方法”，④相較前文已更具個人述學“明白清楚”的色彩。果不其然，1921年11月，他將1919年首作、原載《北京大學月刊》的《清代漢學家的科學方法》加以修改，又加上第八章，正式提出“大膽的假設(shè)，小心的求證”的十字真言。⑤如此，清代漢學家在文字學、訓詁學、?？睂W等領(lǐng)域使用的“不自覺”的方法終于和“實驗主義”“自覺”的方法并軌，胡適的方法論也因此基本成型。

以清代考據(jù)學為中介，胡適的“科學方法”得以在中國學界暢通無阻，這固然歸功于胡適一直以來對清人考據(jù)學的興趣，但也不能忽視背后出于策略的考量。⑥余英時曾指出，五四前夕中國學術(shù)思想主流仍舊是儒家。在章太炎所謂的“國故學”領(lǐng)域，經(jīng)學仍高居首座，以下才是先秦諸子學、史學和文學。剛剛回國的胡適如果想在中國取得學術(shù)上的領(lǐng)導權(quán)，無疑需要在國故學界有出色的表演。⑦

頗為值得玩味的是，胡適晚年曾談及：“蔡先生看到我十九歲時寫的《詩三百篇言字解》一文后，便要聘我到北大教書?！雹噙@一略帶戲劇性的說法，恰恰體現(xiàn)了“國學”功底對于進入當時以章門弟子為中心的北大的重要性。即使是在讓胡適“暴得大名”的文學革命領(lǐng)域，對于章門弟子錢玄同對其《文學改良芻議》的“大為贊賞”，胡適晚年仍舊念念不忘，甚至形容當時的情緒是“受寵若驚”。①初入北大的胡適在章門勢力面前的地位落差由此可見一斑。

因此便很容易理解，1918年2月，初入北大的胡適為何選擇在《北京大學日刊》上重載他在留學時期的兩篇得意之作——《爾汝篇》與《吾我篇》。然而，這一投石問路之舉得到的反饋并不樂觀?？婆e出身、研究老莊哲學的講師劉鼒和率先在《北京大學日刊》上回應(yīng)，對胡適總結(jié)的“爾”“汝”的三條文法通則進行商榷與辯駁，雖言辭謙和，但舉出的證據(jù)頗為有力，已足以駁倒胡適的觀點。②不日，當時正在本科數(shù)學門就讀的學生毛子水也撰文反駁胡適，表示“爾汝二字，聲位相同，義亦不異”。③3月，與胡適同樣講授“中國哲學史”、曾在課堂上嘲笑“胡適不通”的文科教授陳漢章，也特意撰文從音韻學的角度駁斥了胡適的觀點。④無獨有偶，《吾我篇》重刊以后，毛子水再度發(fā)文反對，表示“古人用吾我余予諸字，亦無有定法”。⑤

早在劉鼒和對《爾汝篇》提出質(zhì)疑時，胡適就有所回應(yīng)，他表示“《爾汝篇》本適在美國留學時舊作，海外無書籍師友之助，其中謬誤自不能免”，雖以“留學舊作”為自己找了一個臺階下，但多多少少已間接承認了自己的問題。盡管認為劉鼒和的文章“其中略有數(shù)點尚有討論之余地”，也有答復的計劃，但隨著否定聲音的不斷出現(xiàn)，胡適最終還是沒有對上述一系列文章做出回應(yīng)。⑥

實際上，不少學者已經(jīng)注意到，蔡元培、梁啟超等前輩名流對胡適的漢學功底、清儒遺風的嘉獎，其實未必符合事實。⑦從《爾汝篇》《吾我篇》在北大攪起的風波，便可知胡適小學功底的不足。⑧因此，今人討論胡適與清代漢學傳統(tǒng)的關(guān)系，不能單純強調(diào)兩者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更要注意其內(nèi)在的隔膜。

在北大的首次“學術(shù)亮相”受挫以后，胡適再度提起《爾汝篇》和《吾我篇》，已是《胡適文存》的初版序例，這些“研究一個字的文法”的文章，已搖身一變成為“方法論的文章”，其唯一目的也被演繹為“注重學問思想的方法”。⑨晚年自述，胡適也強調(diào)，對于他早年的幾篇考據(jù)文章（《詩三百篇言字解》《爾汝篇》《吾我篇》），“我的首要興趣便是歸納法”，“那也是我第一次企圖發(fā)展我自己的治學方法”。⑩胡適的這些發(fā)言，多少道破了其敝帚自珍背后的真實動機：關(guān)鍵不在于考據(jù)本身，而在于考據(jù)背后的“科學方法”。

通過上文的梳理，或許可以更清晰地洞察胡適在杜威思維術(shù)和清代考據(jù)學間的位置。正如研究者所見，以胡適的背景、訓練、思路與抱負很難真正進入章太炎式的學術(shù)方式的內(nèi)部;然而他卻另辟蹊徑，將以章太炎為節(jié)點的清代學術(shù)經(jīng)驗轉(zhuǎn)化成“科學方法”的前代資源。①實際上，胡適對清代考據(jù)學的方法從來不是完全認可的。在《〈國學季刊〉發(fā)刊宣言》中，他提出三百年古學研究的三大弊病——研究的范圍太狹窄、太注重功力而忽略理解、缺乏參考比較的材料，已表現(xiàn)出對清儒的不滿。②在《治學的方法與材料中》，他更旗幟鮮明地批評乾嘉以來在故紙堆里刨根問底的漢學傳統(tǒng)，希望以西方自然科學“實驗的方法”“創(chuàng)造證據(jù)的方法”為中國學術(shù)增添新鮮血液。③由此可見，素來有“考據(jù)癖”的胡適的“考據(jù)”與清代漢學家的“考據(jù)”并非完全同質(zhì)的，胡適曾自敘“我常常愛做一點半新不舊的考據(jù)”④，這“半新不舊”的說法，或許最能體現(xiàn)他與清代考據(jù)學之間隱秘的合流與分野。

要之，與其說胡適的“科學方法”是對杜威思維術(shù)與清代考據(jù)學的嚴絲合縫的結(jié)合，倒不如說是一種為了實現(xiàn)西方實證思想的本土化的“嫁接”。胡適“科學方法”的根基仍舊在于杜威的“思維術(shù)”，他在提倡“科學方法”早期對于清代考據(jù)學的頻頻提及，未免給人一種“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的感覺。名為“嫁接”，卻并非一種批評。恰恰是通過這樣一種方式，胡適實現(xiàn)了利用西方資源對傳統(tǒng)學術(shù)的改造與升華，也正是在這個層面，胡適填補了當時中國思想界的空白。

二、“科學方法”的應(yīng)用：以胡適早期《紅樓夢》研究為中心

討論“科學方法”，胡適最喜歡舉的例子是其小說考證的成績。陳平原認為，“可能因其‘假設(shè)’與‘求證’的脈絡(luò)清晰便于敘說;但也不排除包含胡適本人對其學術(shù)研究的自我評價”⑤，確為知人之論。不同于與清代考據(jù)學的隔膜，對于以文學革命“發(fā)家”的胡適來說，小說考證無疑是其本色當行。

在1921年初版的《胡適文存》（一集）中，收錄了《〈水滸傳〉考證》《〈水滸傳〉后考》《〈紅樓夢〉考證（改定稿）》三篇文章，從方法論的層面出發(fā)，實際上，已奠定了胡適后來一系列小說考證的基石。根據(jù)胡適晚年的總結(jié)：“中國（傳統(tǒng)）小說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一種是歷史小說。這種小說是經(jīng)過長期演變出來的。每部小說的開始，可能都只是些小故事;但經(jīng)過長時期的發(fā)展，才逐漸變成一種有復雜性格人物的長篇小說?！薄爸袊鴤鹘y(tǒng)小說中的第二種，便是一些個體作家創(chuàng)作的小說?！雹蕖端疂G傳》和《紅樓夢》恰恰是這兩類小說的代表。對于這兩種類型的小說，自然講究不同的“科學方法”。如胡適所言，研究歷史小說，就要用“歷史演變法”?！拔覀儽仨氁獜乃窃夹问介_始，然后把通過一些說書人、講古人所改編改寫的長期演變的經(jīng)過，——搞清楚”;研究個別作家的創(chuàng)作，“我們必須用一般歷史研究的法則，在傳記的資料里找出該書真正作者的身世;他的社會背景和生活狀況”⑦?？v觀胡適后來一系列的小說考證，無疑不是對上述兩種方法的應(yīng)用與延伸。

無論是“歷史演變法”還是“傳記研究法”，很容易發(fā)現(xiàn)其本質(zhì)與實驗主義的“歷史的態(tài)度”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胡適曾在《實驗主義》一文中將實驗主義的兩個根本觀念總結(jié)為“科學實驗室的態(tài)度”和“歷史的態(tài)度”。所謂“歷史的態(tài)度”，“這就是要研究事務(wù)如何發(fā)生，怎樣來的，怎樣變到現(xiàn)在的樣子：這就是‘歷史的態(tài)度’”。⑧這顯然是胡適小說考證的根基與思路。

在胡適的一系列小說考證中，《紅樓夢》研究無疑占有最為特殊的地位。這固然因為它很有可能是胡適最具價值的學術(shù)成果之一，但也不能忽視《紅樓夢》考證對于體現(xiàn)、傳播其治學方法的重要性。今人對于胡適紅學研究的關(guān)注，多集中于《〈紅樓夢〉考證（改定稿）》（1921）、《跋〈紅樓夢考證〉》（1922）、《重印乾隆壬子本〈紅樓夢〉序》（1927）、《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1928）、《跋乾隆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抄本》（1933）這五篇“新紅學”扛鼎之作。但從方法論的角度出發(fā)，胡適寫于留學前的《藏暉室筆記之一·小說叢話》（后文簡稱《小說叢話》）中的八則札記①，以及寫于1921年3月的《〈紅樓夢〉考證（初稿）》②這兩篇早期文本，或許對于進一步了解伴隨“新紅學”而興起的“科學方法”具有特殊的價值。

近年來，《小說叢話》中關(guān)于《紅樓夢》的八則札記越發(fā)受到學界的重視。苗懷明曾通過這幾則札記介紹了胡適早期對于《紅樓夢》的作者、內(nèi)容本事、思想內(nèi)涵、人物評價等方面的認知，強調(diào)“胡適曾是索隱派”③;段江麗更指出這幾則札記的材料、觀點在當時大多屬于習見，《小說叢話》很有可能是胡適有意模仿前輩學人，以“叢話”的方式，在讀書過程中對前人的觀點進行抄錄、借鑒與補充④。筆者并不試圖對八則札記做面面俱到的梳理，只是希望通過前兩則札記與后來的“新紅學”研究的對比，以期呈現(xiàn)“科學方法”的價值。

《小說叢話》第一則札記明確指出：“《石頭記》著者不知何人，然決非曹雪芹也?！焙m舉出兩條證據(jù)：一是在小說第六十九回有太平閑人張新之的評語：“作者無名氏，但云胡老明公而已?！雹菀皇亲髌吩诘谝换刂惶岬讲苎┣圻M行披閱和增刪，并沒明說他就是作者。綜上兩點，胡適判斷，曹雪芹絕非原作者。第二則札記說：“《石頭記》之作者即賈寶玉，賈寶玉即作者之托名也。”不過，胡適舉出的證據(jù)同樣相當稚嫩——《石頭記》開卷第一回“作者自云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說此《石頭記》一書也。”“夫曰假寶玉，則石而已。石頭所自記，故曰《石頭記》。石頭所自記，即賈寶玉所自記也?！雹奘^—假寶玉—賈寶玉的關(guān)聯(lián)，以如今的眼光來看，諧音固然是曹雪芹的創(chuàng)作特點，但若以此逆推“自傳說”，則未免缺乏說服力。很顯然，這一時期的胡適尚未接受西方實證主義思想的洗禮，他的觀點、材料與方法并未跳出舊紅學的范疇。尤其是就方法而言，他太過信任、依賴文本內(nèi)部的說法，僅僅只能做一些無稽的附會，完全夠不上科學的考證。

從上文的兩則札記可知，早在留學前，胡適便有了《紅樓夢》乃作者自敘生平的猜測。不過，他又否定《紅樓夢》的作者是曹雪芹，因此，對于“自傳說”的考察，只能在小說文本內(nèi)部做做文章。實際上，《紅樓夢》乃作者自敘之說，在清末民初并非石破天驚之論。王國維在《〈紅樓夢〉評論》中就曾總結(jié)道：“綜觀評此書者之說，約有兩種：一謂述他人之事，一謂作者自寫其生平也。第一說中，大抵以賈寶玉為即納蘭性德?！林^《紅樓夢》一書，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于此書第一回‘竟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雹倏梢?，《紅樓夢》乃“作者自寫其生平”，其實是時人比較流行的觀點。在這種意義上，胡適晚年在臺灣大學作題為《治學方法》的演講時，將他的《紅樓夢》“自傳說”視為“平常的假設(shè)”“小膽的假設(shè)”②，也不無道理。

有意思的是，留學時期的胡適，在《紅樓夢》著者的問題上似乎又轉(zhuǎn)變了他的態(tài)度。1916年9月5日的一則日記寫道：“胡適曰：明詩正傳，不在七子，亦不在復社諸人，乃在唐伯虎、王陽明一派。正如清文正傳不在桐城、陽湖，而在吳敬梓、曹雪芹、李伯元、吳趼人諸人也。”③似乎已承認曹雪芹是《紅樓夢》的著者。在后來的《文學改良芻議》《建設(shè)的文學革命論》等文學革命的重要文本中，更徑直強調(diào)“吾惟以施耐庵、曹雪芹、吳趼人為文學正宗”④，進一步明確了曹雪芹的著作權(quán)。這對于胡適的紅學研究實是一個關(guān)鍵性的轉(zhuǎn)折。如此，本來無跡可尋的“自傳說”才得以與曹雪芹的身世考證勾連起來。

“自傳說”從醞釀到成型，《〈紅樓夢〉考證（初稿）》是一個相當關(guān)鍵的文本。對于《〈紅樓夢〉考證》從初稿到改定稿的異同和變遷，宋廣波已做過相當精要的概括與梳理。⑤不過，具體到胡適如何以“科學方法”進行考證，則有進一步展開的必要。筆者將對兩篇文本圍繞“著者”問題的內(nèi)容進行對勘，試圖勾勒胡適如何在“科學方法”的指導下推進、修正自己的研究，從而“證實”自己的“假設(shè)”。

在《〈紅樓夢〉考證》的結(jié)尾，胡適以方法論的角度收束全文：“我覺得我們做《紅樓夢》的考證，……只能運用我們力所能及搜集的材料，參考互證，然后抽出一些比較的最近情理的結(jié)論。這是考證學的方法?！雹捱@一段話，改定稿對初稿基本沒有改動，可見是胡適的“新紅學”研究自誕生時就確定的方法與宗旨。搜集材料——參考互證——得出結(jié)論的“考證學的方法”，不僅體現(xiàn)在孤立的兩個文本本身，更適合形容兩個文本的變遷。

若要證明《紅樓夢》乃作者曹雪芹自敘生平，必得考證作者身世與小說情節(jié)之間的吻合度。在初稿中，胡適通過《隨園詩話》《小浮海閑話》《昭代名人尺牘小傳》《揚州畫舫錄》《有懷堂文稿·楝亭記》《丙辰札記》《陳鵬年傳》等文本的彼此印證，大致考證出曹寅的生卒、官職、才學等信息。其中，胡適尤其強調(diào)《陳鵬年傳》中提到的曹家曾接待過南巡的康熙帝一事，并頗為詳細地論證了《紅樓夢》第十六回中，趙嬤嬤與王鳳姐論南巡接駕的文字，與曹家接駕的史實之間的諸多對應(yīng)之處。加之《紅樓夢》開端本就有作者自敘生平的提示，這便是胡適在初稿中論證“自傳說”的大致思路。

在初稿中，胡適憑借敏銳的眼光提出了不少設(shè)想，如根據(jù)趙嬤嬤說賈府接駕一次、甄家接駕四次，推測曹寅接駕不止一次，但因缺乏材料支撐顯得分量不足，尤其是對于“自傳說”的證明，唯一比較明確的關(guān)聯(lián)就在于曹寅曾接駕過康熙，說服力仍舊有限。因此，在改定稿中，胡適補充了大量的材料。在顧頡剛的幫助下，胡適先是考證出曹家祖孫三代的為官情況，又明確了曹寅曾四次接駕康熙的事實，甚至還考據(jù)出曹家世系表。并且，這些信息無不與小說中賈政一家的情況一一對應(yīng)。憑借曹雪芹的好友敦誠兄弟的四首詩，胡適更明確了曹雪芹的身世與境遇：他有文學和美術(shù)的天才，曾做過繁華舊夢，但晚年貧困潦倒，更與寶玉的經(jīng)歷暗合。如果說，初稿中的“自傳說”尚顯底氣不足，那么到了改定稿中，“自傳說”已得到了文獻強有力的支撐。

不過，改定稿和初稿的不同，并非僅僅是正向的發(fā)展，也有逆向的修正。在初稿的結(jié)尾，胡適曾寫道：“我的許多結(jié)論也許有錯誤的，也許有將來發(fā)見新證據(jù)后即須改正的?！雹僖徽Z成讖，在改定稿中，胡適對這句話加以發(fā)揮：“自從我第一次發(fā)表這篇《考證》以來，我已經(jīng)改正了無數(shù)大錯誤了。”②其中，胡適在改定稿中修正的一個尤為重要的錯誤就是曹寅和曹雪芹的關(guān)系。在初稿中，胡適一開始接受了袁枚在《隨園詩話》中的說法，認為曹雪芹乃曹寅的兒子。熟悉八旗文獻掌故的清末藏書家楊鐘羲率先糾正了這個錯誤，他根據(jù)清宗室敦誠的《四松堂集》指出曹雪芹乃曹寅之孫。順藤摸瓜，胡適從《八旗人詩鈔》中發(fā)現(xiàn)了敦誠兄弟贈答曹雪芹的詩四首，不僅得知了不少關(guān)于曹雪芹生平的信息，更側(cè)面說明了曹雪芹和敦誠兄弟的交情之深。因此，胡適指出“他們的證見真是史學家說的‘同時人的證見’，有了這種證據(jù)，我們不能不認袁枚為誤記了”③。

和《小說叢話》中對于先人材料的盲目接受不同，這一時期的胡適開始有意識地考察不同史料的可信度。正如?？睂W中不同本子的可靠性存在差異④，考證作者生平的不同史料也存在不同程度的偏差，因此，才講究“同時人的證見”。在后來的《古史討論的讀后感》中，胡適對“用嚴格的考據(jù)方法來評判史料”⑤做了一個更詳盡的說明：“我們對于‘證據(jù)’的態(tài)度是：一切史料都是證據(jù)。但史家要問：一、這種證據(jù)是在什么地方尋出的？二、什么時候?qū)こ龅模咳?、什么人尋出的？四、依地方和時候上看起來，這個人有做證人的資格嗎？五、這個人雖有證人資格，而他說這句話時有作偽（無心的，或有意的）的可能嗎？”⑥上述說法，也不失看作對此前小說考證經(jīng)驗在方法論上的歸納與發(fā)展。

從《小說叢話》到《〈紅樓夢〉考證》的初稿和改定稿，胡適的紅學觀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科學方法”的指導下，胡適本人原本松散、不成體系的紅學旨趣終于定型，從這一典型個案中也依稀可見新舊紅學范式更替的前兆。胡適在《〈紅樓夢〉考證》中運用的這套方法在今天看來也許很平常，甚至顯得淺薄、過時，但對于百年前長期籠罩在索隱派陰影下的紅學研究來說，卻必須強調(diào)其開創(chuàng)價值與指導意義。無論我們對胡適的學術(shù)趣味或研究方法認可與否，我們都必須承認，胡適的《〈紅樓夢〉考證》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紅學時代。

三、“科學方法”的評價：作為“新范式”的得與失

討論作為學者的胡適，其最大貢獻莫過于在中國小說史和中國哲學史上起到的劃時代作用，即建立了庫恩所說的新范式（paradigm）。⑦無論今人對于其具體學術(shù)成果的內(nèi)容本身如何挑剔，都不可否認其治學方法起到的“但開風氣”的成就。在胡適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的一生中，其“科學方法”也因此成為各種學術(shù)討論、政治批評的焦點。

僅以胡適的紅學研究為例，對于其“科學方法”進行討論的文字可以說是不計其數(shù)。自上世紀20年代“新紅學”誕生以來，胡適的方法論一直備受挑戰(zhàn)。不僅以蔡元培為代表的索隱派不斷對胡適的批評進行反批評，更有不少學者指出，胡適以考據(jù)學方法研究《紅樓夢》與索隱派是“異曲同工”，“不免是五十步笑百步”。①盡管備受爭議，“自傳說”仍舊主導了《紅樓夢》研究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并一度隨著周汝昌的《紅樓夢新證》（1953）的出版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此時，紅學已徹底淪為曹學。不過，從此以后，“自傳說”明顯后勁不足，開始走下坡路。在20世紀50年代批判運動的影響下，“封建社會階級斗爭論”壓倒了“自傳說”，取得了大陸紅學研究的正統(tǒng)地位。20世紀70年代以后，隨著余英時的《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等作品的出現(xiàn)，紅學研究終于回歸小說文本本身。在又一輪范式更替的背景下，胡適以“考證學的方法”研究《紅樓夢》的思路，雖然在矯正索隱派的謎學上厥功甚偉，但以歷史考證代替文學研究，無疑造成了對《紅樓夢》文學價值的壓抑乃至遺忘。如今，已成為學界的共識。

在層層累積的紅學學術(shù)史背景下，繼續(xù)討論胡適“科學方法”的得失，談何容易。一方面，此類研究已汗牛充棟，難以突破;另一方面，以今人的眼光來評價百年前的得失，多少有事后諸葛亮、求全責備的成分。因此，筆者更希望以一種實驗主義的態(tài)度，討論胡適的“新紅學”研究是如何走向曹學的，在這其中，“科學方法”又扮演著一種什么樣的角色。

實際上，不少學者已經(jīng)注意到，胡適不以文藝批評的角度研究《紅樓夢》有其特殊原因。宋廣波認為，這是因為彼時西方的文學理論尚未傳入我國，而胡適又醉心于建立在實驗主義和清代考據(jù)學基礎(chǔ)上的“科學方法”。②陳平原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注重證據(jù)的‘科學方法’，其實已經(jīng)內(nèi)在地規(guī)定了胡適的《紅樓夢》研究只能在‘著者’與‘本子’上下功夫。在胡適看來，只有這兩者，才是‘《紅樓夢》考證的正當范圍’?！@就難怪胡適推出‘自傳說’時，只以索隱派為舊典范的代表，而只字不提早已存在且仍在發(fā)揮作用的評點派?！雹塾纱丝梢姡都t樓夢》“自傳說”走向“曹學”的發(fā)展軌跡及其弊病，恐怕早就內(nèi)在于“科學方法”的基因之中。

自余英時以來，以庫恩（Thomas S. Kuhn）的“范式”（paradigm）理論來討論胡適的新紅學研究，已頗為流行。根據(jù)庫恩的思路，科學演變呈現(xiàn)出這樣一種基本模式：前科學——范式的建立——在范式主導下的常規(guī)科學的展開——嚴重危機的出現(xiàn)——發(fā)生科學革命，建立新的范式。關(guān)于胡適的“科學方法”作為一種新“范式”的建立，以及隨著危機的出現(xiàn)又被新的“范式”所取代的過程，余英時已經(jīng)做過相當精彩的分析。④不過，“在范式主導下的常規(guī)科學的展開”作為科學革命的重要一環(huán)，卻尚未得到充分的闡釋。在庫恩的范式理論的延長線上，或許可以更好地理解“科學方法”之于胡適“新紅學”的內(nèi)在建構(gòu)。

根據(jù)庫恩的理論，所謂“常規(guī)科學”就是遵循范式或由范式制約的科學。考慮到庫恩的范式理論在一定程度上同樣適用描述科學以外的領(lǐng)域⑤，因此，不妨將其“常規(guī)科學”理解為遵循范式的“常規(guī)研究”。以胡適開啟的“新紅學”研究為例，“常規(guī)研究”即遵循“考證學的方法”、在“自傳說”基礎(chǔ)上進行的紅學研究。庫恩認為，常規(guī)科學作為一種解謎活動，其目的不是為了去發(fā)現(xiàn)重大的實質(zhì)性的新事物，而是擴大范式所能應(yīng)用的范圍和精確性。而“判別一個謎的好壞標準，不是看它的結(jié)果是否內(nèi)在地有意義或重要”，而在于它是否“確信有一個解的存在”。這也就意味著，“科學共同體取得一個范式就是有了一個選擇問題的標準，當范式被視為理所當然時，這些選擇的問題可以被認為是有解的問題。在很大程度上，只有對這些有解問題，科學共同體才承認是科學的問題，才會鼓勵它的成員去研究它們”①。因此，就不難理解，胡適的紅學研究為何僅僅在“著者”和“本子”上下功夫。只有在這個層面，常規(guī)研究討論的謎題才是有解的。

盡管胡適本人也曾警惕乾嘉以來“太注重功力而忽略理解”②的傾向，但是在“科學方法”的制約下，他的紅學研究終究也無可避免地走向?qū)π≌f研究中難以落實的審美批評的忽視乃至抹殺。在“科學”的大旗下，胡適獨尊“實證”的方法論，無疑便造成了史學對文學、客觀對主觀的壓抑。實際上，這一“科學方法”的內(nèi)在限制不僅僅體現(xiàn)在小說研究這一領(lǐng)域，更輻射至胡適學術(shù)領(lǐng)域的方方面面。有研究者指出，胡適以“實證”為核心的“科學方法”，“其實質(zhì)是只承認對各個個別對象的分別認識，充其量只承認在若干個別認識基礎(chǔ)上所作的歸納，因而對研究對象缺乏整體性認識。像這樣的研究方式與問題意識，固然使胡適的學術(shù)活動能保持價值中立和判斷嚴密，但同時也使他的學術(shù)研究不能向縱深處拓展，只能限于‘但開風氣’的層次”③。上述批評，恰恰觸及了胡適“科學方法”的核心問題。

不過，有意思的是，對于受制于范式的常規(guī)科學的解謎活動，庫恩卻樂見其成。在他看來，常規(guī)科學的保守性恰恰是科學成功和進步的秘訣。一方面，這種保守性保證了研究能夠深入、細致和精確，最大可能發(fā)揮范式的潛能，使科學能夠切實進步。在這種意義上，胡適執(zhí)著于在“著者”與“本子”上做文章，確實在著作權(quán)、作者家世、脂本考證等方面貢獻了不可多得的觀點與材料，延續(xù)胡適思路的紅學后人，更將“自傳說”發(fā)展到了它的極限;另一方面，庫恩認為，正是由于常規(guī)科學的保守性使得反常、危機乃至科學革命成為可能。對此，余英時已做過精彩的分析，④筆者不再贅述。

和人們對科學革命自帶的“革命性”想象不同，庫恩反倒認為“在科學中用現(xiàn)有工具盡最大的努力從事研究，往往比停下來考慮另外多種多樣的研究進路要好”。在庫恩看來，片面主張創(chuàng)新并不可取，維持“收斂性思維”與“發(fā)散性思維”之間的必要平衡和張力才是科學研究成果的秘訣⑤。從這一層面來看，胡適一生從“大膽假設(shè)”走向“小心求證”的學術(shù)變遷⑥，或許也不無他的價值與道理。在“科學方法”作為一種新范式建立前后，“發(fā)散性思維”自然占據(jù)上風。等到胡適的方法論站穩(wěn)腳跟、走向常規(guī)研究以后，則往往表現(xiàn)出更高的保守性。這恐怕不僅僅是為聲名所累的胡適治學日趨謹慎的個人困境，也是學術(shù)史上每一輪范式更替的宿命。

在五四前夕中國傳統(tǒng)學術(shù)深陷內(nèi)在危機時，應(yīng)運而生的胡適以其接受西學思想鍛造的“科學方法”建立了新的范式，又隨著學術(shù)發(fā)展的潮起潮落被新的范式超越與取代。無論今人對胡適的“科學方法”或褒或貶，我們都無法否認，在試圖辨認與評判胡適的過程中，我們對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的發(fā)展脈絡(luò)有了更好的認知。

①? 胡適：《序例》，《胡適全集》第1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頁。

②?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全集》第18卷，第249頁。

③? 許冠三：《新史學九十年》，長沙：岳麓書社，2003年版，第152—153頁。

④? 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60頁。

①? 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序》，《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與思想再認識》，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64—173頁。

②? 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第160頁。

③? 胡適：《實驗主義》，《胡適全集》第1卷，第307頁。

④? 胡適：《杜威先生與中國》，《胡適全集》第1卷，第361頁。

⑤? 胡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全集》第1卷，第388頁。

⑥? 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第162頁。

⑦? 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序》，《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與思想再認識》，第185-187頁。

⑧? 胡頌平編著：《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第1冊，臺灣：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90年版，第295頁。

①?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全集》第18卷，第311頁。

②? 根據(jù)胡適的觀點，“汝字所指，定是一人，決非眾數(shù)”，但劉鼒和卻舉出了《尚書》中用“汝”表示眾數(shù)的例子——“邦之臧惟汝眾”（《尚書·盤庚篇》）。總之，對于胡適總結(jié)的三條文法通則，劉鼒和認為胡適的發(fā)現(xiàn)有一定的道理，“古書中此例自是不少”，但是“古來文字用法則不能決定以此為原則耳”。劉鼒和：《書〈爾汝篇〉后》，《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2月9、18日。

③? 毛準：《書〈書《爾汝篇》后〉后》，《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2月22、23、25日。

④? 陳漢章：《〈爾汝篇〉卮言一則》，《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3月2日。

⑤? 毛準：《書〈吾我篇〉后》，《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2月26—28日、3月1日。

⑥? 胡適：《〈書《爾汝篇》后〉附白》，《北京大學日刊》，1918年2月18日。

⑦? 羅志田指出，蔡元培說胡適“生于世傳漢學的績溪胡氏，是個小誤解。但蔡‘序’特別強調(diào)胡適和漢學之間的關(guān)系，則是個大誤解?！薄昂m一生在學術(shù)上所為，基本上是清儒中漢學一派所為的考據(jù)，而當時一般人的認知，做考據(jù)便等于漢學家了。這恰是時人對胡適的新考據(jù)認識不足的表征?！绷_志田：《再造文明之夢：胡適傳》，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187頁。

⑧? 羅志田指出：“講文字音韻訓詁的小學本非胡適所長，在其開始努力‘調(diào)和’漢宋時，連清儒的主要小學著作都基本沒有接觸過;但他早年的幾篇論文，恰都是在小學的范圍之內(nèi)?！绷_志田：《再造文明之夢：胡適傳》，第187頁。

⑨? 胡適：《序例》，《胡適全集》第1卷，第1頁。

⑩?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全集》第18卷，第281頁。

①? 李浴洋：《胡適“科學方法”視野中的“學術(shù)范式”更替》，《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6年第5期。

②? 胡適：《〈國學季刊〉發(fā)刊宣言》，《胡適全集》第2卷，第3—6頁。

③? 胡適：《治學的方法與材料》，《胡適全集》第3卷，第131—143頁。

④? 胡適：《〈水滸傳〉考證》，《胡適全集》第1卷，第480頁。

⑤? 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第158頁。

⑥?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全集》第18卷，第402頁。

⑦? 胡適：《胡適口述自傳》，《胡適全集》第18卷，第402、405頁。

⑧? 胡適：《實驗主義》，《胡適全集》第1卷，第282頁。

①? 此稿具體寫作日期仍待考。最早見于耿云志主編：《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14冊），合肥：黃山書社，1994年版。曹伯言整理的《胡適日記全編》（第1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收入此稿時，加了如下按語：“本文系未刊稿，無寫作日期。所用的筆記本、封面題字、行文款式、無標點符號等，與《藏暉室日記》庚戌第二冊大體相同，題為《藏暉室筆記之一·小說叢話》，與他在中國公學時主編《競業(yè)旬報》，寫《無鬼叢話》，‘文苑叢談’等頗一脈相承，其中關(guān)于《紅樓夢》的看法，與他后來的觀點迥異。從這些方面看來，本文當是他出國留學前在上海時期所作，故置于此?！薄逗m全集》收入此札記時，編者根據(jù)胡適的眉批，將此篇系于1921年。筆者認為，胡適的眉批應(yīng)當是后來加的。從內(nèi)容出發(fā)，筆者更贊同曹伯言的觀點。

②? 本文最初發(fā)表于1921年5月上海亞東圖書館初排本《紅樓夢》，現(xiàn)收入耿云志主編：《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10冊）?！丁醇t樓夢〉考證（改定稿）》在《〈紅樓夢〉考證（初稿）》的基礎(chǔ)上改動了七八千字。和被視為“新紅學”開山之作的《〈紅樓夢〉考證（改定稿）》不同，《〈紅樓夢〉考證（初稿）》得到的關(guān)注相對有限。

③? 苗懷明：《風起紅樓》，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30—34頁。

④? 段江麗：《胡適〈紅樓夢〉研究旨趣的轉(zhuǎn)變與得失》，《中南大學學報》2021年第4期。

⑤? 根據(jù)張新之的批語，“胡老明公”是《紅樓夢》中先后給晴雯、尤二姐開下“虎狼藥”的胡庸醫(yī)胡君榮。張新之在第五十一回回末評語中說：“醫(yī)必姓‘胡’，非雜湊胡亂字樣，便是‘胡老明公’之胡，造大觀園是他，用虎狼藥亦是他，則編懷古詩及《紅樓夢曲》、書中一切詩詞酒令無非是他?！辈贿^，張新之推斷“胡老明公”應(yīng)當是原作者的筆名的依據(jù)顯然說服力不足，但此時的胡適接受了他的觀點。

⑥? 胡適：《藏暉室筆記之一·小說叢話》，《胡適全集》第12卷，第34頁。

①? 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王國維文集》第1卷，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19—20頁。

②? 胡適：《治學方法》，顏振吾編：《胡適研究叢錄》，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9年版，第283頁。

③? 胡適：《1916年9月5日日記（節(jié)錄）》，宋廣波編校注釋：《胡適紅學研究資料全編》，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版，第5頁。

④? 胡適：《文學改良芻議》，《胡適全集》第1卷，第14頁。

⑤? 宋廣波：《胡適與紅學》，北京：中國書店出版社，2006年版，第11—42頁。

⑥? 胡適：《〈紅樓夢〉考證（改定稿）》，《胡適全集》第1卷，第587頁。

①? 胡適：《〈紅樓夢〉考證（初稿）》，宋廣波編校注釋：《胡適紅學資料全集》，第38頁。

②? 胡適：《〈紅樓夢〉考證（改定稿）》，《胡適全集》第1卷，第587頁。

③? 胡適：《〈紅樓夢〉考證（改定稿）》，《胡適全集》第1卷，第566頁。

④? 胡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全集》第1卷，第381頁。

⑤? 在《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一文中，胡適將《古史討論的讀后感》中蘊含的兩個基本方法之一概括為“用嚴格的考據(jù)方法來評判史料”。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胡適全集》第4卷，第670頁。

⑥? 胡適：《古史討論的讀后感》，《胡適全集》第2卷，第110頁。

⑦? 余英時：《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序》，《重尋胡適歷程：胡適生平與思想再認識》，第172頁。

①? 參閱宋廣波對50年代以前胡適考證紅學面臨的挑戰(zhàn)的簡要梳理。宋廣波：《胡適與紅學》，第41頁。

②? 宋廣波：《胡適與紅學》，第251頁。

③? 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第186頁。

④? 余英時：《近代紅學的發(fā)展與紅學革命》，《紅樓夢的兩個世界》，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年版，第2—33頁。

⑤? 庫恩本人也曾指出：“這里所發(fā)展的科學觀提示出一些新的歷史學與社會學研究中類型的潛在前景?！盵美]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jié)構(gòu)》，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5頁。

①? [美]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jié)構(gòu)》，金吾倫、胡新和譯，第32—34頁。

②? 胡適：《〈國學季刊〉發(fā)刊宣言》，《胡適全集》第2卷，第3—6頁。

③? 章清：《胡適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294頁。

④? 余英時：《近代紅學的發(fā)展與紅學革命》，《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第2—33頁。

⑤? [美]托馬斯·庫恩：《必要的張力——科學的傳統(tǒng)和變革論文選》，范岱年、紀樹立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2—223頁。

⑥? 陳平原指出：“成為學術(shù)明星后，胡適治學日趨嚴謹，不大敢像早年那樣，‘亂發(fā)議論’。30年代還有些‘小膽的假設(shè)’（如關(guān)于《醒世姻緣傳》作者的考辨等），40年代后則基本上只從事‘小心的求證’?！标惼皆骸吨袊F(xiàn)代學術(shù)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之為中心》，第162頁。

作者簡介：張佳婧，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