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心玥
關鍵詞:震后重建 伊朗災區(qū) 環(huán)境設計 社區(qū)環(huán)境 紀念性設計
中圖分類號:TB4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069(2022)09-0120-06
引言
位于板塊交界處的伊朗深受破壞力巨大的地震所害,缺乏有效的應對手段以減緩震后環(huán)境、社區(qū)、精神、財產等方面的損失。為喚起全球設計師對伊朗震后重建問題的關注,UNI網站聯合伊朗Hajizadeh & Associates建筑事務所首席建筑師Kourosh Hajizadeh發(fā)起了“2020年Reborn伊朗災后重建國際競賽”,聯合五位擁有豐富災后重建經驗的國際建筑設計師及工程師組成評審團,旨在為地震頻發(fā)的伊朗重要城市大不里士尋求一個可以投入災后正式使用的解決方案。本次競賽收到全球范圍內的設計師及學生的作品,共18組方案入圍終評,并從中評選出冠軍和亞軍各一名。筆者有幸參與了該競賽,方案設計秉承著震后重建的功能性與精神性兩大線索,榮獲了本次國際競賽冠軍。本文以獲獎作品《The Indomitable PersianBlossom》(《頑強綻放的波斯之花》)為例,通過對該方案的解讀,以期對震后社區(qū)重建設計作出一點探討。
一、災后重建相關研究成果
由于災后重建的非常態(tài)性,在設計學領域內與之相關的應用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災民的居住生活問題仍缺乏科學合理的解決措施。當前國際上災后重建的前沿研究主要集中在地震頻繁的地區(qū),這部分國家對于災民安置理論的研究較為成熟,但并未建構起災后社區(qū)重建的整體系統。日本處于特殊地理區(qū)位,在住房的抗震性能和災害救助管理體系方面累積了大量的實踐經驗,近年來相關研究更是呈現出以震后社區(qū)精神復蘇為研究熱點的趨勢。值得一提的是,國外將災難視為一個多層次的社會歷程,不少研究者紛紛聚焦地方語境下災后社會關系的復雜性,進而探索人的社會觀念、道德倫理間的沖突對災后重建的影響。
國際組織和國外建筑事務所主要從應急建筑設計入手,進行災后重建的設計實踐。作為聯合國難民署高級顧問,日本建筑師坂茂十數年來積極投身于救災工作,運用可快速建造的輕型紙板和當地材料成為其作品特色(圖1)。美國非盈利建筑師組織Architects forSociety(AFS)采用可持續(xù)性材料,通過定制模塊的拼接以組合出不同面積的靈活性空間,為災民重塑有尊嚴的社區(qū)生活。此外,建筑師們紛紛發(fā)現了集裝箱在災后應急住房改造中的優(yōu)勢,憑借著標準化和快速組裝的特點,集裝箱成為臨時性應急建筑的優(yōu)先選擇對象。
國內關于災后重建的探討集中于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來自政治、建筑、規(guī)劃、人類學等領域學者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公眾在災后重建中擔當的重要角色。有關公眾參與的災后重建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大方面:一是從理論層面探索公眾參與災難管理體系的有效機制;二是以社區(qū)重建為切口,討論災后住宅重建中公眾參與的階段特征。侯林、汪東、姚琴等聚焦災后重建的過渡階段,提出了更多材料和搭建方式的可能性,并對災后過渡性建筑為災民帶來的心理撫慰與情感寄托作出了人文關懷層面的探討。
在實踐方面,2009年中國美術館于汶川大地震一周年之際舉辦“渡:國際應急建筑設計展”,參展建筑師多從心理和人道主義層面追求災民身處其中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中國臺灣建筑師謝英俊帶領團隊數十年來致力于推廣常民住宅、協力造屋,鼓勵災民發(fā)揮自身智慧參與建造。劉家琨在汶川大地震救災過程中利用當地碎磚斷瓦為原材料,采用低技的小框架結構實施“再生磚·小框架·再升屋”計劃,兼顧了重建住宅操作的簡易性和使用的耐久性。
迄今為止,伊朗在應對地震災害頻發(fā)的狀況時依舊缺乏合理的應對措施和重建機制,因此既有的災后重建設計理論和實踐無疑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二、伊朗災后重建國際競賽課題解讀
由UNI網站承辦的“2020年Reborn伊朗災后重建國際競賽”以伊朗大不里士震區(qū)為選址背景,主辦方從建筑模塊的再生性、便捷性、可實施性及本地勞動力和當地材料應用的角度出發(fā),鼓勵設計師們從整個災難過程入手,滿足城市等級的地震應對需求,從而減少地震對災民物質和心理層面的消極影響。
從競賽要求中不難窺見評委對于震后災民心理恢復和災難階段性應對操作有著更為深刻的追求,如何利用空間手段將人們從悲傷、震驚、痛苦的極端情緒落差中解脫出來,如何策劃一個服務于市民群體的地震應對機制,如何依據災難的全過程制定階段性重建體系,都成為競賽課題的內核。
(一)場地背景
競賽場地選址為伊朗大不里士。從國家層面來看,伊朗境內主要的地質斷層跨越了至少90%的國土面積。面對破壞力巨大的地震,伊朗尚未形成切實可行的救災體系(圖2)。從城市角度來看,作為東阿塞拜疆省的首府,大不里士位于伊朗西北部,地處伊奈里和沙汗得山脈間。該市屬于溫帶大陸性氣候,夏季炎熱干燥,冬季嚴寒,盛行風向為東北風。城市所在區(qū)域地震活動頻繁,為市民提供減緩震后影響措施的需求迫在眉睫。
從設計場地來看,該選址曾是大不里士的花園之一,歷經軍事基地的轉變,現今沒有實際的使用功能。場地占地面積為583068㎡,四周為密集的居民區(qū),可服務于市民群體的震前準備和災后重建工作。區(qū)域整體地勢北低南高,地形呈微起伏狀態(tài)(圖3)。
(二)設計目標
本競賽課題的關鍵就在于地震后的非常態(tài)時空背景。從平常生活的一天轉換到面對突發(fā)災難,地震不僅摧毀了災民以往熟知的物理空間,更為其帶來一夜之間的巨大心理落差。在極端心情的影響下,災民被迫地去適應一個全新的陌生環(huán)境。因此,如何運用空間手段賦予災民重新面對新生活的勇氣和信心,成為震后重建設計所面對的核心問題。
首先,建筑單元應當體現震后應急建筑模塊化、可復制、便于運輸等特性,同時更應充分利用當地材料,在保障面對余震的庇護需求的同時,為災民提供較完善的基本生活生產空間;其次,場地需要建立一套明確的、具有普適性的震后應對機制,從而協調城市角度市民群體的應急訴求;此外,應當最大限度地降低災民對自身特殊身份的敏感度,通過空間手段令其感受到無差別的對待,全力保障災民應有的個人權利和自由意志。
三、伊朗災后重建國際競賽冠軍作品設計策略
本次競賽冠軍作品《The I ndomitable P ersian B lossom》(《頑強綻放的波斯之花》)基于對競賽課題的深入解讀,結合大不里士當地營造條件選取適宜的建造技術手段和建筑材料,激勵基層受災群眾自發(fā)地參與到震后社區(qū)重建中,以滿足震后應急前提下快速搭建的需求。同時,方案更聚焦從臨時應急住房向永久性重建過渡的精神內涵,通過協力合作、紀念性設計等手段對災民的未來生活產生持續(xù)性積極影響。
(一)社區(qū)重建思路
1.場地交通分析
為保障震后社區(qū)工作的高效性,場地遵循醫(yī)療救援先行的布局原則,引入步行5分鐘街區(qū)生活圈、步行10分鐘基礎社區(qū)生活圈、步行20分鐘大社區(qū)生活圈(圖4)。借由生活圈的模式,在原有城市路網肌理的基礎上均質選取了主干道和次級道的九個入口,保障城市居民最高效地逃生至現場。
場地南北兩大片區(qū)由一條主干快速路貫穿,沿線分布一二三級醫(yī)療設施,自北向南依次為危重復合雜癥、輕微創(chuàng)傷診療、基礎康復保健醫(yī)療點,以確保災后醫(yī)療資源的優(yōu)先到達。在交通路網的布局上,通過分析城市主干道體系、周圍社區(qū)支路的組織關系,形成共三級的震后道路系統(圖5)。
2.震后應對機制
震后的營建工作絕非一步到位的計劃,而是階段性、生長性的社區(qū)規(guī)劃(圖6)。場地除了滿足地震突發(fā)時的緊急應急需求,更為日后城市的大小地震提供市民過渡、修養(yǎng)的去處。從宏觀的震后整體應對機制來看,震后社區(qū)營建就是災民熟悉場地、融入場地的過程。從城市等級的逃生到臨時庇護所的搭建,再至向居住單元的轉換以及整體社區(qū)的建設,方案通過在場地與城市的邊界納入市民鄰里互助形式,以鼓勵周邊居民前往場地與災民協力參與震后重建工作(圖7)。
從具體的街區(qū)尺度來看,每個街區(qū)可容納約30人,并配有一定的植被綠化(圖8)。為保障震后運輸的可達性,街區(qū)外圍沿路設置了篷類簡易裝置安放救援物資,借由這種周邊居民互助機制以打破街區(qū)邊界,并保留模糊的開放區(qū)域為建筑零件和應急物資運輸存放提供充足空間(圖9)。
(二)建筑單元分析
1.單體組織形式
經歷地震嚴酷洗劫后,災民熟知的物理空間被摧毀,本方案的設計概念即在創(chuàng)傷大地上綻放傳承民族精神的頑強的波斯之花。在住房單元的形態(tài)構成上,采用了伊斯蘭文化中具有特殊地域語義的八角星圖案。八角星經由八等分得到單個花瓣模塊,每個單元占地面積為15㎡,可作為單人生活空間使用(圖10)。由于震后應急性的需求,加之當地降水較少的實際情況,單元模塊選取了平屋頂的形式,以最大限度地保障組裝的去工具化和去專業(yè)化。
通過對模塊進行不同組合及拼接,可以滿足災民對于日常生活中不同容量的實際使用需求。根據震后空間類型的私密性、半私密性、半開放性等要求,單元模塊在相應的圍合組織形式下可以構成具有辨識度的組合空間,便于各類人群在救災場地中快速尋找。
2.建筑材料選擇
在建筑單元的具體搭建方面,方案聚焦臨時庇護所向住房空間轉變的過渡狀態(tài)?;谡鸷笾亟蓪嵤┬缘目紤],搭建體系被分解成工業(yè)化生產的結構件和建筑零件。構造體系由輕鋼桿件制成,經由當地災民的低技組裝便可完成,安裝步驟簡化易懂,以滿足特殊時空下單位時間內高效組合的要求。
本方案的臨時庇護所階段的設計,并未采用傳統災后應對體系下模式化分發(fā)的應急帳篷,而是通過在輕鋼支撐桿件上直接懸掛防雨篷布圍簾的形式,來滿足臨時過渡空間的需要。這種簡易開放的設計體系可在后期直接向永久住房單元進行轉換。平屋頂及地板則采用預制彩鋼板,基礎部分回收利用了震后廢棄的磚塊來墊高屋體。在臨時庇護所搭建體系的基礎上,永久性住房空間撤掉防雨篷布圍簾,選擇震后廢舊磚塊作為主要的建筑材料(圖11)。這種地域化的傳統砌筑方式,既對傳統建筑技法保有尊重,又消化了當地震后的富余勞動力,從而激發(fā)起災民參與社區(qū)重建的信心與熱情。
(三)紀念性景觀空間
1.植被的療養(yǎng)功效
景觀空間的規(guī)劃主要集中在南北兩側場地:北側場地沿主干快速路兩側設置綠化帶,南側場地預留中央空地設置綠心公園。整體布局利用有機生態(tài)綠地打破救災場地緊密的肌理,利用綠色的生命通道與醫(yī)療救援線為康復的災民提供療養(yǎng)的漫步空間。在具體植被選擇上,為建立起災民與社區(qū)環(huán)境間的情感聯系,方案充分考慮當地特有植物并加以運用,通過自然植被的生長歷程來活躍災民受到創(chuàng)傷的感官系統(圖12)。
2.精神性主題語言
方案在保證應急需求的功能性前提下,適當地融入了紀念性設計以給予災民精神上的撫慰。作為景觀空間的核心組成部分,南側場地的綠心花園提出了紀念性景觀的設計理念:以滿目瘡痍的大地之土,培育頑強綻放的波斯之花;以逝者的景物重生,安慰生者面對燦爛的人間盛景(圖13)。
綠心公園的平面布局結合傳統波斯伊斯蘭園林組織形式,借鑒宗教語境下的“四分園”空間布局體系,通過場地中央的八角星水池將公園分割成四部分,以此象征天空、水、大地、植物這四大伊斯蘭文化元素(圖14)。在植物的搭配上,注重季節(jié)性、地域性和景觀種植結構的變化性,保障景觀的四季觀賞性。
在精神性設計方面,每逢不同地震的紀念日,災民便會赴往綠心花園觀賞以逝者震后之土盛放的四季花朵,回顧昔日震后重建的難忘時光。災民們可以在綠心公園里親手采下由地震土壤培育出的波斯花卉,將花朵插在定制花壇上熟悉的親人們的名字之上(圖15)。這種閉環(huán)式的紀念活動由此再度呼應了“頑強綻放的波斯之花”這一主題,進而完成了從震后應急需求的功能性設計到心理層面的紀念性設計的升華。
四、震后重建背景下社區(qū)環(huán)境設計的展望
震后社區(qū)重建研究在全球范圍內具有普遍的重大現實意義。從當前國際震后重建現狀來看,各國對于重建規(guī)劃體系的建構仍留有較大空白。震后社區(qū)重建并非僅局限于住房單元的結構建造,更包含著對社區(qū)規(guī)劃、城市等級地震應對機制的延續(xù)性思考。通過競賽作品的設計實踐,筆者試圖對震后重建背景下社區(qū)環(huán)境設計的課題作出一些探討,并由此對未來進行展望。
(一)重新定義設計師角色
震后社區(qū)重建長久來受制于由政府全權把控的舊體系,這種機制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實際建設與災民日常生活的脫節(jié)。災民的實時意見得不到有效的反饋,致使其被迫淪為重建工作的終端使用者。災民難以對營建成果產生認同感與滿足感,因此調動災民的積極性與主動性便顯得尤為重要。
新機制應當充分利用當地勞動力與地域性建筑技藝,鼓勵災民們去工具化、去專業(yè)化地進行自主營建。建筑設計師應主動將操作權讓渡給災民,只在必要時提供專業(yè)指導與技術支持,以協力建造的模式給予震后重建設計體系一定的開放性。這種自下而上的公眾參與機制使災民身份由舊體系下的被迫使用者,逐漸轉換為決策者、設計者、建造者,并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使用者。
(二)模塊化單元的發(fā)展趨勢
震后住房重建的核心原則便是應急性。這要求著住房單元能夠在單位時間內批量復制,以滿足災民們緊迫的實際使用需要。在結構支撐上,應選擇低技簡易且便于運輸的搭建體系,通過災民的自主學習便能輕松實踐;在材料運用上,應優(yōu)先考慮地域化、手工化的當地建筑材料,經由簡單加工即可投入建設;在組合形式上,應充分利用模塊化單元的靈活性與可拆卸性,以適應不同的空間功能需求。
(三)關注空間手段的心理作用
災難特有的非常態(tài)時空背景是震后重建設計的底色。在震后重建的整體規(guī)劃中,應當重視時空維度上的精神性安撫作用,從整體論的視角看待災民特殊的時空認知。在具體的操作手段上,可以借助由臨時庇護所向住房單元過渡這一空間狀態(tài)的轉換,來增強災民對全新物理環(huán)境的熟悉感與參與感。震后重建體系應立足于人文關懷,通過引入災民自主營建、社區(qū)協力合作的公眾參與機制,幫助災民褪去特殊身份屬性,最大程度地尊重其人身權利。
此外,在震后重建設計中應當融入當地日常生活圖景中的地域文化,充分考慮當地氣候條件、文化傳統、宗教信仰、禮儀風俗等地域性要素,深入挖掘本土居民日常生活習慣,以環(huán)境設計手段幫助災民走出傷痛陰影。
(四)重視全階段性地震應對機制
震后社區(qū)重建工作具有自主性與生長性。在震后應對機制的設計上,應秉承社區(qū)感建構這一線索,通過整體規(guī)劃的更新彌合來幫助災民治愈災后的精神創(chuàng)傷。從具有緊迫性的應急安置與救援階段,到臨時庇護所向住房單元轉換的過渡時期,再至社區(qū)文化的重塑,災民全階段性參與的重建工作不僅為社區(qū)的長期發(fā)展奠定基礎,更有助于集體意識的恢復。
在過程性、階段性的營造活動中,災民們可以通過協力互助、共同參與來促進彼此間的交流與溝通。一致的目標使災民們獲得情感上的共鳴,有效地緩解了災難所引發(fā)的不良情緒,并為社區(qū)精神的凝聚提供必要條件。
結語
震后社區(qū)重建不僅要保障災民的基本生活生產需求,更應在心理層面上具備人道主義的溫情關懷。在震后重建的功能性與精神性兩大線索的貫穿下,“2020年Reborn伊朗災后重建國際競賽”冠軍作品利用環(huán)境設計手法對震后社區(qū)重建作出探討,從實際營造、心理恢復、地域文化層面梳理出一套具有可實施性的應對方案,逐步由功能性上升到精神性設計,以實現人文角度的可持續(xù)發(fā)展。震后社區(qū)重建是城市自我修復與更新的基礎,通過對民族精神的挖掘,其最終目的是構建與災民文化屬性相匹配的精神支撐,從而重拾災難前的城市生活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