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箐一帆,劉明錄

(廣西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6)

“大房子”(big house)是歷史上愛爾蘭農(nóng)民對17世紀之后英-愛優(yōu)勢階層地主在愛爾蘭興建的鄉(xiāng)間豪宅及其周圍地產(chǎn)的稱呼[1]。由這一特殊的文化遺產(chǎn)造成的領地感和隔絕感潛移默化地加深了兩種階級間的對抗與矛盾。這樣的“大房子”象征著孤立和沖突，蘊藏著衰敗和包袱，飽含著文化式微和差異[2]。愛爾蘭獨特的政治、經(jīng)濟、宗教等方面復雜的歷史遺留問題催生了各種關于“大房子”的文學作品，“大房子”成為很多故事的意象符號。對愛爾蘭小說家約翰·班維爾而言，民族的歷史和個人身份探尋是他作品的母題。在他早期的小說《樺林莊園》中，班維爾選取了“大房子”作為敘述空間，同時引入看似迥異卻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大房子”之變體——馬戲團與之遙相呼應。與珍妮弗·約翰斯頓、威廉·特雷弗等作家書寫的籠罩在黑暗和陰影中的“大房子”一樣，班維爾筆下的“大房子”不僅承載著具體的歷史事件，更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文學象征作用?！稑辶智f園》的“大房子”是罪惡與腐朽并生的集中營。這些各式各樣的瘋癲與丑陋意象寄托了班維爾獨特的審丑狂歡意識。因此，郭賢路等人在《樺林莊園》的譯后記中將樺林莊園比作“一座巴洛克式的瘋?cè)嗽骸盵3]241。班維爾有意識地營造這種審丑狂歡的氛圍，目的在于引導讀者正視小說中豐富的“丑態(tài)”并產(chǎn)生探究其背后成因的興趣。

一、“大房子”里瘋癲與丑的表征

早在古希臘時期，亞里士多德在論述喜劇的定義時就提到了“丑”的概念。他在《詩學》中認為：“喜劇是對比較壞(或比我們低)的人的模仿?！盵4]值得注意的是，亞里士多德所指的“壞”不是“惡”，而是“丑”，故而對“丑”行為的模仿會帶來喜劇的效果。這些丑或滑稽，或荒誕，或病態(tài)，觀戲者在看到此類丑時常常忍俊不禁。延宕至后現(xiàn)代，班維爾在《樺林莊園》中拓寬了“丑”的內(nèi)涵，使其具有了一定惡和暴力的特征。

首先，《樺林莊園》中淺層次的丑主要表現(xiàn)在主要人物的相貌上。例如，男主人公加布里埃爾·戈德金如是回憶自己的初戀情人：“女人就像某種體格粗大、用鐵絲精心扎制的骨架。”[3]7這位初戀情人給讀者留下硬朗、笨拙、粗獷的印象。不僅如此，加布里埃爾在回憶家人的相貌時也從不使用積極正面的詞語。例如行將就木的祖父祖母，二人皆滿口黃牙，亂發(fā)飛舞，時常歇斯底里地咒罵身邊的人和事物。即使是加布里埃爾從樺林莊園出走之后，他所遇到的人也均缺乏美感：天生小丑樣貌的馬格努斯，鼻尖上長著一粒肉瘤，叫人不忍直視；土匪般的馬里奧，永遠呈現(xiàn)出憤怒的模樣；粗鄙的廚娘安杰爾，手上常常沾染著各種動物的鮮血，令人不寒而栗……同時，《樺林莊園》中的自然環(huán)境也被瘋癲和丑陋侵襲：整座莊園籠罩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隨處可見破碎的玻璃和凋萎的落葉。莊園內(nèi)部年久失修，老舊的房間和走廊無不彌漫著哥特式的恐怖。

小說中，戈德金家族內(nèi)部成為了充滿陰謀、暴力、血腥的戰(zhàn)場。?？略凇动偘d與文明》中提到“瘋癲諸相”體現(xiàn)為譫妄、偏執(zhí)、自戀、自大、暴力、精神錯亂和精神分裂[5]。“瘋癲諸相”也在樺林莊園中得到凸顯，例如為了控制整個家族，戈德金奶奶變本加厲地折磨、諷刺加布里埃爾的母親比阿特麗斯，使她神智不清；自私自利的姑姑瑪莎，將私生子邁克爾作為爭奪財產(chǎn)的工具，從未真心關注孩子的成長問題；加布里埃爾的父親約瑟夫脾氣火爆、歇斯底里、唯利是圖，對家人的態(tài)度要么極度冷漠要么極端狂暴，最后為了出售莊園與自己的父親反目成仇。樺林莊園貧瘠的土地綻放的是一朵朵黑暗、丑陋的“惡之花”。班維爾將瘋癲方方面面的特征刻畫得入木三分，同時將多種多樣的瘋癲類型詮釋得淋漓盡致。

二、瘋癲與丑之動因

《樺林莊園》中造成瘋癲與丑的原因不外乎兩種：內(nèi)部的人攜帶的邪惡因子和外部的社會文化因素。在西方文化中，瘋癲與邪惡之間似乎有條天然的紐帶。 蘇珊·桑塔格指出，古典時代“疾病是對邪惡的懲罰”[6]。據(jù)《圣經(jīng)》記載，疾病的來源是上帝的意志或受人詛咒。意志薄弱者犯了罪，神直接降病于此人作為懲罰和訓誡[7]?！稑辶智f園》中的邪惡罄竹難書，如加布里埃爾在小說開頭對戈德金家族和樺林莊園的描述：

我們家族的譜系圖很不尋常，家族樹的枝叉間會出現(xiàn)許多相同的姓名，頗為怪異，還有許多奇特的鳥兒在樹葉中啼鳴。幾代人以來，勞利斯家族一直是樺林莊園的主宰，隨后，我的高祖父，與我同名的加布里埃爾·戈德金，來到了這里……在清除掉老莊園主后不到半年，我們的加布里埃爾·戈德金便迎娶了勞利斯家族的千金小姐比阿特麗斯……一股無法平息的瘋狂情緒卻在戈德金家族里悄然蔓延……我正在回憶臨終前狂怒不已，將假牙深深地咬入白樺樹皮的西蒙·戈德金，回憶在閣樓上聲嘶力竭尖叫的母親……這些先天性的家族瘋病，在我父親身上表現(xiàn)得新穎而絕望。他讓自己愛上了比阿特麗斯，約翰·邁克爾·勞利斯的女兒，約瑟夫的玄侄孫女……[3]9-11

加布里埃爾的自述很明確地指出勞利斯家族和戈德金家族通過謀權篡位、血腥謀殺爭奪樺林莊園的繼承權，這為莊園彌漫的瘋癲與丑陋埋下了禍根。隨著故事的推進，畸形的婚戀關系竟直接作用在加布里埃爾身上——加布里埃爾并非約瑟夫和比阿特麗斯所生，而是約瑟夫和親妹妹瑪莎亂倫的結(jié)果。這是縈繞在樺林莊園周圍命運般的家族血咒與瘋癲癡狂發(fā)展的高潮。

?？吕米V系學的方法考察瘋癲的歷史后，他拒絕給瘋癲下一個一成不變的定義。他認為，瘋癲在不同時期的話語體系中呈現(xiàn)截然不同的面貌：在文藝復興時期，瘋癲是神秘的；在古典時期，瘋癲是罪惡；在近現(xiàn)代，瘋癲是病情[8]。?？卵芯空呃字Z認為“瘋癲不是自然的產(chǎn)物，而是文化的產(chǎn)物”[9]，班維爾也意識到“對抗而得不到解決的現(xiàn)實問題都以固有的問題形式存在于藝術作品中”[10]119。20世紀初的愛爾蘭革命風暴一觸即發(fā)。大房子成為各種矛盾沖突的焦點，要么被暴力焚毀，要么在衰敗中逐漸消失。陳麗指出：“衰敗的大房子不僅令其居民背上沉重的經(jīng)濟負擔，也使他們背負了巨大的精神包袱。大房子厚重的歷史與習俗對其內(nèi)部成員形成了一種精神壓迫，禁錮了他們的思想，阻礙了進步的可能。”[2]126故事伊始，農(nóng)民的“侵入”和反抗已初露端倪，最終故事以革命的爆發(fā)慘淡收場。在這個過程中，戈德金一家逐漸喪失了穩(wěn)定的經(jīng)濟來源，家族的瘋病又使他們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瘋癲的表征愈發(fā)明顯。

自1542年始，英國和愛爾蘭兩個民族之間的斗爭不斷。但班維爾沒有從正面描寫戰(zhàn)爭之殘酷或獨立革命之偉大，而是以“大房子”里的瘋癲和丑陋批駁了各種流血事件的殘忍。不論是看似擁有政治、經(jīng)濟特權的英-愛地主階級，還是出身卑微的農(nóng)民、工人，小說中人物的命運和結(jié)局都很悲慘。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個人十分容易產(chǎn)生沒有安全感、歸屬感、身份認同感、自我實現(xiàn)的成就感以及價值感等心理焦慮。英-愛優(yōu)勢階級多為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后裔，愛爾蘭島上的原住民則是凱爾特人的后裔，雙方都很難對對方的文化環(huán)境和生活方式等產(chǎn)生認同感，隔閡與矛盾逐漸加深。除此之外，英-愛優(yōu)勢階層缺乏身份認同感，尷尬地夾在宗主國和駐地國之間左右為難。宗教上的分歧也注定了雙方缺乏理解信任的基礎。如主人公加布里埃爾，他在大房子里除了遭受接二連三的災禍、看到各種丑相之外，從未收獲過一點有利于身心成長的知識或經(jīng)歷，即使是逃到了馬戲團，他看到的仍然是叢生的亂象和慘不忍睹的現(xiàn)實：大饑荒導致餓殍遍野、死傷無數(shù)，莫莉·馬奎爾黨人四處燒殺搶掠，無辜的生命逝去，流浪漢們連棺材費都支付不起，無數(shù)人躲進荒涼的山野里靠啃樹皮維持生命……

三、班維爾與審丑狂歡之價值

盡管從狹義觀之，丑是美的對立面，前者是對后者的破壞與否定，但在西方文化的審美范疇中，審丑從最初的被美排斥、服從美發(fā)展為美與丑相輔相成、并駕齊驅(qū)。19世紀浪漫主義的興起促進了對丑的研究，雨果在《克倫威爾序言》中對美與丑的地位進行了重新界定，呼吁給予丑與美同等重要的地位。之后的非理性哲學思潮的崛起也為審丑的崛起提供了新契機，叔本華、尼采等人揭示了世間各種痛苦。薩特與加繆將丑演變?yōu)榛恼Q，丑以荒誕、扭曲、變形等形式繼續(xù)存在，并逐漸有戰(zhàn)勝美的趨勢。在現(xiàn)代主義思潮中，丑相在藝術作品中甚至被藝術家作為主體加重筆墨描摹，他們張揚丑，贊美丑，打破傳統(tǒng)的一切審美原則，使審丑藝術進入主流的藝術視野中，并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們已經(jīng)認識到，丑也是美的一種形式，審丑就是審美。

在回應作品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各種玩笑和笑聲時，班維爾認為：“我的小說從本質(zhì)上來說是披著喜劇的外殼的，即使內(nèi)容是不折不扣的悲劇。我喜歡黑色幽默，真正的幽默是自然流露的?！盵11]57這證明了他喜用一些看似丑陋的情節(jié)和人物形象營造喜劇的氛圍和悲劇的內(nèi)涵。他認為：“生活就是如此?？傆幸恍r刻，生活是超越美的，而那些瞬間往往是滑稽丑陋的。”[11]57闡釋了丑超越美的可能性。丑與美平起平坐、交相輝映，都是生活重要的組成部分。這樣的指導思想影響了《樺林莊園》的審丑藝術。

《樺林莊園》是密集的丑的盛宴，匯集了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的丑，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巴赫金狂歡理論的原型狂歡節(jié)，只不過這是一場丑的狂歡?？駳g節(jié)中，一切規(guī)則、秩序都消失不見，人人都可以在狂歡節(jié)中享受自由與快樂。這種狂歡帶有解放的性質(zhì)，將人們從過于嚴苛的規(guī)矩和過于清高的道德中暫時解放出來?！稑辶智f園》中有很多審丑狂歡，例如：戈德金奶奶以慘烈的自燃方式結(jié)束了生命，將房間的地板和墻壁都燒出了可怖的黑色窟窿，但讀者的反應和主人公加布里埃爾“大笑一場”的反應類似，只會覺得一生殘暴的她死有余辜。被納入審美的丑多帶有反叛的意味，在暫時性的審丑狂歡中，書中人物和讀者獲得了暫時性的放縱和宣泄。宣泄式的審丑狂歡具有和審美一樣凈化、拯救心靈之效用。就像有學者指出的那樣，“大房子”的意義遠遠大于描摹一個歷史現(xiàn)象或呈現(xiàn)一個文學符號[12]，它具有后現(xiàn)代主義烙印，旨在回歸和改造現(xiàn)實。在談及現(xiàn)代丑的美學意義時，王慶衛(wèi)曾分析說，丑至少有3方面的積極價值。首先，“丑具有深刻的認識價值和社會意義，在拯救現(xiàn)代人靈魂和批判不合理現(xiàn)實方面有重要作用?！浯危笫菍鹘y(tǒng)審美觀念的反叛，是審美的解毒劑，起到了審美陌生化的作用，……再次，丑是現(xiàn)代人精神自由的特殊表現(xiàn)形式，更是對審美理性規(guī)范的消解”[13]。讀者在冷酷無情的父親、飽受折磨的母親、心智失常的奶奶等一眾丑角身上釋放了憂傷、苦悶的負面情緒，甚至滿足了自己“視丑”的好奇心和欲望；看到了慘不忍睹的瘋癲與丑之后，或多或少收獲了某種陌生化的審美，喚回了對美的渴求和追逐。丑之于美就如同影子之于人，總是形影相隨，沒有了影子人無法獨活，沒有了丑的襯托，美自然也不復存在?！稑辶智f園》整體的審丑狂歡無疑在讀者內(nèi)心掀起了波瀾，喚回了人心靈深處對真善美的渴望和追求。

恩格斯說：“自從階級對立產(chǎn)生以來, 正是人的惡劣的情欲……貪欲和權欲成了歷史發(fā)展的杠桿。”[14]這意味著只有與貪欲、權欲等丑堅決地割裂開來，人們才能在混亂和廢墟中新建秩序的城池，以美的理性和光輝啟迪充滿希望的未來。班維爾雖然有著愛爾蘭的身份，卻顯然未沉溺于晦暗的民族歷史，他不愿意與加布里埃爾這種守護大房子的“死魂靈”為伍，而是懷揣著對美的希冀以批判的筆觸和審視的目光書寫了《樺林莊園》中樁樁件件的瘋癲與丑陋。加布里埃爾因為受制于“大房子”及其代表的文化，一生郁郁寡歡，在小說最后他自述：“我錯了。根本沒有什么形式，沒有條理，只有諸多回音與巧合，唬人的戲法，暗笑的聲音，我接受了它?！盵3]236表達的還是無法實現(xiàn)抉擇超越、獲得身份認同感的悲哀。加布里埃爾至死都懷揣著對父輩所作所為的不理解和對“大房子”的怨懟，但他卻無人可說、無處言說、無從說起，因為“有些秘密不應公開，否則誰知道會招來怎樣的報應，既然我無法開口，那么我必須保持沉默”[3]237。這反映了加布里埃爾對個人身份殘缺不全的認知和懷疑，這種異化和疏離亦是班維爾著重強調(diào)的。加布里埃爾從故事開頭的“我在，故我思”的存在主義信仰者轉(zhuǎn)變?yōu)樯n涼、孤獨的守望者，是愛爾蘭民族記憶和歷史真相造就的悲劇典型。讀者也放下了因一系列審丑狂歡帶來的暫時性低俗情結(jié)，轉(zhuǎn)而反對、否定《樺林莊園》中的瘋癲與丑，達到了陶冶性情、升華道德的審美目的。

四、結(jié)語

雖然，“大房子”作為一種物理存在已經(jīng)淡出了歷史的舞臺，可在班維爾筆下，審丑重新煥發(fā)了生機和活力?！稑辶智f園》中的瘋癲諸相是愛爾蘭民族記憶。在描寫揭露醒目的、令人咋舌的、夸張的瘋癲與丑的過程中，作品獲得了一種批判的力量，它揭示了隱藏在家族血咒、暴力、陰謀、喧嘩和瘋狂面罩下的殘酷社會現(xiàn)實和個人對身份的猶疑不定和懷疑。作品在審丑狂歡中最大程度地實現(xiàn)了引導、教化、鼓舞、愉悅讀者的作用，喚起了讀者對瘋癲與丑陋的厭惡之情，使其堅定了珍視美、發(fā)揚美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