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文明
歐洲人自中世紀晚期以來時常將類似于羅馬帝國那樣疆域遼闊的大國稱作“empire”,對古代中國也是如此。但中國歷代統(tǒng)治者在1895年之前從來沒有自稱為“帝國”統(tǒng)治者,當代學者以具有外來“empire”含義的“帝國”概念來指稱古代中國,是值得商榷的。如何看待“大清帝國”概念出現(xiàn)這一歷史事件?能否將清朝當作一個具有“empire”含義的“帝國”來研究?本文將“大清帝國”一詞置于歷史情境和更廣闊的國際話語環(huán)境中來理解,利用中文、日文和英文史料對其作初步考察,進而反思清史研究中的“帝國”話語問題。
“大清帝國”一詞最早出現(xiàn)于1895年1月31日陸奧宗光給清朝和談代表張蔭桓、邵友濂的“日本全權姓名通知書”,信封上寫著“大清帝國欽差全權大臣張蔭桓閣下、大清帝國欽差全權大臣邵友濂閣下”,內容中也有“大日本帝國”和“大清帝國”。同日下午,日本政府又通知張邵二人“會晤之日期”,其中也提到“大清帝國”。在隨后2月1日和2日日本政府關于中日和談的文件中,都用了“大清帝國”。這樣,由于日語中的漢字書寫特性,“大清帝國”一詞作為“和制漢語”被創(chuàng)造出來了。然而,張蔭桓和邵友濂并沒有接受這一名稱,他們在給日方的回復中都自稱“大清欽命出使全權大臣”。
最先使用“大清帝國”一詞的中國人是李鴻章。他在1895年3月19日致函伊藤博文時提到:“大清帝國欽差頭等全權大臣,今接到大日本帝國外務大臣本日知會……本大臣欽奉大清帝國大皇帝特派頭等全權大臣,會同大日本帝國大皇帝特派全權大臣議立和約,并奉有全權便宜行事?!毙藕灻麨椤按笄宓蹏鴼J差頭等全權大臣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部堂李鴻章”。在隨后的中日和談中,日方信函和照會中時常使用“大清帝國”,李鴻章在回應和交涉中也如此使用。
第一次使用“大清帝國”的正式官方文件是1895年3月30日簽訂的中日《停戰(zhàn)協(xié)定》,其中第一款中提到“大日本帝國政府、大清帝國政府”,最后中方署名是“大清帝國欽差頭等全權大臣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北洋通商大臣直隸總督一等肅毅伯李鴻章”。在4月17日簽訂的中日《馬關條約》中,中文本的抬頭和署名中均出現(xiàn)“大日本帝國”和“大清帝國”,日文本中只在署名中出現(xiàn)了這兩個名稱,而英文本中沒有出現(xiàn)“empire”。在條約正文中,用于指稱清朝的用詞也因文本而異:中文本用“中國”,日文本用“清國”,英文本用“China”。因此“大清帝國”一詞出現(xiàn)的時間、地點及語境,與當時中日交涉這一事件密切相關。李鴻章則在應答和交涉中將這個概念變成了漢語詞匯,完成了“大清帝國”一詞由“和制漢語”向漢語的轉變。
1895年之前,清政府在自稱中并沒有使用“帝國”這一稱號。乾隆帝在告誡地方政府如何處理與外國的關系時說:“夫對遠人頌述朝廷,或稱天朝,或稱中國,乃一定之理。況我國家中外一統(tǒng),即蠻荒亦無不知大清聲教?!边@表明“天朝”“中國”和“大清”都是得到清朝統(tǒng)治者首肯的“國號”。如何理解1895年之前中文固有的“帝國”概念和他稱中的“帝國”話語?
首先,“帝國”概念在中文里早已有之,但歷代王朝并沒有以此自稱。中文“帝國”一詞在隋朝王通的《中說》中即已出現(xiàn):“強國戰(zhàn)兵,霸國戰(zhàn)智,王國戰(zhàn)義,帝國戰(zhàn)德,皇國戰(zhàn)無為?!边@表明“帝國”即“帝制之國”,是與“王國”“皇國”并列的概念。中國人最早接觸西義“帝國”,是19世紀70年代末看到的“和制漢語”“帝國”。1876年李圭在美國費城參加博覽會時看到日本展館懸掛著“帝國日本”幾個大字。1879年李鴻章收到竹添進一郎的書信中說道:“東洋中稱為帝國者,獨有中、日二國而已?!鼻逭v日參贊黃遵憲在1879年送回國內出版的《日本雜事詩》中有一首寫道:“立國扶桑近日邊,外稱帝國內稱天?!彼麄內怂姷摹暗蹏倍季哂小癳mpire”的含義。筆者用“漢籍全文檢索系統(tǒng)”,在中國傳統(tǒng)正史二十四史和《欽定大清會典事例》中沒有發(fā)現(xiàn)“帝國”一詞?!肚鍖嶄洝分械谝淮纬霈F(xiàn)“帝國”是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時提到的“帝國憲法”。因此在1895年出現(xiàn)“大清帝國”之前,清朝官方文獻中無“帝國”二字。
其次,西方自14世紀以來就一直有人稱中國為“empire”,但至晚清時并未將其譯為“帝國”。1895年之前的清政府并沒有理會外人的“帝國”稱呼。例如,1842年中英《南京條約》英文本中的the Chinese Empire在中文本里對應為“中國”。1844年中美《望廈條約》中的the Ta Tsing Empire在中文本里主要對應為“大清”。1858年中法《天津條約》法文本中的l’empire chinois在中文本中對應為“中國”。1885年《中法新約》英文本中的the Chinese Empire在中文本中為“中國”。在19世紀下半葉出版的幾本英漢字典中,如馬禮遜的《英華字典》,衛(wèi)三畏的《英華韻府歷階》、羅存德的《英華字典》、盧公明的《英華萃林韻府》、鄺其照的《華英字典集成》,沒有一本字典將empire譯為“帝國”,而是大多譯為“天下”“國家”等。嚴復1902年翻譯出版的《原富》中譯本里均沒有譯為“帝國”一詞,盡管亞當·斯密《國富論》原著中出現(xiàn)了122處empire,11處empires。不過嚴復使用了“英拜爾”一詞,并對此注釋說:“英拜爾近人譯帝國,亦譯一統(tǒng),或譯天下。亞洲之英拜爾若古印度、波斯,今日本皆是。其歐洲則古希臘、羅馬、西班牙、法蘭西,今俄、英、德、奧,其王皆稱帝者也。”這說明嚴復主張按音譯為“英拜爾”,可能在他看來該詞在中文里沒有意思對等的詞匯。
最后,日本文獻中也從19世紀初就開始稱清朝為“帝國”。根據(jù)日本學者吉村忠典的研究,西方語義的“帝國”一詞在日本最早出現(xiàn)于1789年朽木昌綱的《泰西輿地圖說》,然后山村才助在其1802年的《訂正增譯采覽異言》中也使用了“帝國”一詞。1814年,本木正榮等人編纂的英日詞典《諳厄利亞語林大成》第一次將英語的empire譯為“帝國”。因此日本人從19世紀上半葉起就自稱“帝國”,也稱中國為“帝國”。但是,1895年之前在反映日本與清政府直接交涉的官方文件中,用的卻是“大清”或“中國”。例如1874年中日《北京專條》簽署者頭銜冠用的是“大清”和“大日本”,條款中用的國名是“中國”和“日本國”。
為什么李鴻章和清政府于1895年在一定程度上采用了“大清帝國”的稱號?
首先,從1895年中日交涉的歷史情境及李鴻章與日本交涉的經歷來看,“大清帝國”一詞出現(xiàn)并為李鴻章所接受,大致有四方面原因。其一,這與清政府在中日馬關和談中喪失話語權有關。1874年的中日《北京專條》和1885年的中日《天津會議專條》中,并沒有出現(xiàn)“帝國”,因為此時的清朝在日本面前仍然有一定的話語權,談判話語沒有受到日本的支配。然而在1895年的中日馬關和談中,日本掌握了主動權和話語權,因此受日本影響出現(xiàn)了“大清帝國”一詞。其二,甲午戰(zhàn)敗的恥辱和國家面臨危機,也促使李鴻章、清政府和一部分知識分子的思想發(fā)生改變。因為“帝國”一詞在當時并非一個貶義詞,而是強國的代號。多米尼克·列文曾指出:“19世紀末20世紀初…… ‘帝國’是一個正面(positive)概念。在強國和弱國分化日益擴大的時代,當弱者似乎注定要邊緣化或滅亡,成為‘帝國’就是要變得強大。”因此在甲午戰(zhàn)敗的背景下,接受“帝國”稱號也反映了清政府希望走出戰(zhàn)敗陰影并變得強大的愿望。其三,“大清帝國”一詞的出現(xiàn),也不排除受到和談與訂約過程中外交程式的影響。外交談判和締約時雙方代表對等的原則,使得“大清帝國”作為一個與“大日本帝國”對等的概念,為李鴻章所接受和使用。其四,李鴻章在1895年馬關談判之前對日語中的“帝國”一詞已有一定認識,這也許是其接受“大清帝國”概念的思想基礎。李鴻章從竹添進一郎的書信中多次讀到“帝國”二字,1880年竹添進一郎給李鴻章的書信中還提到日本“與各國議修改條約,以復帝國自主之權”,這種“帝國”觀或許對李鴻章的思想有所觸動。
但是,1895年的變化并不意味著清朝從此便開始以“大清帝國”自居。筆者對“晚清期刊全文數(shù)據(jù)庫”設定1895至1900年的時間段,進行“帝國”全字段檢索,發(fā)現(xiàn)9條結果,其中6處指日本,3處指英國。再擴大檢索的時間范圍,從1895至1911年有123條結果,其中41處指日本,11處“羅馬帝國”,其他大部分指英、俄、德等歐洲國家及“帝國主義”等概念,用于指清朝的只有3處,而“大清帝國”只有2條檢索結果。筆者根據(jù)王鐵崖編纂的《中外舊約章匯編》并參照其他史料,統(tǒng)計自1895年《馬關條約》簽訂后至清朝結束共355個條約、協(xié)議、章程、合同等,發(fā)現(xiàn)其中清政府代表在簽字時使用“大清帝國”的只有6個,文本中出現(xiàn)“大清帝國”的有3個,其余條約或協(xié)議等在簽名時大多使用“大清國”或“大清”,而在條約文本中指代清朝使用最多的是“中國”,其次是“大清國”。這表明清政府一方面開始使用“帝國”稱號,另一方面這個概念的使用又非常有限。直到1908年,顏惠慶等人編纂的《英華大辭典》才開始將empire譯為“帝國”,這在中國出版的英漢詞典中是第一次。
其次,19世紀晚期的中國已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世界,西方的思想觀念開始進入中國,國際“帝國”話語及列強的帝國主義行為,對清朝產生了影響。從19世紀70年代起,西方國家進入一個競爭更為激烈的時代,“帝國主義”作為一種時代的產物出現(xiàn)了,它們的“帝國”觀也發(fā)生了變化。英國人從19世紀70年代起開始放棄以往強調自由貿易的“無形帝國”觀念,重新重視海外擴張和對殖民地的爭奪,追求一個由宗主國占有廣大殖民地而構成的“有形帝國”。英國保守黨領袖本杰明·迪斯雷利就聲稱,托利黨就是要使英國“成為一個帝國,在這個國家里,你們的后代地位上升,上升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不僅獲得本國人的尊重,而且獲得全世界的尊重”。因此,“帝國主義者”這個與“侵略擴張”聯(lián)系在一起的貶義詞匯,在當時變成了一個主張建立統(tǒng)一帝國的褒義詞。帝國能夠給英國各階層帶來利益,是英國各階層都對“帝國”充滿激情的主要原因,也是當時所有西方列強醉心于“帝國”的根本原因。法國、俄羅斯、德國等歐洲列強在19世紀晚期都有一種強烈的“帝國”追求。因此在西方主導的世界輿論中,“帝國”話語與“文明”話語纏繞在一起對東亞地區(qū)產生了影響。
最后,19世紀晚期日本的“帝國”話語也是重要的影響因素。日本從明治維新開始,“帝國”觀念也很快與西方接軌,建設歐洲式“帝國”成為日本人追求的目標。1887年時任日本外務大臣的井上馨就明確表示要使日本成為“歐洲式新帝國”。因此,日本試圖通過對周邊地區(qū)的侵略擴張,建立起一個擁有海外殖民地的 “帝國”,日本人的“帝國”情結一點也不亞于歐洲人。1889年日本政府頒布《大日本帝國憲法》,正式確定日本國名為“大日本帝國”。此后“帝國”字眼在日本無處不在,如帝國海軍、帝國議會、帝國郵政、帝國大學、帝國飯店等。日本以“帝國”自居,在亞洲國家中首先擺脫了西方的支配而獲得了自主,黃遵憲對此說:“日本自通商以來,雖頗受外侮,而家國如故,金甌無缺,猶得以日本帝國之名,捧載書而從萬國后,壤地雖曰褊小,其經營籌畫,卒能自立,亦有足多矣?!?/p>
因此,在西方和日本帝國主義行為的“示范”下,在“帝國”話語廣為流行的國際輿論環(huán)境中,李鴻章或許懷揣一種“帝國”意味著強國的愿景,在馬關和談中順勢接受并使用了“大清帝國”一詞。
“大清帝國”一詞在1895年首先作為一個“和制漢語”詞匯出現(xiàn),是中日交涉特定歷史情境下的產物,在當時國際流行的“帝國”話語環(huán)境中最終被清政府接受。這個來自他稱的概念,只是清政府在清末偶爾使用的一個稱謂符號,并沒有從主觀上認同和接受這一概念的殖民帝國主義內涵。因此,與大英帝國、大日本帝國等名副其實的帝國相比,“大清帝國”不是一個真正的帝國,不是由宗主國與廣大殖民地構成,不存在通過掠奪和剝削殖民地來滿足宗主國各階層利益的現(xiàn)象。這樣的“大清帝國”,生活于其中的各階層何來帝國觀念與帝國情懷,這或許是19世紀的中國人對“帝國”一詞不感興趣的重要原因。
以清政府使用“大清帝國”的稱呼來證明清朝是一個“帝國”,與以“大韓帝國”一詞來說明19世紀末的朝鮮是一個“帝國”同樣荒謬。不過,“大韓帝國”的出現(xiàn)猶如“大清帝國”一樣,都是在19世紀末西方帝國主義全球擴張和日本走上“帝國化”的背景下,在自身國家面臨危機的情況下,“帝國”話語開始在東亞流行和影響的結果。對于甲午戰(zhàn)敗的清朝和受制于日本的朝鮮來說,兩國統(tǒng)治者似乎都從日本帝國崛起中看到了一個國家成為“帝國”的意義,也希望學習日本“以帝國之名”來擺脫統(tǒng)治危機和振興國家。因此,如果把“大清帝國”一詞的出現(xiàn)置于19世紀末東亞乃至全球的帝國主義擴張及其話語背景下來理解,并在此基礎上考察這一概念的使用情況,就不會將“大清帝國”看作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帝國”。既然“大清帝國”只是一個抽象名稱而并非意味著事實上的“帝國”,用于研究西方殖民帝國的“新帝國史”方法自然不適用于清史研究。清朝既不是單一民族國家,也不是帝國,而是中央集權下的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這一歷史事實需要中國學者加強對清朝國家形態(tài)及其所適用研究方法的探討,擺脫西方漢學中清史研究話語的影響,以進一步增強中國學者在這一研究領域中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