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貝丁頓
你錢包里都有什么?前年3月,我將一張銀行卡塞進了口袋,之后便幾乎不再拿出來。為了這篇文章,我將我的錢包翻找了一番:一張一年前被我不慎撕壞的5英鎊紙幣,疊成了小小一塊。“疫前下班時拿到的20英鎊?!薄耙荒甓鄟?,我包里只有那一張10英鎊。”我的朋友們如是說。
2020年,在英國,現金支付減少了35%,5/6的交易都通過無現金支付完成。2019年,“使用現金”組織估計,英國現金支付比例將在十年內下降至1/10。眼下,該機構主席娜塔莉·希尼說:“新冠疫情大大加速了這一進程,很快就能達到這一比例?!?021年4月,財政大臣里希·蘇納克宣布成立財政部–英格蘭銀行聯合特別工作小組,以探討英國央行電子貨幣的前景,旨在提供一種安全的官方數字貨幣來替代比特幣。
臟兮兮的鈔票就這樣走向終結了?如今,新冠病毒加深了我們對現金的懷疑,接觸傳染的風險警告讓實體貨幣聲名狼藉。政府呼吁零售商使用非接觸式支付方式。對消費者來說,移動支付亦是如此方便。當你可以用手機解決一切時,何必再辛辛苦苦四處尋找不衛(wèi)生的自動取款機呢?
我們知道貨幣只是一種概念。諷刺讀物《洋蔥新聞》寫道:“美國終于意識到美元不過是一個共享的虛幻象征?!比暨@一幻象的實體消失,會有影響嗎?瑞典的答案是否定的。瑞典基本實現了無現金支付,預計到2023年可以達到全電子交易。我的一個瑞典朋友說她甚至都不知道瑞典的新貨幣長什么樣?!艾F金沒用。”另一個瑞典朋友說,就連流浪漢乞討也會掏出智能手機來請求轉賬。
但即便在瑞典,仍有不安。2019年的“現金起義”運動警告人們,無現金社會潛藏著網絡安全和個人信息安全的隱患,以及在最極端情況下的支付困境?!霸谀┤盏臒o政府狀態(tài)下,現金難道不是我們最后的保命手段嗎?”《支付:我們付錢的方式如何改變了一切》的作者之一戈特弗里德·萊布蘭特如此提問。
“銀行在數字化方面并非萬無一失,”英國消費者權益組織“哪一個?”的資金主管加雷斯·肖說,“現金是后盾,是面對許多意外時的堡壘?!边@也反映在英格蘭銀行的數據中。數據表明,在第一次封鎖開始時,紙幣流通量增加了10%。我們或許不會每天都用到現金,但我們中的部分人還是會備現金以防萬一。
現金始終很重要,它沒有完美的替代品。每一個人,無需銀行賬戶、固定地址、醫(yī)??ㄌ柡椭悄苁謾C就可以使用現金。它也很容易被識別,這大大幫助了有視力障礙的消費者,畢竟對他們來說,閱讀電子屏幕上快速閃過的數字是有困難的。肖說:“有相當一部分消費者依賴現金。”他表示,“支付自由”運動的宗旨就是努力避免英國成為一個沒有保障的無現金消費國度。800萬英國人在無現金的社會里苦苦掙扎,低收入群體通常更依賴現金,但殘酷的是,根據布里斯托大學的研究,貧困地區(qū)免費自動提款機消失的速度遠大于富裕地區(qū)。
現金支付還能使人深刻體會“剁手之痛”。我們經常會忘記應用程序內購和訂閱服務的花銷,但從錢包里掏錢時,我們卻很謹慎?,F金是預算的基石,肖說:“我們與負債累累的消費者交流時,提出的重要建議便是,剪掉信用卡并開始使用現金消費?!?/p>
萊布蘭特認為這些問題是可以得到解決的,他說:“應用程序會針對這些問題提供更完善的方案。”它們可以為需要預算幫助的消費者調整額度,優(yōu)化付款方式。在英國,“街頭藝人”計劃為街頭表演者試行了點對點支付模式;“格拉斯哥街道改善”項目則為有需要的流浪人員提供了無接觸支付的替代方案。
《支付》一書的另一位合著者娜塔莎·特蘭則沒有那么樂觀,她說:“在現金支付徹底消失之前,我們還有許多社會問題亟待解決,匿名支付就是其中之一。”肖也強調了這一點:“現金是匿名的。誠然,犯罪分子充分利用了這一點,但對你而言也是有好處的。你真的希望每一筆消費記錄都出現在銀行賬單上嗎?”這不是掩蓋你尷尬的外賣習慣的小事,對許多經歷過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言,匿名的現金消費意味著安全。
如果我們任憑現金消亡,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匿名安全。沒有現金,實體店也會隨之蕭條。歷史學家格雷厄姆·蘇爾特說:“商店的外觀和組織形式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交易模式的。人們的消費記憶與其說是由所購買的物品決定的,不如說是由支付過程決定的。”實體店提供的不光是商品,更是一個人與人互動的領域,是付款并用漂亮包裝袋裝好商品的體驗過程。新冠疫情對現金支付造成了致命打擊,但在蘇爾特看來,這反而激發(fā)了人們對實體購物的向往。這與支付本身無關,人們喜愛的是實體店的人性化體驗。
錢幣消亡同樣意味著我們將失去一筆豐厚的文化財富。大英博物館的錢幣長廊收藏了公元前200年左右孔雀王朝時期的錢幣,我們因這些收藏知曉了歷史。每天都用于交易的錢幣也是傳達政治信息的完美載體:羅馬皇帝通過鑄幣來彰顯帝國理念;蘇俄號召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于是1920年的盧布硬幣表面便刻畫了布爾什維克的光明未來——一家沐浴在陽光下的工廠。即便是當代,我們印在鈔票上的人物也展現著英國的民族身份。比如,印有艾倫·圖靈的新英鎊是國家對他杰出貢獻和所受不公正待遇的承認。
錢幣也是文藝創(chuàng)作不可或缺之物:《悲慘世界》里,冉·阿讓抵擋不住誘惑,踩住了小男孩掉在地上的40蘇硬幣;《蝙蝠俠:黑暗騎士》里,小丑嬉笑著燒了美金?!艾F金是一顆‘實彈’,但信用卡不是?!薄缎l(wèi)報》電影評論家彼得·肖著重分析了電影的經典意象“尋找一袋錢”,“這引發(fā)了兩種充滿矛盾與張力的情緒:一是‘天啊,我有錢了’,因為現金可以隨意轉讓,這一點信用卡就做不到;但隨后就會想到‘有人想要追討這筆錢,我會因此喪命’?!?/p>
你無需成為專業(yè)的錢幣學家,也能直觀感受到貨幣的美麗。上世紀80年代我去看望住在愛爾蘭的姨母時,收集了許多可愛的愛爾蘭硬幣,上面刻著鮭魚、馬和鹿。我父親的書桌抽屜里塞滿了來自遙遠國度的柔軟記憶,陌生的紙幣上裝飾著異域的人民和花鳥,勾勒出一個夢幻的仙境?!捌渌澜绲挠行芜z物”,我的一個朋友如此評價她的外國硬幣收藏罐。隨著時間流逝和地域變化,錢幣的傳輸效應開始發(fā)揮作用。想象一下,一枚硬幣會經過多少人的手?我的一位愛爾蘭朋友是學者和詩人,她在教授弗吉尼亞·伍爾芙的《三個畿尼》的課上,把她家祖?zhèn)鞯膼鄣氯A時代的硬幣帶到課堂上,她說:“這能讓學生們觸碰到過去的時光?!?/p>
即使是最普通的錢幣,也和家庭生活息息相關:父母或祖父母的禮物、圣餐或成年儀式上的禮金、牙仙留在枕頭下的回禮……我笑著記錄這些和錢幣有關的家庭趣事:祖父們將折好的小紙幣塞進寶寶的手心,或者從耳后變戲法摸出一英鎊硬幣;一位父親給女兒寄出一張普通的10法郎紙幣,上面寫著“我遇見了密特朗,他讓我把錢轉交給你”;我父親名義上“打出租”的20英鎊車費支撐著我度過了狼狽的20歲。信封靜靜推過桌子,鈔票悄悄滑進口袋,現金彰顯著無言的愛。
但這一切即將走向終結。對我十幾歲的兒子來說,零花錢是屏幕上的數字,而非一堆硬幣。金錢禮物的情感分量隨著它變成電子轉賬而消退。孩子收到了家里朋友送給他的20英鎊紙幣,他茫然地掃了一眼就還了回去并請求轉賬。而我卻在看到那張紫色的錢幣時心念一轉,將它珍藏進我的錢包,以防萬一。
[編譯自英國《衛(wèi)報周刊》]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