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在慶

杜牧出身京兆杜氏，是唐朝最為顯赫的名門望族之一，家族成員將相輩出。杜牧，雖然沒有出將入相，卻也是個大才奇才?！缎绿茣繁緜鞣Q“牧剛直有奇節(jié)，不為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杜f唐書？》本傳亦贊“牧好讀書，工詩為文，嘗自負經(jīng)緯才略”。

杜牧的詩，風(fēng)華流美，俊爽清麗，情致豪邁，與李商隱并稱“小李杜”。清翁方綱曰：

小杜之才，自王右丞后未見其比，其筆力回斡處亦與王龍標(biāo)、李東川相視而笑。少陵無人謫仙死，竟不意又見此人。

杜牧的散文也很優(yōu)秀，尤擅策論政論，多為司馬光？《資治通鑒？》所采錄，其論切中時弊，見解深刻，語言犀利。

——王志清（文學(xué)教授、文化學(xué)者、王維專家）

杜牧是唐代的著名詩人，前人極為推崇杜牧的詩歌，誠如翁方綱所評：

小杜之才自王右丞以后未見其比。其筆力回斡處，亦與王龍標(biāo)、李東川相視而笑?！吧倭隉o人謫仙死”竟不意又見此人。

前人常以“俊爽”“宕而麗”“雄杰”“豪健”“寓少拗峭”“雄姿英發(fā)”等語品評杜牧詩，這些評語，我們可以歸納為俊爽峭麗、雄健勁邁。他的詩風(fēng)偏重于俊爽峭麗，有的則以雄豪勁健見其神采，共同的特點是神采飛揚，氣勢不凡，給人生氣勃勃的超拔之感。而今天的一般讀者要深入體悟杜牧詩，并非容易。除其他原因外，長期以來其風(fēng)流放浪的形象已通過《揚州夢記》等牢印人們腦海，而“楚腰腸斷”“綠葉成陰”之什又流播人口，其薄幸之名傳遍四海，以致欲為其正視聽，非得人們親自研讀其詩文全集，頌其詩而知其人不可。筆者研讀杜牧集及有關(guān)載籍有年，出版了《杜牧論稿》（廈門大學(xué)出版1991）以及《杜牧集系年校注》四卷本（中華書局2008）等，對杜牧詩亦別有會心，撰此小文，略談感想。

重要的是選好讀本

要想深入研究古代作家，首先需選擇好的讀本。讀本不全不善，魯魚過多則必誤事。如與杜牧同時的張祜，《全唐詩·張祜集》漏缺甚多，取作讀本，則必有井蛙窺天之虞。讀杜牧詩情況雖不同于張祜集，也有必要選擇好讀本。《全唐詩·杜牧集》將可信的杜牧詩與不少疑偽之作混在一起，故初讀者不宜取作讀本。

杜牧有《樊川文集》二十卷，乃其甥裴延翰所編，殊可信。宋以后人又輯有《樊川外集》《樊川別集》等。其集今尚存多種，如四部叢刊本的《樊川文集》二十卷、別集一卷、外集一卷，乃據(jù)翻宋雕本影印。此本葉德輝《郋園讀書志》七云：“似此仿宋精美，紙幅寬大，安得不為鎮(zhèn)庫寶耶?！庇钟星鍡顗鄄木疤K園影宋本，乃楊守敬令書手從日本楓山官庫中藏本影摹的好本子。此二本均可謂善本，如方便當(dāng)可取作讀本。此外異本有《杜樊川集》十七卷，乃明末刊本，收文98篇，有朱一是、吳璵評；又有《樊川詩集》四卷，乃明正德十六年朱承爵朱氏文房刻本；《樊川文集》六卷，乃存于清席啟寓輯《唐詩百名家全集》本中等等。后數(shù)種或僅收文，或只錄詩，相較而言均遜于前述兩種。但這兩種文集，當(dāng)今一般讀者不太容易取作案頭讀本，卻也無礙大局，我們尚可找好的通行本。這就是1978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樊川文集》。這部校點本乃以四部叢刊影印明翻宋刊本為底本，并同景蘇園影宋本對校，以《唐文粹》《文苑英華》為參校，還參考了其他有關(guān)資料而成，可說是容易見到的理想讀本。此書優(yōu)于此前善本處在于有所校勘，可以幫助讀者是正文字。如《杜秋娘詩·序》“誣丞相欲去異己者”句，“異”字原無，乃據(jù)《唐詩紀事》補?！独罡试姟分捌涠磾　?，“二”原作“三”；“適屬命鄜將”，“鄜”原作“麟”，均已據(jù)他本改正。這就更符合作者原意，免除讀者的困惑與承誤。

杜牧詩雖不像韓愈某些詩奇奧怪僻，但其語詞文字，尤其是古體詩，亦多有古奧生僻者，于今日讀者并非易曉。而且其文“上獵秦漢魏晉南北二朝，逮貞觀至長慶，數(shù)千百年兵農(nóng)刑政措置當(dāng)否，皆采取前事”（裴延翰《樊川文集序》），故不惟典故名物甚多，且即唐時之“今典”與典章制度等也所在多有。要通曉它們讀懂杜牧詩，實非易事。因此，參讀杜牧詩的注釋本也就顯得十分必要?，F(xiàn)存注本除了今人所選注如繆鉞先生的《杜牧詩選》外，前人注本有清馮集梧的《樊川詩集注》和南宋人的《樊川文集夾注》。前者注杜牧詩四卷，不為《外集》《別集》作注。此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已加標(biāo)點出版，極便閱讀?？娿X先生在此書出版前言中評此書注釋云：

馮注是用了相當(dāng)多的功力的。凡是《樊川詩》中的名物、輿地、典故、難解的字與語詞，以及有關(guān)唐朝的典章制度，全都注出；個別詩篇，如《感懷詩》《杜秋娘詩》等，其中多牽涉唐朝史事，馮注亦征引詳明，便于尋繹。有的地方還加以?？北嫖觯┤纭稘欀荻住罚ň砣┑谝皇椎谝痪洹熬鋮峭|千里秋”，馮注據(jù)《孔氏雜記》有主《一統(tǒng)志》校改為“向吳亭”；又如《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卷三），馮注根據(jù)李郢詩，考訂此題中“湖南”當(dāng)是“湖州”之誤”等等。

馮注這一極有價值的注本，不僅為讀者掃除語障，闡釋典故名物等，而且提供了大量理解詩作的資料，是當(dāng)今研讀杜牧詩者所必須利用的。此外，我還想推薦《樊川文集夾注》。知道這一注本的不多，有機會見到的人更少。雖然它成于博學(xué)的馮集梧前，但他竟未聞見。此書有明正統(tǒng)五年朝鮮全羅道錦山刻本。日本現(xiàn)存殘本二卷，北京圖書館和遼寧省圖書館各藏一部，均為《樊川文集夾注》四卷、外集夾注一卷；今又有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fù)制中心據(jù)遼寧本影印出版者。與馮注不同的是此書不僅為《樊川文集》中四卷詩作注，還為《阿房宮賦》《望故園賦》《晚晴賦》作注，并為馮集梧所不注的《樊川外集》作了夾注。這就頗富參考價值。此書為宋注，所注引典籍資料尚有馮集梧未見者，如《十道志》《春秋后語》《廣志》等書，亦有早已遺失的可詮釋杜牧詩句的珍貴資料。如《華清宮三十韻》詩“喧呼馬嵬血，零落羽林槍”下注引《翰府名談》所錄的《玄宗遺錄》一千余字的有關(guān)楊貴妃賜死馬嵬驛的細節(jié)記載。如其死前對唐玄宗辯爭云：

夫上帝之尊，其勢豈不能庇一婦人，使之生乎！一門俱族而及臣妾，得無甚乎？且妾居處深宮，事陛下未嘗有過失，外家事妾則不知也！

此外，其注釋還可與馮注參讀比較，或擇善而從，或補馮注之不及。如對《杜秋娘詩》中“武帳弄啞咿”句中“武帳”的注釋，夾注“織成帳為武士象也”即優(yōu)于馮注；而“四朝三十載”句的注釋，也比馮注詳明確切得多；《池州送孟遲先輩》詩對“秦臺”的注釋所引《西京雜記》所載亦馮注所不及。因此讀樊川詩，利用此夾注同樣也是很有必要和好處的。

兼考其生平行事

現(xiàn)存題為杜牧詩者并非全是杜牧手筆，有不少是贗作，有的則在疑似之間，這是讀杜牧詩者應(yīng)首先知道，并應(yīng)盡力分別清楚的。由杜牧外甥裴延翰所編的《樊川文集》二十卷是可信的，然宋以后人又輯成《樊川外集》《樊川別集》以及《樊川詩補遺》《樊川集遺收詩補錄》等，《全唐詩·杜牧集》即收大量《樊川文集》外的所謂杜牧詩。這些詩真?zhèn)蜗嗷?，如不加甄別一概視為杜牧詩而據(jù)以論杜牧，則必張冠李戴，貽笑方家。即稍有不慎，以真為偽，或據(jù)疑似之作以論詩人，亦不能讓人信服。因此，識別這些作品是研讀杜牧詩的重要工作。在這方面學(xué)界已有所辨正，如劉克莊《后村詩話》即指出：

樊川有《續(xù)別集》三卷，十八九是許渾詩。牧仕宦不至南海，而別集乃有南海府罷之作。

岑仲勉《唐人行第錄·讀〈全唐詩〉札記》、吳企明《樊川詩甄辨柿札》等也均有所甄辨。楊壽昌為景蘇園影宋本《樊川文集》所撰序亦指出：

考牧詩唯正集皆為牧作，其外、別兩集，已多他人之詩。如外集《歸家》一首為趙嘏詩；《龍邱途中》二首、《隋苑》一首見《李義山集》；別集之《子規(guī)》一首，見《太白集》，皆采輯之誤，不獨續(xù)別集有許丁卯詩也。

筆者三十多年前讀杜牧詩時，盡管已知杜牧詩的甄辨成果，但也深知其疑偽之作尚有不少，仍特重其疑偽詩的甄辨，故先后有《杜牧疑偽詩考辨》《杜牧詩文辨?zhèn)?、系年研究述評》（均見拙著《杜牧論稿》）之作。這一甄辨工作，為我此后的杜牧研究打下比較堅實的基礎(chǔ)。

當(dāng)然疑偽詩的甄辨頗具難度，既需要謹慎嚴謹，又必須具備多方面的知識，其中知人論世即是極為關(guān)鍵的。因此，考知作者的生平行事，將其可考事跡、詩文逐一系年也就十分必要。這也就是《孟子·萬章》篇所說的“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的一種具體實踐。對詩人生平行事有確鑿了解，也就有利于甄辨其疑偽之作。我們知道《樊川別集》多有贗作，因此必須辨其真?zhèn)尾藕脫?jù)以議論。此集有《邊上晚秋》《游邊》《邊上聞胡笳三首》，曾有人即視為杜牧詩，并說杜牧“曾從軍邊上”。更有人據(jù)后詩解釋說：“邊上，指居延城，是唐時邊塞地區(qū)，作者曾到過這里?！比绻钕ざ拍辽?，就容易看清上述說法缺乏根據(jù)，就不會據(jù)這些疑偽之作以論杜牧。同樣的道理，我們也就能據(jù)詩人生平而甄別出《別集》《外集》等中的不少非杜牧詩。我深切感到超脫作者時代，不了解作者的生平行事，常會有不切題旨的空泛之言，有時會在不經(jīng)意間說出常識性的錯話來。比如有人在評論杜牧?xí)r，即據(jù)其“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句，遂有杜牧曾在揚州幕府十年之說。其實只要翻閱《杜牧年譜》，即可知杜牧作幕揚州前后僅三年?？梢娸p信個別詩句，不考作者生平，從而輕發(fā)議論，是極易出差錯的。

對于杜牧的生平、詩作系年和其偽詩的甄辨，學(xué)界已取得豐碩成果。除上所述外，如《杜牧年譜》、佟培基《全唐詩重出誤收考》中的杜牧詩考、胡可先《杜牧研究叢稿·杜牧詩真?zhèn)慰肌芬约肮P者《杜牧論稿·杜牧詩文系年及行蹤辨補》等。這些著述，研讀杜牧詩者是可以首先看看的。

結(jié)合其文、史而以互參

文史結(jié)合是古典文學(xué)研究的好方法，讀杜牧詩此法尤不可少。這除了人們共知的原因外，還在于杜牧“內(nèi)懷經(jīng)濟之略，外騁豪宕之才。當(dāng)其時藩鎮(zhèn)方張，朝廷多事……（牧）往往激昂狂節(jié)，搖蕩愁旌；陳兵事之書，一麾愿乞；揭《罪言》之目，三刖奚辭。觀其《獨酌》成謠，《感懷》發(fā)詠，固非徒以一己牢愁之語，托之無端綺靡之詞者也”（吳錫麒《杜樊川注序》）。他胸懷匡國壯志，蒿目時艱，指陳時弊，與時代的命運緊相連，而又將其發(fā)之于文，寓托于詩賦。他與時代的緊密關(guān)系直接地反映在《罪言》《戰(zhàn)論》《守論》《同州澄城縣戶工倉尉廳壁記》《上李司徒相公論用兵書》等一系列文章中。盡管他的詩有直抒胸臆以感慨時事如《感懷》《郡齋獨酌》之類者，但也有不少迂曲其辭、委婉寄意抒慨之作。而不管哪類作品，如果與其文并讀，我們當(dāng)可更深切地了解詩人，從而深化其詩之解讀。同理，只有并讀《資治通鑒》、新舊《唐書》等史籍的有關(guān)部分，我們也才能真正讀懂杜牧詩。就以直抒情事的《感懷詩》來說，詩人從隋唐之際李淵起兵詠起，歷述之后史事政況，中及當(dāng)世時事云：

坐幄無奇兵，吞舟漏疏網(wǎng)。

骨添薊垣沙，血漲滹沱浪。

祗云徒有征，安能問無狀。

一日五諸侯，奔亡如鳥往。

倘不讀史書，又怎能解讀它們。因此，馮注就引用了兩《唐書》的不少紀、傳。而如果與杜牧的《罪言》《戰(zhàn)論》《守論》諸文并讀，這樣文史詩并讀互證，當(dāng)更能直探詩人心源。直抒之作如此，而婉轉(zhuǎn)比興之什更需文史并讀。如《早雁》詩，那“金河秋半虜弦開，云外驚飛四散哀”的秋雁，實為遭回鶻入侵而流離四散的邊民。《資治通鑒》會昌二年即有回鶻侵邊的詳細記載。如記是年八月：

可汗帥眾過杷頭峰南，突入大同川，驅(qū)掠河?xùn)|雜虜牛馬數(shù)萬，轉(zhuǎn)斗至云州城門。

了解了史實，就更能深諳這首比興寄慨之作。又如《齊安郡中偶題二首》乃寫景抒懷之作，如不了解詩人的遭際處境，就容易將其作為一般的寫景抒懷之作。倘文史并讀，如讀其《祭周相公文》《上吏部高尚書狀》以及《通鑒》會昌朝史，就可明了杜牧于會昌朝被排擠，心情悲凄，如《上吏部高尚書狀》所訴：

拘攣莫伸，抑郁誰訴？每遇時移節(jié)換，家遠身孤，吊影自傷，向隅獨泣。

以此而讀其“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fēng)”“自滴階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等句，也就可深解其味。

參照有關(guān)杜牧詩的品評

對于杜牧及其詩，歷代至今時有偏見，尤好以艷情放浪品評之。其實這一視角是偏頗的。不可否認晚唐時風(fēng)綺靡放蕩，進士多染此風(fēng)。杜牧也未能免俗，時有狎妓之舉，涉艷之辭。然而歷代多有人過于張皇杜牧此風(fēng)，夸大渲染，甚至誤解其詩。因此讀杜牧詩仍有防止這一偏頗，以公正品評之的必要。而要公正品評，即需了解杜牧及其詩的特質(zhì)。對其特質(zhì)的把握，上文所述三方面的實行均頗有助益，讀者自可從中得出正確結(jié)論，此不贅言。我想補充幾點。

其一，歷代有些關(guān)于杜牧風(fēng)流放浪的故事或是經(jīng)渲染夸大，或?qū)俑綍粚?，或極可能是有意攻訐之辭。我們不能輕信，甚或以此解讀杜牧詩，或受影響而曲解詩作。如《樊川外集》有《寄題宣州開元寺》詩，中有“松寺曾同一鶴棲”句，有人即評“所謂同鶴棲者，恐是與婦人同宿，托名為鶴爾”（見《吳禮部詩話》）。這真是道學(xué)家好以淫解詩，乃捕風(fēng)捉影之伎倆。

其二，《樊川外集》《樊川別集》中的有些艷冶之作，是否為杜牧詩是頗為可疑的，如無確證，是不宜即作杜牧詩據(jù)以品評的。

其三，杜牧雖有涉及艷情之作，然大抵而言其詩格調(diào)較高，且時有寄慨寓托之旨，應(yīng)避免錯會。如《杜秋娘詩》《張好好詩》，前人亦有舉以反譏杜牧“纖艷不逞”者，但兩詩并非淫靡之作，實以感才人落魄為主旨，其格調(diào)并不纖艷。又如其《遣懷》詩，雖涉及艷情，然并非格調(diào)卑劣的“糟粕”之作，“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亦非對其狎妓生活的“高歌”，其實乃是才人落魄、夢醒后的自省自悔、自嘆自慨之辭，其骨子里乃是對青樓薄幸名的否定與悔恨。

其四，應(yīng)了解杜牧詩的藝術(shù)特點與表現(xiàn)手法，以便正確品評之。杜牧詩或拗峭俊爽，或具風(fēng)華流美之致；既有氣勢豪宕之什，又有情韻纏綿且又峭麗者。與其風(fēng)格相適應(yīng)，其藝術(shù)構(gòu)思與表現(xiàn)手法又有種種不同，如掉尾一波、直抒胸臆、含蓄婉轉(zhuǎn)、擬人比喻、翻案法等等。前人謂其詩“在唐賢中另是一種筆意”（《李調(diào)元詩話》）、“持情亦巧矣”（《唐音癸簽》）等即與此有關(guān)。了解其詩表現(xiàn)手法特點，不僅有助于領(lǐng)略其詩風(fēng)貌，也有助于正確品評其詩，以免錯會。前人即有失于此者。如對于《赤壁》詩“東風(fēng)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句，“許彥周不諭此老以滑稽弄翰，每每反用其鋒，輒雌黃之，謂孫氏霸業(yè)，系此一戰(zhàn)，宗廟丘墟，皆置不問，乃獨含情妓女”（《深雪偶談》）。對于許彥周不諳杜牧詩構(gòu)思筆法而妄責(zé)詩人，《一瓢詩話》評云：

樊川“東風(fēng)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妙絕千古。言公謹軍功止藉東風(fēng)之力，茍非乘風(fēng)力之便以破曹兵，則二喬亦將被虜，貯之銅雀臺上。春深二字，下得無賴，正是詩人調(diào)笑妙語。

并進一步斥彥周之說是“此老專一說夢，不禁齒冷”。《歷代詩話考索》亦謂“夫詩人之詞微以婉，不同論言直遂也……彥周未免錯會”。同樣如果能掌握杜牧作詩“立意必奇辟，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者”（趙冀《甌北詩話》）的特點，以此解讀其某些詠史詩，如《題烏江亭》《云夢澤》《題商山四皓廟一絕》等，則更可察知詩人跌入一層，正意益醒的用心而更公正品評之。

杜牧胸懷壯志，頗有匡世濟民抱負，故其詩文頗有憂國憂民的干時之篇，這一點在過去一般人中是缺少認識的，多有以風(fēng)流放浪才子目之者，這實在是耳食之見。其實他的政治抱負前人已有揭橥，如清人吳錫麒《杜樊川集注序》中評曰：“牧之內(nèi)懷經(jīng)濟之略，外騁豪宕之才?！辈豢芍M言，杜牧的詩文中也有他的消極情緒，乃至風(fēng)流放蕩的成分，其詩歌尤為如此。如在他自認為因自己剛直敢言而受到排擠時在《除官歸京睦州雨霽》詩中即言：

姹女真虛語，饑兒欲一行。淺深須揭厲，休更學(xué)張綱。

《自遣》云：

四十已云老，況逢憂患余。且抽持板手，卻展小年書。

《大雨行》嘆老悲傷云：

今年阘茸鬢已白，奇游壯觀唯深藏。

景物不盡人自老，誰知前事堪悲傷。

而其《遣懷》《兵部尚書席上作》等詩，正如繆鉞先生所說：“也都表現(xiàn)了他的不羈之行、聲色之好?！辈贿^這種詩文畢竟不多，不能以偏概全而以瑕掩玉也。

（作者系廈門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中國唐代文學(xué)學(xué)會常務(wù)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