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野草·希望》是魯迅的“希望之歌”，利用一種“現(xiàn)在——過去——現(xiàn)在”的渾然天成、循環(huán)往復的內(nèi)在情感節(jié)奏來對此時彼時的環(huán)境與心境進行深刻的反思，通過一系列冷峻、殘酷、夢幻、灰暗的意象來表達虛妄的世界與沉郁或者奮斗著的青春，然而就是在這種意象的追溯中，魯迅尋到了自身對于消極事物的反抗，從而實現(xiàn)了一種“反抗虛無”在精神層面的升華，即絕望虛無性的生命哲學主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關鍵詞：《野草·希望》 魯迅 內(nèi)在情感節(jié)奏 青春意象 反抗虛無

《野草》是魯迅超越生存的虛無，從而回歸“戰(zhàn)士真我”的“正面決戰(zhàn)”，而這份“決戰(zhàn)”也在《希望》中達到了高潮?！断Ｍ凡粌H承載著魯迅意欲對峙、透視或者反抗的對象——絕望，而且也體現(xiàn)魯迅對生命的多種向往，其也不單單是《野草》中唯一的“希望”，在《臘葉》與《一覺》等詩中依然可以看到魯迅反抗絕望的精神，“希望”和“絕望”一直是魯迅作品中反復出現(xiàn)的字眼，在魯迅的心態(tài)上也一直存在著“希望”與“絕望”的此起彼伏?；蛟S魯迅的內(nèi)心是更傾向于絕望的，但是如若偌大的“鐵屋子”里的人都清醒過來，也不是沒有勝利的希望。然而“鐵屋子”里的人究竟是醒著的嗎？青年們又究竟是斗爭起來的治療社會疾病的火焰與毒嗎？1983年李河林發(fā)表在《魯迅研究動態(tài)》上的《魯迅〈希望〉的主題究竟是什么》，這篇解讀《野草·希望》的經(jīng)典論文認為：“魯迅并不否定‘絕望，也正像他無法全面肯定‘希望一樣，在‘絕望中其實也蘊藏著對未來事物‘希望的萌芽；而在‘希望中，仍然潛藏著‘絕望的噩運。”近年來，也有學者提出了魯迅在希望中感到絕望、又于絕望中懷著希望的矛盾心理， 體現(xiàn)了他關于希望與絕望的辯證思考。直至目前，學界也一直在致力于《野草·希望》的研究，都在不同程度上豐富了魯迅《希望》的研究材料和其中“反抗絕望” 的主題解讀。而《野草·希望》的作者本身又是怎么看待這篇散文詩的呢？在《〈野草〉英文譯本序》中魯迅曾談到這篇文章的創(chuàng)作動機，他說：“又因為驚異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睂τ谶@篇振聾發(fā)聵的散文詩，作者并不是受到鼓舞或者感動于青年高漲的革命熱情而作《希望》，而是恰恰相反。也正是如此，《希望》契合了主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一、詩的內(nèi)在情感節(jié)奏

如果我們?nèi)ピ儐栐姼柙撊绾蝸肀磉_，而不是對詩歌進行主題的分類，如果我們不對詩歌作散文式解讀，而是意圖通過詩歌整個復雜多變的結(jié)構(gòu)來闡釋其“意義”，那么關注詩歌的主要結(jié)構(gòu)就成為我們的工作。魯迅的《希望》作為《野草》樂章的第一個高潮，就提出了一個發(fā)人深省的命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a魯迅提出這個命題也是耐人琢磨的，是一個循序漸進慢慢揭開并不斷深化的過程，是一個“現(xiàn)在——過去——現(xiàn)在”的過程，而這與魯迅小說中常有的模式“離去——歸來——再離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我們都知道詩學講究一個混元天成，在魯迅的這首《希望》里，時間關系也是畫了一個圓滿的圈，依著魯迅現(xiàn)在的感受和過去又回到現(xiàn)在，我們便可以對這首詩抽絲剝繭來理解魯迅內(nèi)心深處思想的深刻。

“我的心分外的寂寞” b這是現(xiàn)在的事，然而造成現(xiàn)在這種寂寞的原因是什么呢？魯迅說“然而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這一句并不是說魯迅許多年前就已經(jīng)老去，而是說魯迅要回憶過往曾經(jīng)有過的事，就是“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滿過血腥和歌聲 ”c，然而在以前，魯迅并非是寂寞的，關于這血腥和許多年前的事，魯迅同樣也在《一覺》里有這樣一句話：“我愿意在無形無色的鮮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眃曾經(jīng)他是多么熱愛那些可愛又粗暴的青年啊，他們是“星、月光、僵墜的蝴蝶，暗中的花”，無論如何，即使他們折斷了腰脊都是可愛的，然而現(xiàn)在呢？“然而現(xiàn)在何以如此寂寞？難道連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嗎？我只得由我來肉搏這空虛中的暗夜了”e，孤軍奮戰(zhàn)于暗夜是否還有希望的可能呢？是否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鏡中水月呢？魯迅引入了裴多菲的一首詩《希望》，裴多菲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有一處小箋贈予友人，他說“絕望是個騙子，像希望一樣”。魯迅先生把它翻譯過來為“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于是魯迅寫道：“但暗夜又在哪里呢？現(xiàn)在沒有星，沒有月光……青年們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沒有真的暗夜?！眆青年們都已老去，喪失了希望甚至變得絕望，可是魯迅仍然抗拒絕望，希望是不存在的嗎？難道絕望就存在嗎？于是詩的時間在此刻停頓，魯迅對著絕望進行殘忍的逼視，從過去的“泥潭”中拔出了曾經(jīng)艱難行走的雙足，從而認識到，即使是“自欺的希望”也是“故意”為之，絕望的虛偽正是希望的存在！

二、詩中關于青春的意象隱喻

意象是一個既屬于文學研究又屬于心理學的題目，而心理學意義上的意象是指在知覺的基礎上所形成的呈現(xiàn)于腦際的感性形象。g魯迅在《希望》里還采用了許多意象，包括“血和鐵”“火焰和毒”“星，月光，僵墜的蝴蝶，暗中的花”和說著“不祥之言”的“貓頭鷹”、“啼血”的“杜鵑”，這些簡單的意象組成了魯迅的青春和身外的青年們的青春。魯迅的青春里有“血和鐵”“火焰和毒”，魯迅并沒有用大量的平白描寫去講述他過往的青春，而是采用具有他青春氣質(zhì)的詞語，如“血”和“鐵”等這些陰暗的詞匯，“血”所具有的那種死亡陰郁的氣息以及“鐵”所內(nèi)含的那種不屈的鋼鐵般的意志，這些殺戮死亡以及不屈剛硬完美地將魯迅過去的戰(zhàn)士狀態(tài)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而“星，月光，蝴蝶”等具有光明和美麗的語詞則用來代表身外的青年們，“僵墜”又很好地表現(xiàn)了現(xiàn)在青年的狀態(tài)，“貓頭鷹的不祥之言”也暗示了青年們的悲劇或者是青年們不被魯迅看好的源自魯迅內(nèi)心深處的一種無力感和絕望感。而這些意象就恰好形成了這首散文詩語言上比喻和擬人的特點，也同時具備了濃郁的悲涼詩情美。除了這種詩情美以外，這些意象的排列更是生動地將這些物象深刻地留在讀者的腦海中，如同一幅在該留白處留白、在該濃墨重彩時就濃墨重彩的畫一般，使這首詩具有語言上的畫意美。其他的意象及詞語諸如“暗夜”“寂寞”“空虛”乃至“逝去”，也是暗示了當時的環(huán)境和魯迅一人肉搏的苦悶內(nèi)心。從魯迅的青年到魯迅的中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戰(zhàn)斗，作為一個文人，用一支筆肩負起了拯救國民靈魂的重任，即使被構(gòu)陷被拘捕被暗殺，魯迅也從來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

即使是逝去的悲涼青春，然而那些“星”“月光”“暗中的花”與“僵墜的蝴蝶”究竟代表著青春。魯迅在《希望》中的這一段關于青春的回憶與描寫，讓人感覺到的不只是青春，還有一種希望的逝去與掙扎，一種空虛和無奈在暗夜襲來， 一種對于絕望的肯定后又懷疑的復雜心境。讀《臘葉》也是如此，“細看葉片的顏色，當他青蔥的時候是從沒有這么注意的……一片獨有蛀孔，鑲著烏黑的花邊，在紅、黃和綠的斑駁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視。我自念：只是病葉呵！便將他摘了下來，夾在剛才買到的《雁門集》里。大概是愿使這將墜的被蝕而斑斕的顏色，暫得保存，不即與群葉一同飄散罷”h。在這兩首散文詩中，僵墜的蝴蝶與病葉有著相似的意象，有學者稱《臘葉》中的病葉指的是魯迅自己，那么《希望》中僵墜的蝴蝶又只是指的是身外的青春嗎？并非如此，革命的青春多是有著共同的理想與信念，魯迅在奮斗著逝去著自己青春的同時，仍然在關切這身外的青春，那些“杜鵑的啼血”“貓頭鷹的不祥之言”始終是魯迅內(nèi)心所牽掛的東西。在《希望》和《臘葉》這兩首散文詩的意象中，“僵墜的蝴蝶”“暗中的花”與“黃蠟”似的“眸子”“再也不復去年一般灼灼” “將墜的病葉的斑斕”都是一種對于青春逝去與希望渺茫的感慨與追憶。在魯迅的創(chuàng)作中都一直貫穿著希望與絕望相互纏繞的主題，時而肯定希望反抗絕望，時而對希望絕望而陷入一種悲涼沒有顏色和聲音的無奈可嘆的境地。

三、反抗絕望與虛無

然而就是如此，在魯迅的散文詩里，最后卻永遠都是對于絕望的反抗?！皾饩G”“蔥郁”的青年們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與奮斗，桀驁英勇如裴多菲留下了一首詩：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對誰都誘惑，將一切都獻給；

待你犧牲了極多的寶貝——

你的青春——她就拋棄你。i

這首小詩的主題恰是魯迅《希望》的題目，在《希望》和《臘葉》中魯迅都提出了“自欺的希望”的主題，“而忽然這些都空虛了，但有時故意得填以沒奈何的自欺的希望”。這都是一種對于希望的暫時遺忘與無視。然而魯迅究竟是魯迅，倘使他還得繼續(xù)偷生在這“虛妄”中，卻仍要尋找那逝去的悲涼青春，這是魯迅對“青春”的堅持，“我只能由我來肉搏這空虛中的暗夜了”，“而暗夜又在哪里呢”，“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沒有真的暗夜”，在《臘葉》中他說：“當深秋時，想來也許有和這去年的模樣相似的病葉罷，但可惜我今年竟沒有賞玩秋樹的余閑?！眏在兩首文本的最后，魯迅都肯定了絕望的虛妄與希望的存在，甚至二者共存。想來有和去年模樣相似的病葉罷，想來有和魯迅一樣對希望曾經(jīng)懷疑過的心境罷。然而秋去春來，明年依舊是蔥郁的顏色，希望若是虛妄，難道絕望就不是嗎？魯迅最終完成了對于絕望的反抗?！敖^望之為虛妄，正如希望相同”，“但可惜我今年竟沒有賞玩秋樹的余閑”，魯迅沒有這余閑，難道別人也沒有嗎，既然有模樣相似的病葉，也即有想要將這病葉“暫得保存，不即與群葉一同飄散罷”的“魯迅”們啊。

周身都是絕望，然而并沒有真的絕望。絕望既然是騙人的，那么誰說希望不能有呢？有人說這希望是“自欺的希望”，筆者并不贊同。在《野草·希望》中，魯迅將“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這句話放在文章最后，并且單獨作為一行一段，足以表明他對這句話的重視。魯迅意在強調(diào)“絕望”“虛妄”與“希望”這三個概念之間彼此糾纏的錯綜復雜的關系，關于“希望”，魯迅早在《故鄉(xiāng)》中就已經(jīng)闡明“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在《野草·希望》中他也再次將“希望”與“虛妄”勾連，而“絕望”對于“希望”的對立面，恰似一枚硬幣的等價正反兩面，因此當談到“絕望”的精神內(nèi)涵，必然也處在一種“無所謂有無”的狀態(tài)，它最終指向的將與“希望”一樣是“虛妄”的?！疤撏ɑ蛱摕o）”在存在主義理論中作為一個哲學概念出現(xiàn)時，指的是同世界中其他物質(zhì)一樣的一種存在形式。魯迅的作品中閃耀著存在主義的光輝是不爭的事實，而“虛妄”作為一個特殊的存在，被魯迅抽象為人在現(xiàn)實世界中精神對象的“虛妄”，魯迅要做的是警惕和把握這種“虛妄”。這也是人文主義的內(nèi)涵之一，即“絕望”在魯迅眼中，并非是精神的陌路，而是一種“虛妄”的失去主體自由的價值判斷與人生觀，通過“反抗絕望”乃至“反抗虛無”，重建“希望”才是魯迅的人生哲學。因此，在《希望》這首散文詩中，充斥著存在主義式的對于世界的“希望”，同樣也存在這一種自由的精神信念，而這種精神意識同樣無異于希望的重構(gòu)。

四、結(jié)語

在魯迅的心中，自始至終也不過是孤身一人在戰(zhàn)斗，自然世上也有別的戰(zhàn)斗著的人，可那戰(zhàn)斗著的人同他戰(zhàn)斗著別人一樣也在戰(zhàn)斗著他，所以說魯迅是寂寞的，且這種寂寞是徹底的。然而魯迅一生作為一個戰(zhàn)斗者，從來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尤其在《希望》里，從魯迅有了對于自我生命虛無的體驗之后，開始有了反擊自我虛無的積極創(chuàng)造意識。“因為驚異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然而總觀全篇，魯迅似乎也沒有提出什么值得希望的事情，倒是魯迅自己在“肉搏這空虛的黑夜”，如果這也可以當作希望，那就是魯迅獨自承受著黑夜的孤寂與冰冷，也想為青年乃至更為人民爭來一絲希望和光明吧！

abcdefhij魯迅：《魯迅經(jīng)典》，中國華僑出版社2016年版，第63頁，第62頁，第62頁，第91頁，第63頁，第63頁，第89頁，第63頁，第89頁。

g 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第五版）》，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5年版，第2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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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彭小燕.《希望》：“肉搏”虛無，在“我”與歷史—現(xiàn)實“之間——《野草》精讀之七[J].名作欣賞，2020（4）.

作 者： 張新蕾，青島大學文學院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