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聲， 陳慧穎

(1 湖北工業(yè)大學外語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2 武昌理工學院文法與外語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4)

公元前二世紀始，對《論語》的闡釋就未停息過，先后出現(xiàn)了鄭玄、何晏、皇侃、朱熹等大家，自朱熹集注《論語》后，名儒著述訓詁義理，多有新識，然歧義迭出。為了更好的理解儒家思想，本文選出一部分存在歧義較多的章句，比對若干種不同的譯注本，進行分析和選擇，提出新的解讀和翻譯理由，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1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1.1)

對這段當代多數(shù)人這樣翻譯：“學習中時時加以溫習,不是很愉快嗎?有朋友從遠方來,不是很快樂嗎?別人雖不了解我,但我不怨恨,這不是正人君子嗎?”[1]8查閱網(wǎng)上的翻譯，調查中學教材及中學老師和大學生，90%以上的人也都是這樣理解的。

其中關鍵是“習”“知”的解釋。甲骨文“習”上面是“羽”字下邊是個“白”字，《說文》釋：“數(shù)飛也?！薄抖Y·月令》釋：“鷹乃學習?！北疽馐侵感▲B翅膀長成了，就使其在白天練習飛翔。所以“習”字是練習、實踐的意思。程樹德的《論語集釋》注：“習，鳥數(shù)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shù)飛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悅，其進自不能已矣?！盵2]3楊伯峻《論語譯注》、李澤厚《論語今讀》、錢穆《論語新解》等大家都持這個意見，只有少數(shù)學者認為“習”是溫習的意思。我們認為，從文字學角度看，習的本意就是實踐、練習，這一點孔子在選擇用詞上是很清楚的，所以在《為政》篇中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用“溫”表示溫習、復習，絕不混淆?？鬃右幌蜃⒅貙嵺`學習，本身也身體力行。在《子路》(13.05)孔子強調：“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誦詩雖多而不能應對實踐，又有什么用呢？)在《陽貨》(17.02)也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倍际菑娬{實踐習用的價值。試想：一個學習者總是溫習，會快樂嗎？一定是學習了知識又適時通過練習會用了，才會獲得成就感的快樂。練習需要反復，所以錢穆譯為“反復習之”，也是指反復練習的意思，絕不是溫習、復習(重復學習學過的東西)的意思。

再說“知”，一般解釋為了解、知道。試想：素不相識的人不了解你，就是作為普通人的你會怨恨嗎？以一個普通人都不會生怨的事情來推贊君子的風度合理嗎？所以，這里的“知”應該是“理解”的意思。理解的前提是經(jīng)過有意識的努力溝通，希望獲得對方的認可，做了努力還不被理解，普通人就容易生氣埋怨，而不動氣不怨恨就是君子的作風了。

關于“有朋自遠方來”，通常翻譯為“有朋友從遠方來”。來做什么？每天都可能有同學、朋友、鄉(xiāng)親到你的生活區(qū)來，如果不是來訪問你看望你，你可能都不一定知道，會產(chǎn)生情緒反應嗎？所以我們認為理解為“來訪”更貼切些。表明孔子不但喜歡交友，而且更加珍愛真正的友誼?！墩撜Z》中談到如何交友的地方很多，認為“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季氏篇》(16.04)主張“與朋友交，言而有信?！薄秾W而》(1.07)甚至強調“無友不如己者?！薄秾W而》(1.08)對不好的朋友“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薄额仠Y》(12.23)在孔子眼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朋友的，與己無關的人的來去未必會使我們快樂。所以有的人認為這里的“友”指志同道合的朋友來訪，是有道理的。這樣一來，全文譯為：“學習了知識能夠及時練習會用，不是很愉快的嗎？有朋友從遠方來訪，不是很快樂的嗎？別人不理解我卻不埋怨，不正是君子的風度嗎？”可能更準確。

2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為政》2.11)

其中的“而”字可以表示“因果，并列，遞進”三種關系。

楊伯峻譯：“在溫習舊知識時，能有新體會、新發(fā)現(xiàn)，就可以做老師了?！盵3]17傅佩榮譯：“熟讀自己所學的知識，并由其中領悟新的道理，這樣才可以擔任老師啊。”[4]19金知明《論語精讀》、鄭張歡《論語今譯》等的翻譯，基本上都是基于溫習以往已有知識進而獲取新知的遞進關系。

李澤厚譯：“溫習過去，以知道未來，這樣便可以做老師了。”[5]60楊朝明譯：“溫習從前的知識或經(jīng)歷，能夠使自己的智慧得到提高、長進，這樣的人可以做老師了?！盵6]28這類翻譯更是基于目的因果關系，強調溫習舊知識的目的是為了知道未來、提高新知。

皇侃《論語集解義疏》引何晏注：“溫，尋也。尋繹故者，又知新者，可以為師也?！备呱虚啊墩撜Z歧解輯錄》案：“為師者，既要溫故，不忘過去，還要注重學習新的知識，接受新事物，以跟上時代的發(fā)展?！盵7]58是立足于并列關系解讀的。我們認為這種認識比較符合孔子的學習觀?？鬃右簧脤W會學，不僅從書本學習，從前人的經(jīng)驗學習，還善于從實踐中學習；不僅能夠通過整理前人的著作資料推陳出新，還能夠通過實踐學習總結出新發(fā)現(xiàn)。他是真正的良師楷?！，F(xiàn)代社會更需要學者探究新領域，甚至是前人沒有研究過的領域，可能根本沒有現(xiàn)成的書本知識，也就談不上“由其(溫故)中領悟新的道理”。所以有遠見和智慧的孔子的意思應該是告誡學生：“既懂得溫習以往的知識，又會探究新領域，可視作治學的楷模了?！边@樣翻譯恐怕才符合善于學習和懂得教育的孔夫子的本意，也才更加符合正確的與時俱進的學習觀。

3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弊诱f(《公治長》5.6)

常見版本都將“子說”譯為“孔子聽了很高興”。我們認為孔子是個感情色彩豐富而與學生對話生動活潑的人，這里理解為描寫聽了學生表達合理的話后“孔子露出滿意的笑容”，可能更能夠表現(xiàn)孔子的性格和生活的情趣。如同《公冶長》(5.7)中“子路聞之喜”之“喜”一樣，翻譯成“子路聽了喜形于色”可能“子路聽到后很高興”更符合當時的情境。所以，這樣翻譯可能更好些：“孔子讓漆雕開去做官。漆雕開回答說：‘我對做官這件事還沒有信心?！鬃訚M意地笑了。”

4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述而》7.36)

楊伯峻譯：“君子心地平坦寬廣，小人卻經(jīng)常局促憂愁。”陳曉芬、徐儒宗，《論語 大學 中庸》譯文與之完全一樣。傅佩榮：“君子心胸光明開朗，小人經(jīng)常愁眉苦臉?！卞X穆：“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8]184李澤厚：“君子心懷寬廣，小人老是煩惱?！卑驳铝x：“君子坦蕩寬廣，小人憂心忡忡?！盵9]216網(wǎng)上的翻譯普遍都是：“君子心胸寬廣，小人經(jīng)常憂愁?！笨梢娺@種解說普及率之高。但是，我們只需問一句：杜甫總是“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常常憂愁迫促的，他是小人嗎？顯然，這樣翻譯易生歧義。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戚，斧也。戚之引伸之義為促迫。而古書用戚者，俗多改為蹙。小雅。戚戚靡所逞。箋云。戚戚，縮小之貌。其義本相通。戚訓促迫。”又為“斧”做注時說：“凡以斧斫物，亦曰斧?！豆旁姟た嗪琛窊倚腥⌒?，斧冰持作糜?！蹲ⅰ诽旌畠?，故斫冰作粥也。”可見有斫取獲得的意思。明人林希元說：“君子心無所累，故坦蕩蕩，無憂慮也。小人患得患失之心無時而已，故長戚戚，不得寬平矣?！盵10]403喬一凡也說：“坦蕩蕩，思慮達觀也。長戚戚，每患不足也?！盵11]120楊潤根從“戚”字甲骨文本意的角度進而解釋：“戚：處在大斧(“戊”)之下的一棵小樹(“卡”)，它的生命危在旦夕，因而感到恐懼不安。”[12]195綜合這些解釋，可以推斷這里的“戚”是指小人總喜歡獲得便宜又怕遭禍吃虧，所以常?；嫉没际Ф罡衅却俨话?。《陽貨》(17.15)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正是說那些鄙俗的人(小人)在沒有得到官位時，總擔心得不到，已經(jīng)得到了又怕失去，所以認為這類只擔心失掉官職的小人沒有什么做不出來。正好與之印證。因此，對這句話可以譯作：“君子坦蕩從容，小人常患得患失。”

5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泰伯》8.9)

一般版本是這樣斷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睏畈g：“老百姓，可以使他們照著我們的道路走去，不可以使他們知道那是為什么?！崩顫珊瘢骸翱梢砸傩崭撸灰欢ㄒ傩罩肋@是為什么?！倍鄶?shù)學者都是持這種譯解觀點，表達的是愚民思想，顯然與主張“有教無類”而又傾心辦教育的孔子的其他言行不相符，楊樹達《論語疏證》就說：“此語似有輕視教育之病。若能盡心教育，民無不可知也?！盵13]195

這里恐怕是斷句不當所致。如果用分句斷意，則可以譯讀為：“老百姓可使用時，就由他們自食其力；不能使用時，就教他們知道怎么做?！痹谵r(nóng)業(yè)社會，普通老百姓只要有土地耕種，一般都懂得怎么生存，可以聽由他們自我發(fā)展；而在社會文明建設方面，統(tǒng)治者應該有所作為，加強教化。所以，在《論語·為政》(2.3)“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边@里明確主張“為政以德”，提倡“以禮治國”，重視教化，要求教導百姓“有恥且格”，顯然是要求使民“知之”的。在《論語·顏淵》(12.7)中，孔子回答子貢問政，也強調教化民眾是第一位的，認為“民無信不立”。在《顏淵》(12.19)則中也認為“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領導者的德行好比風，老百姓的德行好比草。草受風吹，必隨風倒)，孔子用這個比喻說明老百姓需要領導者率先垂范，給予他們影響和教化。甚至在《論語·陽貨》(17.4)重申“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的觀點。類似這樣的思想表達在《論語》中還有多處，都說明孔子并非主張愚民政策，反而主張教化百姓，使民知之。

6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泰伯》8.17)

楊伯峻譯：“做學問好像(追逐什么似的，)生怕趕不上；(趕上了，)還生怕丟掉了?！卞X穆：“求學如像來不及般，還是怕失去了?！崩顫珊瘢骸皩W習好像生怕趕不上，又怕丟失了。”高尚榘案：“學習好像來不及似的，還恐怕失去了?！标悤苑?、徐儒宗譯：“學習時總覺得像趕不上，學得了還總怕再丟失?！备蹬鍢s：“學習時要像趕不上什么一樣，趕上了還擔心會失去啊。”大多數(shù)譯注者幾乎都取這樣近似的觀點。這種理解，不過是對一種積極的學習狀態(tài)或心理的描述，就像描述某種積極上進的作風，是勉勵學生還是夸贊誰？似乎不清楚。如果只是描述一下，意義何在？傅佩榮似乎覺得不完滿，就加了個“要”字，大概意思說孔子提倡這種猶恐不及的學習態(tài)度。就像老師提醒賽跑的學生，“你要好像怕來不及似的跑哇”，說得沒錯，但有多大激勵價值呢？甚至還加一句“要保持趕上了還怕失敗的心理”，話似乎沒錯，但有多少啟示性呢？通篇《論語》沒有記錄過孔夫子給學生說過類似這樣的廢話。恐怕是翻譯有誤。

何晏解釋說：“學自外入，至熟乃可長久。如不及，猶恐失之耳?！盵14]33這個理解很有啟發(fā)。我們認為，孔子說這句話是對學習經(jīng)驗的總結，更是對學生如何學習的指導，意思說：“學習，如果達不到一定程度，恐怕學過的東西還會丟失?！备嬲]青年學子對各種知識要力求深入領悟，達到一定程度才能鞏固和提升，如果淺嘗則止，恐怕會邊學邊忘，前功盡棄！這樣理解才能夠體現(xiàn)出這句話的警醒價值。就不是泛泛描述的廢話了。

7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子罕》9.19)

這本來似乎不是很難理解的句子，但是許多版本的譯釋卻有微妙的歧義。

楊伯峻譯：“好比堆土成山，只要再加一筐土便成山了，如果懶得做下去，這是我自己停止的。又好比在平地上堆土成山，縱是剛剛倒下一筐土，如果決心努力前進，還是要自己堅持呵！”傅佩榮、錢穆等的翻譯大都與之相似，都比較強調“我自己向前進的”的主觀努力。林觥順甚至認為“吾止”是“我認定他是中道而廢”，“吾往”是“我認定他是繼往開來”。[15]158董子竹進而推斷“這山就應少這一簣土，我也不倒土了，這平地應多一簣，我就去倒，和毅力無關，只是當時我覺得是對的?！盵16]266完全誤導成了對主觀臆斷的肯定了。而李澤厚則譯作：“如果繼續(xù)，我也就干下來了。”仿佛是對一個過程的描述，強調只要繼續(xù)，就會有進步的結果。口吻似乎比較勉強。

我們認為孔子是以堆土成山和填平洼地來比喻事情的成敗，由于半途而廢結果功虧一簣，也會因為堅持不懈而邁向成功。說明事情的成敗關鍵在于堅持的恒心和切實的行動。這里以“未成一簣”而“止”與“雖覆一簣”而“進”的鮮明對比，以成敗的結果突出說明堅持行動的作用，而不是在那里坐而論道。這就是孔子的風格，總是善于從實踐和活生生的事務中總結出深刻的道理，給學生以啟示。這里用“吾”實際上指所有想成功的你我他，以第一人稱敘說，既有現(xiàn)身說法的意義，又啟示每一個想成功的個體，從自身需求出發(fā)體悟個中道理，從而產(chǎn)生警醒的作用。所以，我們認為應該這樣翻譯更能夠體現(xiàn)孔子的語言風格：“譬如造山，只差一筐土未成功，如果停止，我的目標就終止了。譬如平整土地，雖然只倒下一筐土，如果繼續(xù)，我就向前邁進了！”

8 色斯舉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鄉(xiāng)黨》10.27)

白平《<論語>詳解》認為：“這段文字的語境背景很模糊，人們的說法非常紛亂，今天已經(jīng)無法對它做出準確而可信的解釋了，這里只能略去翻譯文字?！盵17]225高尚榘《論語岐解輯錄》選錄了幾十條岐解，的確非常紛亂，十分費解。盡管如此，對前兩句的解釋大體都認為是鳥兒受到驚擾而飛動后又聚集在了一起，由此引發(fā)孔子感慨鳥兒都懂得隨機而動，擇時而棲。所以，楊伯峻譯：(孔子在山谷中行走，看見一群野雞，)孔子的臉色一動，野雞便飛向天空，盤旋一陣，又都停在一處。孔子道：“這些山梁上雌雉，得其時呀，得其時呀?！弊勇废蛩鼈児肮笆?，它們又振一振翅膀飛去了。

錢穆解：“只見人們有少許顏色不善，便一舉身飛了。在空中回翔再四，瞻視詳審，才再飛下安集。先生說：‘不見山梁上那雌雉嗎！它也懂得適宜呀！懂得適宜呀！’子路聽了，起敬拱手，那雌雉轉睛三驚視，張翅飛去了?！盵18]254

感嘆鳥兒能時得其宜，是自我領悟要像鳥那樣當動則動、隨遇而安呢，還是啟發(fā)子路要像鳥兒那樣適可而止呢？完全可以見仁見智。問題是最后所寫“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是怎么反應的。概括起來大概有4種解釋：1、大多都認為是子路向鳥兒拱手示意，鳥兒叫著或拍翅飛走了。2、子路沖著野雞吆喝，野雞多次警惕地注視，而后雙雙撲棱而起。[19]2533、認為是子路撲殺野雞為肴獻給孔子，孔子聞了三聞，站起來走了。[20] 984、認為是子路跟孔子學習創(chuàng)作關于野雞的歌詞?！白勇冯S著試了試嗓子，也唱將起來。”[21]

《唐石經(jīng)》“嗅”作“戛”，謂雉鳴也。[22]122我們認為這里是寫子路領悟了老師啟示他該什么時間做什么的道理，欣喜地叫喊起來。所以，可以翻譯成：一群野雞受驚展翅飛起來，飛翔了一陣又落在樹上?？鬃诱f：“這些山梁上的母野雞，得其時呀！得其時呀！”子路似有所悟向它們拱手致意，連喊三聲作為回應。

9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無所不說?！?《先進》11.4)

朱熹解釋：“助我，若子夏之起予，因疑問而有以相長也。顏子于圣人之言，默識心通，無所疑問。故夫子云然，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盵22]124楊伯峻翻譯：“孔子說：‘顏回不是對我有所幫助的人，他對我的話沒有不喜歡的。’”當代學者孫欽善認為：“此句可參見2.9‘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本章對顏回從不質疑問難，以啟發(fā)增益自己，感到遺憾。”[23]133高尚榘《論語岐解輯錄》表示“當以朱熹、孫欽善說為優(yōu)”。學界基本上都是持這種觀點。其實我們稍微分析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理解前后矛盾。其一，楊先生的譯文本身就有悖邏輯，因為顏回對老師的話沒有不喜歡的，就說明是對老師沒有什么幫助的人嗎？這符合邏輯嗎？其二，說孔子“若有憾焉”，還用“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來證明，卻沒有全面理解2.9章的全文意義。孔子接著評價顏回說：“退兒省其私，亦足以發(fā)，回也不愚?！币馑颊f：“事后考察顏回私下的言行，卻能充分發(fā)揮所聞所學，可見顏回并不愚蠢?！泵髅魇琴澝李伝夭粡垞P善領會，大智若愚，哪里有“遺憾”之感？

我們認為，這句話的“助”字，應該理解為“借助”的意思?！睹献印る墓?“助者,籍也?！壁w歧注:籍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孫爽疏:助者借也?！罢f”字是釋然、明白的意思?！墩f文》：“說,釋也?！薄赌印そ?jīng)上》：“說所以明也?！薄赌印す敗罚骸白幽悠?再拜曰:‘請說之。吾在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國語·越語》：“勾踐說于國人?！弊?“解也?！逼渲械摹罢f”字都是解釋明白的意思。基于此解，可以翻譯這段話為：孔子說：“顏回啊，不需要借助我的解釋，對我的話沒有不明白的?！闭门c2.9章相呼應，說明孔子對顏回善深思領悟的學風和智慧十分欣賞。如果結合7.8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來看，就更能夠說明孔子是十分重視培養(yǎng)和欣賞學生舉一反三的學習智慧了。

10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衛(wèi)靈公》15.8)

楊伯峻：“可以同他談，卻不同他談，這是錯過人才；不可以同他談，卻同他談，這是浪費言語。聰明人既不錯過人才，也不浪費言語。”傅佩榮：“可以同他談話卻不去同他談話，這樣就錯過了人才；不可以同他談話卻去同他談話，這樣就浪費了言辭。明智的人既不錯過人才，也不浪費言辭?！卞X穆：“可和他言，而我不言，則失了人。不可和他言，我和他言了，則失了言。惟有知者，能不失人，亦不失言?！崩顫珊瘢骸翱梢耘c他交談而不交談，錯過了人才；不可交談而與他談，浪費了語言。聰明人不錯過人才，也不浪費語言?！?/p>

以上翻譯都大同小異，共同特點都是從政治學和人才學角度看問題，走向極端就產(chǎn)生了認為“可與言，就是可以與他談論學問道德，遇到可以與言學問道德的人，而不與他談論，便不能在德學上與他互相切磋當面錯過一個可以交談的人，這叫失人?！盵24]301更有甚者，解說成：“遇見可以直言的國君而不直言進諫，那么就是知人不當，遇見不可直言的國君而仍然直言進諫，就是言語不當?！盵25]482似乎不與政治德行結合就不足以顯示孔子的水平，這樣理解恐怕太局限了。

我們認為，這段話其實與孔子多次教導學生如何交友的話相輔相成，是一段最好的交友溝通方法指導。現(xiàn)代溝通學概括的最基本的交際原則就是因地制宜、因人而異。這里在兩千多年前孔子就成功的做出了總結，適用于所有類型的交際狀態(tài)，是通用性的策略闡述，絕不僅僅局限于政治道德領域的交際。所以應該理解為：“該說的話卻不與對方說，就會失去朋友；不該說的話卻與人說，就是枉言亂語。聰明人既不會放棄合適的交流機會，也不會枉言亂語?！?/p>

11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陽貨》17.25)

這則話語歷來爭議最大。焦點是如何理解“女子”和“小人”。一般認為這里的“女子”就是指女人，盡管不少注家努力解釋為“婢妾”“豎子，謂仆吏之類”。[26]273“此小人亦謂仆隸下人也?！盵22]182都無法回避孔子輕視婦女的詬病。當代的高尚榘《論語岐解輯錄》輯者案還特別舉出《泰伯》的“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鬃釉唬骸袐D人焉，九人而已’”兩處“鐵證”認為：“孔子把品格低下的小人與缺乏修養(yǎng)的女人放在一起評論，謂其不好對待，是合乎情理的?！盵7]940這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學者的意見。

在《泰伯》中孔子的確說過周武王所夸贊的“十個治國良臣中有一個婦女，實際上只能算九人而已”，但接著說的是“周文王得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以此事奉殷朝。周之美德，真可以說是極高的啊”。這里著力贊美周武王得到人才輔佐建立了功勛。認為輔佐他的人才中有一位是婦女，在農(nóng)業(yè)社會通常認為男性比女性的作用大，或許孔子認為真正發(fā)揮輔佐武王作用較大的當是九位男性人才，武王號稱十位賢臣，正是謙虛表示自己無功，全憑賢臣輔佐，而孔子改稱“九人而已”，只是想反證周武王的卓越和謙虛，似乎并不能說是輕視婦女。所以也就不能視作所謂的歧視婦女的“鐵證”了。

“女”在古漢語中經(jīng)常與“汝”通，是“你、你們”的意思，這是古漢語常識。金池認為：“子：弟子，學生，名詞?！印皇且粋€詞，而是兩個詞。不能把春秋時期孔子言論中的女子按照現(xiàn)代漢語的習慣理解為‘女人’?！薄爸挥心銈儙讉€學生和小人一樣是不好教育培養(yǎng)的?！盵27]536我們認為有道理?！白印痹谙惹氐浼谐吮硎緦θ俗鸱Q外，也指學生、弟子的?！豆遍L》(5.22)中孔子就以“吾黨之小子”(我同鄉(xiāng)的弟子)稱呼他的學生，與“女子”義類似。

原文的“小人”，應該是指小孩子。這種把兒童稱為“小人”的情況其實很普遍，一直沿用到現(xiàn)代，如把兒童愛看的連環(huán)圖稱為“小人書”，某些方言也將兒童稱為小人，如上海話中將小男孩就稱呼為“小人(nīn)”《孔子家語·觀周》：“孔子既讀斯文也，顧謂弟子曰：小人識之，此言實而中，情而信?！笨鬃由踔林苯訉⑺牡茏臃Q作“小人”，意謂小家伙、小東西。這樣一來整段話可以這樣翻譯：“只有你們幾個小子和小孩子一樣難教養(yǎng)呀！講淺近點就不謙遜了，講深遠點就報怨。”表現(xiàn)出孔子批評學生時親切愛嗔的神態(tài)和口吻，很有個性。

12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子張》19.17)

一般注釋“自致”都認為是“竭盡自己的心力”，或是“主動做得最好”等，所以幾乎都是從人主動自愿的角度解讀此句。楊伯峻的翻譯具有代表性：“我聽老師說過，平常時候，人不可能來自動地充分發(fā)揮感情，(如果有)一定是在父母死亡的時候吧?！苯鹬魃踔磷g作：“人是不會做得最努力的，一定要他主動做得最好，只有等他父母死了！”[28]316實在費解。其實，這恐怕從心理學角度解讀更有意味。致，有細致、精密的意思。朱熹《集注》對“致”解釋說：“盡其極也，蓋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盵22]191認為人們對自己的真情往往不能細致有效的把握，用現(xiàn)代心理學解釋就是人們常常有一種心理自閉的閾值，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很容易陷于自我盲區(qū)，不能夠體悟自我內心的需要和深層次心理情感，只有到某種特殊的時刻，或者受到意外的刺激才會恍然大悟，有的時候可能已經(jīng)悔之晚矣。這里，曾子回憶孔子曾經(jīng)說過的話，或許就是老師對學生進行的心理分析，提醒學生要珍視父母親情，及時盡孝，不要等到出現(xiàn)意外再后悔。所以他特別告誡說：“人自己往往不能精細體察內心的情感，總是在喪失嫡親時才突然醒悟?！?/p>

注：子標題后數(shù)字為楊伯峻先生首創(chuàng)的為《論語》章句編號的方式，便于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