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牧涼

觀眾們披著雨衣觀看《世界旦夕之間》的表演。圖/烏鎮(zhèn)戲劇節(jié)?

10月16日的烏鎮(zhèn)戲劇節(jié)，趕上了傾盆暴雨。在烏鎮(zhèn)西柵露天的詩田廣場，披著雨衣的觀眾們見證了一場高難度的演出：舞臺上，兩組攝影機分別對準兩塊綠色幕布，演員輪流在這兩個區(qū)域表演;舞臺上方一塊巨大的幕布，播出已經(jīng)完成了摳像處理的即時影像，取代綠幕的畫面背景來自電子游戲《俠盜賽車手5》與《史丹利的寓言》。正如舞臺劇名《世界旦夕之間》，觀眾看到的，是一次即時版的對法斯賓德同名電視電影的翻拍挑戰(zhàn)——影片攝制的過程與結果同時示人，哪怕風吹雨打，也“攝影機不要?！?！

舞臺上的虛擬世界

在9月本屆烏鎮(zhèn)戲劇節(jié)劇目公布的發(fā)布會上，藝術總監(jiān)孟京輝介紹戲劇導演李建軍的這部新作將于戲劇節(jié)首演時說，“這部法斯賓德的電影（原作），說實話我也沒看過”。被譽為新德國電影四杰之一的導演賴納·維爾納·法斯賓德，恐怕無需更多介紹，但相比《愛比死更冷》等代表作，法斯賓德1973年為電視臺拍攝的這部分成上下兩集的影片《世界旦夕之間》，在2010年柏林電影節(jié)重映前只播出過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李建軍與這部影片的相遇，也發(fā)生在去年疫情期間，在家“雜七雜八看東西”的時候。這一法斯賓德唯一的科幻作品激起了他濃厚的興趣，觀影后的李建軍不僅又找來原著小說《三重模擬》（Simulacron 3，美國科幻作家丹尼爾·弗朗西斯·伽洛耶1964年著）閱讀，還萌生了將這部近半個世紀前的冷門佳作搬上舞臺的想法。

經(jīng)過李建軍的梳理，舞臺上的《世界旦夕之間》向觀眾呈現(xiàn)了一個相較原版影片更易理解但仍發(fā)人深省的故事：因為科學家沃爾摩爾的離奇死亡，斯蒂勒博士接任電子科技項目斯莫萊克戎的負責人。類似當下最時髦的人工智能技術，斯莫萊克戎即是一個由科學家創(chuàng)造出的電子“模擬世界”，其中的“人們”都是具有“自主意識”但又渾然不知自己是AI的所謂“身份單元”。在追尋沃爾摩爾死因的過程中，越來越多令人不解與不安的現(xiàn)象讓斯蒂勒意識到，其實被操控的不只有他手中的斯莫萊克戎，斯蒂勒的世界也不過是由更高層的人們所締造。真實與虛假、控制與反抗……斯蒂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抉擇。

“他們的未來，就是我們的今天”，面對這樣一部令他驚嘆超前性的影片，李建軍隨即想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典型虛擬世界——電子游戲。創(chuàng)作伊始，李建軍也曾考慮過人工建模，但他很快就決定直接從游戲畫面中選取素材，甚至考慮過在演出過程中即時打游戲、造圖像——可惜囿于技術限制，后者最終沒有成型。李建軍感嘆，“從將近50年前的電影膠片，到如今電子游戲的數(shù)碼圖像，我們的世界更加虛擬了” 。

很重要的一點是，不僅因為電子游戲圖像在被放大至舞臺上的大屏幕后會出現(xiàn)顆粒感等失真，而且出于李建軍自己的美學選擇，此次舞臺上呈現(xiàn)的電子游戲圖像都帶有極強的“上世代特效”感，“很假”。其實在現(xiàn)在眾多足以亂真的3A游戲大作中，完全可以找到能讓觀眾感到“不違和”的圖像，但李建軍反而讓虛擬感更進一步，直接將原版影片角色的面孔打印出來做成面具，把角色的穿著噴繪出來做成服裝，舞臺上的演員便戴著這些明顯怪異以至荒誕的行頭表演，“像是寄生在了面具下”。

而為了完成這次在舞臺上重建虛擬的挑戰(zhàn)，創(chuàng)作團隊不得不技術攻關。雖然近年來國內外舞臺上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即時拍攝電影的作品，但演員與電子游戲圖像“對戲”，還是沒人吃過的螃蟹。實際上，排練中大量的時間就花費在了“打游戲”上，即導演與演員要停下來，等待同事在電子游戲中將與演員排練出的片段相協(xié)調的圖像創(chuàng)造出來。有時隨著排練的發(fā)展，后面排練出的片段又致使前面創(chuàng)造出的電子游戲圖像不再合理，“打游戲”又要推倒重來。

即便做足了準備，在烏鎮(zhèn)四場演出中的一場，即時影像還是出現(xiàn)了技術故障。不過在死機重啟的那一兩分鐘時間里，李建軍的心態(tài)反而是“興奮”，進而“失落”：這才是“真實的虛擬”！只可惜即時影像很快就修復正常，沒有收獲更多觀眾可能的反饋。

現(xiàn)實中的真實觸動

李建軍出生于70年代，他當初看到《世界旦夕之間》電影版時，會聯(lián)想到一些曾經(jīng)對世界的思考。他說：“小時候我們也擔心過核戰(zhàn)爭爆發(fā)會怎么辦，我們住的城市能不能保得住，晚上我都因此睡不著覺。然而五十年后，技術倫理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技術造成的危機感、不平等，反而似乎更加嚴重了。”

李建軍聯(lián)想到，影片中斯蒂勒經(jīng)常感到眩暈，那是他其實是一個人工智能的重要暗示，這很像薩特在小說《惡心》中所描繪的感到喪失自我的主人公的生存狀態(tài);海德格爾晚年也曾表示，控制論已經(jīng)取代了哲學;現(xiàn)實中的蘇聯(lián)，也曾有天才科學家致力于人工智能研究……這些與本劇有關的信息曾一度被李建軍準備用在劇中，不過為了作品的通達性，它們最終被割愛，成為了作品的另一種注腳。

作為當下中國中生代戲劇導演的領軍者之一，李建軍一直在通過作品傳達著他對時代的見地。從2013年的《美好的一天》起，他的作品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素人”“日常”，比如《美好的一天》即是十余位來自各行各業(yè)的“素人”，在舞臺上一字排開坐好，同時放聲講述自己人生的“日?！?，觀眾頭戴耳機，既可從中選擇調頻聆聽，也可摘下耳機欣賞這壯觀場面。至《世界旦夕之間》，李建軍同樣利用幾段在北京街頭預錄好的影像，將烏鎮(zhèn)的觀眾從科幻拉向現(xiàn)實：鏡頭中的角色“愛因斯坦”是斯莫萊克戎中的一個身份單元，只不過他洞悉了自己人生是虛幻的事實，在三里屯華燈璀璨的街口，他憤怒地呼喊著真相……相較法斯賓德原版影片高度風格化的影像，李建軍雖然也同意舞臺劇《世界旦夕之間》已被再創(chuàng)作得更為對觀眾友好，但在這些細節(jié)處，觀眾還是能窺見創(chuàng)作者的立場。

還比如在佩戴面具表演斯蒂勒的間隙，舞臺劇版主演張加懷還會時常摘下面具，以敘述者的身份向觀眾介紹劇情。在這種跳入跳出之間，張加懷甚至一度向臺下發(fā)問，戲劇難道不也是假的嗎？李建軍的解釋是，“這是這個戲的一個旁枝，我們向觀眾開的一個‘玩笑”。李建軍確實希望觀眾可以在觀劇過程中保持一份批判性的間離精神。他因此的一個決定是，在演出了幾場后，刪去了最初版本中用即時影像展現(xiàn)斯蒂勒來到更高層的世界、過上了幸福生活的結局，“終點就是真實了嗎？還是說更高層的世界也是一種虛擬，一種值得被警惕的歲月靜好？”

李建軍自言，“其實我對大議題的關注，經(jīng)常會在日常經(jīng)驗中觸碰到?！北热缫咔槠陂g他創(chuàng)作了一部線上戲劇《帶電的火花》，講一位從張家口來北京務工的農(nóng)民馬建東的人生，“我們去了他的老家，一個需要扶貧的山村，沒想到在那里看到的中學生，也完全被手機控制了?！倍衲晟习肽昀罱ㄜ姙榘⒛莵啈騽」?jié)創(chuàng)作的另一部舞臺劇《變形記》，起心動念也是源自疫情期間他和快遞小哥大量的攀談，以及去年他拍攝了快遞公司雙11工作“盛況”的紀錄片。包括“世界旦夕之間”，亦可看作李建軍后疫情狀況下的體悟：“我們在幾年前覺得非常真實的那種‘戲劇全球化，今天變成了幻境;我們曾以為‘世界是平的，但如今全球化遭遇了很大的危機?！?/p>

“創(chuàng)作對我來說，其實還是件很難的事，創(chuàng)作的過程就像進入了一種未知的狀態(tài)。那么對于創(chuàng)作者來說，還是很需要一種內在的力量推動，它來自哪里？我想，終究還是來自對真實生活的觸動與直覺?！崩罱ㄜ娬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