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玉 璞 陳 國 科

（1.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甘肅 蘭州 730070；2.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30）

引言

黑水國遺址是保留了史前至歷史時期大量文化遺存的一處遺跡聚集區(qū)，位于張掖市甘州區(qū)明永鎮(zhèn)下崖村東北三千米處，其主要包括西城驛遺址、黑水國南城與北城、古寺院遺址、古屯莊遺址、漢代建筑遺址及漢晉墓葬群。2018年，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為配合G312線一級公路工程建設，對該遺址所涉墓葬群進行集中發(fā)掘，清理出土一批西漢、新莽、東漢及唐時期的墓葬及隨葬品。經(jīng)整理，發(fā)現(xiàn)漢代不同階段銅鏡共16面，其中昭明鏡7面、日光鏡5面、四乳四虺鏡2面、四乳四獸鏡1面，另有1面殘破不堪，無法辨識。［1］68-70

一、埋藏環(huán)境

此次考古發(fā)掘的16面銅鏡，僅個別出土于破壞嚴重的墓葬中，具體擺放位置不詳，其余均出土于各墓葬墓室內(nèi)部。黑水國遺址312國道2659～2661段漢代墓葬群位于312國道北側(cè)公路保護范圍內(nèi)，因公路進行多次修建，墓葬原始地層已遭破壞。墓葬內(nèi)墓道填土皆為五花土，土質(zhì)較疏松，未經(jīng)夯打。墓室內(nèi)填土較為混雜，可分為三種：其一，墓葬經(jīng)盜掘或人為破壞后二次填入的擾動沙土，夾雜大量碎墓磚、器物殘片及零碎人骨；其二，未被完全盜掘或破壞墓葬，墓室下層為淤土，上層為人為盜擾二次填入的擾動沙土，沙土中夾雜大量碎墓磚、器物殘片及零碎人骨；其三，保存完整未經(jīng)盜掘的墓葬，自下而上內(nèi)填淤土，土質(zhì)致密，有明顯層理?？梢钥隙?，所有的墓葬均常年遭到滲水影響，以至于部分器物原始擺放位置有所改變，但銅鏡本身較重，且多置于棺內(nèi)，故絕大多數(shù)銅鏡擺放位置未有移動。另外，墓葬內(nèi)埋藏環(huán)境封閉，除個別銹蝕嚴重外，多數(shù)銅鏡保存情況較好，可以提供較為全面的基礎資料。

出土銅鏡的墓葬通常為磚室墓，個別出土于木槨墓及土洞墓，可分為五種情況：第一種，棺內(nèi)墓主人頭骨附近，或枕于頭骨下，或置于頭骨上側(cè)；第二種，棺內(nèi)墓主人手骨附近，或盆骨附近，可能是下葬時將其握于死者手中，或置于死者下腹處；第三種，置于棺蓋之上；第四種，墓室內(nèi)，與其他隨葬品一同放置；第五種，墓室遭到破壞，出土于填土中。個別銅鏡在出土時，下方殘留木質(zhì)痕跡，推斷在下葬時，將銅鏡置于木盒中，一并放入棺內(nèi)（如圖一）。

二、出土銅鏡

本次出土銅鏡僅有圓形一種，按紋飾銘文可分為日光鏡、昭明鏡、四乳四虺鏡、四乳四獸鏡四種。銅鏡自西漢中期至東漢中期均有發(fā)現(xiàn)，以昭明鏡及日光鏡為主。

（一）昭明鏡

出土昭明鏡7面，皆圓形，鏡面微凸，半球形鈕，依據(jù)銘文字體可將其分為兩類，變篆體銘文和篆隸式變體銘文。此兩種類型銘文，應是處于不同時間階段，呈現(xiàn)出的不同特征。

其一，變篆體銘文，共5面。編號M10：13（圖2），鏡體圓形，素緣較窄，表面銹蝕較為嚴重，鏡面及邊緣微殘。鏡面微凸，背面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為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有三角紋、短豎線及半月形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兩周弦?guī)Ъy，紋間鑄有“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而明光象夫日月”銘文。面徑8.6、背徑8.48、鈕高0.78、緣寬0.66、緣厚0.34、肉厚0.14厘米，重84.55克。

圖1 銅鏡出土情況圖

圖2 編號M10：13西漢晚期連弧紋昭明鏡

編號M18：14（圖3），鏡體圓形，較小，素緣較窄，鏡座及鏡面局部銹蝕嚴重，殘裂缺失。鏡面微凸，背面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為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有三角紋、短豎線及半月形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兩周弦?guī)Ъy，紋間鑄有“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而明光象夫日月”銘文，首尾兩字間用并列兩圓點分隔。面徑6.8、背徑6.6、鈕高0.5、緣寬0.31、緣厚0.3、肉厚0.2厘米，重30.87克。

圖3 編號M18：14西漢晚期連弧紋昭明鏡

編號M32：8（圖4），鏡體圓形，大而輕薄，素緣較寬，部分缺失。鏡面鍍錫拋磨，有銀白色光澤。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并蒂十二連珠紋鈕座，鈕外均勻地伸出四個短豎線，將連珠紋分隔，連珠紋外一周寬凸弦紋，后一周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以“”形符號、短線紋以及“”形符號均勻相間環(huán)列。連弧紋外為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兩弦紋帶間鑄有“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而明光而象夫日月心而忽而揚而忠不世”銘文，首尾兩字以橫向的兩圓點紋分隔。面徑12.4、背徑12.2、鈕高0.7、緣寬0.8、緣厚0.5、肉厚0.2厘米，重222.55克。

圖4 編號M32：8新莽前后時期連珠紋昭明鏡

編號M42：19（圖5），鏡體圓形，較小，素緣較窄，銹蝕嚴重。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為一圈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各有“Y”形紋、雙重短弧線相間環(huán)列。外有兩周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弦紋帶之間鑄有“內(nèi)而清而以昭而明光而日□月心而不”銘文。面徑7.4、背徑7.2、鈕高0.6、緣寬0.3、緣厚0.3、肉厚0.15厘米，重53.53克。

圖5 編號M42：19西漢晚期連弧紋昭明鏡

其二，篆隸式銘文，共2面。編號M51：8（圖6），鏡體圓形，素緣較寬，表面通體鍍錫拋磨，未銹蝕處仍有銀白色光澤。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一圈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短弧線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之間鑄有“內(nèi)而青而以召而明光而象夫而日之月兮”銘文，字體方正。面徑8.8、背徑8.6、鈕高1.1、緣寬0.3、緣厚0.5、肉厚0.3厘米，重166.63克。

圖6 編號M51：8東漢早期連弧紋昭明鏡

編號M106：16（圖7），鏡體圓形，較大且厚重，素緣較寬，未銹蝕處多可見鍍錫拋磨后的銀白色光澤。鏡北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一圈寬弦紋，之間有單弧線紋及短線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一周內(nèi)向八連弧紋，其間三角紋和短豎線紋相間均勻環(huán)列。連弧紋外為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弦紋帶之間鑄有“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明而光而象而夫而日之月兮不泄兮”銘文，字體方正。面徑11.2、背徑11.0、鈕高0.8、鈕徑1.5、緣寬1.4、緣厚0.6、肉厚0.3厘米，重286.75克。

圖7 編號M106：16東漢早期連弧紋昭明鏡

（二）日光鏡

出土日光鏡5面，皆圓形，鏡面微凸，半球形鈕，依據(jù)銘文字體可將其分為兩類，變篆體銘文和篆體銘文，此兩種類型銘文。

其一，變篆體銘文，共4面。編號M15：1（圖8），鏡體圓形，較小，素緣較寬。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三短豎線與單線，相間分布。外有一圈內(nèi)向八連弧紋，再外有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弦紋帶之間鑄有“見日之光天下大明”銘文，銘文每字間以“”與“”紋樣依次間隔。面徑7.6、背徑7.5、鈕高0.6、緣寬0.7、緣厚0.25、肉厚0.15厘米，重59.91克。

圖8 編號M15：1西漢晚期連弧紋日光鏡

編號M40：12（圖9），鏡體圓形，較小，素緣較寬。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三短豎線與單線，相間分布。外有一圈內(nèi)向八連弧紋，再外有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弦紋帶之間鑄有“見日之光天下大明”銘文，銘文每字之間以“”與“”紋樣依次間隔。面徑8.0、背徑7.8、鈕高0.55、緣寬0.58、緣厚0.34、肉厚0.12厘米，重127.17克。另配有一鐵質(zhì)鏡架，為一窄長鐵條，上端分叉呈合抱狀，根端部分銹殘，上端一叉枝殘斷，推斷鏡架底座應為木質(zhì)，已腐朽。中間立放銅鏡。殘高9.05、寬2.46、厚0.28-0.86厘米。

圖9 編號M40：12西漢晚期連弧紋日光鏡及配套鏡架

其二，篆體銘文，共1面。編號M55：15（圖10），鏡體圓形，較大，素緣較寬，銹蝕嚴重，鏡緣及銘文帶部分缺失。鏡背正中置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并蒂八連珠紋鈕座，鈕座四周八短豎線與連珠紋相隔，相間的四個連珠紋外各伸出一短豎線，外有內(nèi)向八連弧紋，外兩周短斜線紋間鑄有“…天下大明□之者君王千秋萬世常樂未央”銘文。面徑11.11、背徑10.9、鈕高1.0、緣寬0.8、緣厚0.5、肉厚0.2厘米，重222.55克。

圖10 編號M55：15西漢中期連弧紋日光鏡

（三）四乳四虺鏡

出土四乳四虺鏡2面，皆圓形，鏡面微凸，半球形鈕。編號M54：1（圖11），鏡體圓形，較小，素緣較寬，鏡表通體鍍錫拋磨，制作精良，未銹蝕處仍有銀白色光澤。鏡背正中置半圓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短弧線與短豎線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一周高凸弦紋，再外為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兩弦紋帶之間有四乳與四虺相間環(huán)繞，乳、虺兩側(cè)均分布有變形三角紋，四乳帶圓座，四虺身體彎曲成鉤形，虺外各有一小鳥，鳥首與虺首相望。面徑8.0、背徑7.8、鈕高0.55、緣寬0.9、緣厚0.4、肉厚0.15厘米，重92.00克。

圖11 編號M54：1西漢晚期四乳四虺鏡

編號M78：13（圖12），鏡體圓形，素緣較寬，鏡面銹蝕較嚴重。鏡背正中置半圓形鈕，半圓形對穿孔，圓形鈕座，鈕座四周短弧線與短豎線紋相間環(huán)列。外有一周高凸弦紋，再外為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兩弦紋帶之間有四乳與四虺相間環(huán)繞，乳、虺兩側(cè)均分布有變形三角紋，四乳帶圓座，四虺身體彎曲成鉤形，虺外各有一小鳥，鳥首與虺首相望。面徑11.3、背徑12.2、鈕高0.7、緣寬0.8、緣厚0.5、肉厚0.2厘米，重222.55克。

圖12 編號M78：13東漢早期四乳四虺鏡

（四）四乳四獸鏡

出土四乳四獸鏡1面，編號M80：6（圖13），鏡體圓形，大且厚重，鏡面微凸，素緣較寬。半球形鈕，半圓形對穿孔，柿蒂紋鈕座，之間均勻分布有四個花草紋，外有一周寬凸弦紋，再外有兩周帶密集短斜線紋的弦紋帶，弦紋帶之間有四乳與四獸相間環(huán)繞。四乳帶圓座，四獸為兩龍與兩虎，背向鈕座，逆時針方向作奔跑狀，獸背均鑄有三角紋。面徑11.2、背徑11.1、鈕高1.1、緣寬1.1、緣厚0.8、肉厚0.4厘米，重307.22克。

圖13 編號M80：6新莽至東漢早期四乳四獸鏡

三、銘文釋讀及價值意義

此次黑水國漢代墓葬群出土的16面銅鏡，以昭明鏡為主，年代多為西漢晚期至東漢早期。昭明鏡銘文有4種：編號M10：13“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而明光象夫日月”，此處“內(nèi)”應指銅鏡鏡面，“清”意為質(zhì)地純凈，“昭明”為光亮、明亮之意，“象”出自《易·系辭》：“見乃謂之象。又，象也者，像此者也?！保?］75-90假借“像”，類似，好像之意，“夫”出自《論語·先進》：“夫人不言，言必有中。”［2］2498代詞，這。此句意為銅鏡質(zhì)地純凈、明亮，反射的光好像這日月光一樣。編號M32：8“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而明光而象夫日月心而忽而揚而忠不世”，此處“忽揚”有學者認為應是“物穆”之變形［3］606-607，“心忽揚”即心意微沉，“世”通“泄”，暢通之意。編號M51：8“內(nèi)而青而以召而明光而象夫而日之月兮”，“兮”應為語氣助詞。編號M106：16“內(nèi)而清而以而昭明而光而象而夫而日之月兮不泄兮”，銘文與M32：8僅有“兮”字之異。此4種銘文，皆系《續(xù)古文苑》載有漢《鏡銘》其中一篇云：“內(nèi)清碩以昭明，光輝卓夫日月。心忽揚而愿忠，然雍塞而不泄?！保?］112

日光鏡銘文有2種：編號M15：1“見日之光天下大明”，此句在漢代日光鏡中十分常見。日光鏡銘非常富于變化，以‘見日之光’作為首句的居其多數(shù)。［5］16-17編號M55：15報告中釋讀為“…天下大明□之者君王千秋萬世常樂未央”，據(jù)對比同時期其他日光鏡之鏡銘，現(xiàn)校釋為“見日之光，天下大明，服者君王，千秋萬世，常樂未央?！?/p>

凡此出土銅鏡實則為武帝開辟河西走廊后，開始向該地區(qū)派駐大批屯戍移民，提供實物證據(jù)，也為新莽時期中原地區(qū)戰(zhàn)爭頻繁，向河西走廊地區(qū)移民人數(shù)日漸增多，中原漢文化與當?shù)赝林幕粩嘟Y(jié)合，提供可參考的基礎資料。并與其他如銅錢、陶器、漆器等器物，一同證實了黑水國遺址的發(fā)展狀況。另外，從銅鏡銘文字體演變可以看出，邊疆地區(qū)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滯后性，但仍然跟隨中原地區(qū)流行元素進行發(fā)展和演化。從銅鏡的規(guī)格可以表明，漢代邊疆地區(qū)與中原地區(qū)銅鏡在質(zhì)地用料、制作規(guī)格上仍然存在一定差異，或與漢代邊疆地區(qū)居住人群的生活水平及社會文化有關(guān)。亦側(cè)面證實相關(guān)文獻史料記載的準確性，也為黑水國遺址自進入歷史時期，由西漢晚期至新莽時期開始進入繁榮階段提供旁證。再者，此批銅鏡繼續(xù)豐富著中國銅鏡史研究的資料，為兩漢邊疆地區(qū)銅鏡的形制、制作工藝提供了對比研究實物。長期以來，在河西走廊地區(qū)罕有延續(xù)較長時間段的大型墓群，亦少見具有延續(xù)性的遺物、錢幣出土，而此次黑水國墓群的發(fā)掘為這一研究的薄弱環(huán)節(jié)提供了豐富的基礎資料，對研究中國古代邊疆地區(qū)的社會文化、葬風葬俗及制造工藝等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