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端和

中國有著源遠流長的教育傳統(tǒng)，歷朝歷代都對教育看得極其之重，乃至于將“教化”列入官吏考核的重要指標。

封建時代的教育，尤其是官辦教育，有著不同的目的：

首先最常見于史書的，是以培養(yǎng)統(tǒng)治者為目的的“教育宗室/貴胄”；其次便是以培養(yǎng)官員為目的的、我們極為熟悉的國學、州學、縣學教育體系，但封建社會中，私學學塾往往占據(jù)了主要地位；第三，就是以“移風易俗”為目的的廣泛興學，這一持續(xù)數(shù)千年的行動在蜀地尤為普遍而有效。從漢武帝時期，司馬相如持節(jié)入蜀、平復西南，而蜀地文學從此大興，再到北宋仁宗朝，彭乘在四川普州興學、“俗遂以變”，也開啟了蜀人治蜀的先河——教育，在封建時代，從來都被賦予了特別的政治意義。

那么，古代是不是和現(xiàn)代一樣，有著專門的“教材”、乃至于有著全國通行的“標準教材”呢？

事實上，和今人想象的不太一樣，即便在古代人眼里，“四書五經(jīng)”一類的東西也屬于高難度內(nèi)容，并不能作為啟蒙教材。而由于微言大義的存在，即使皓首窮經(jīng)也不能通讀經(jīng)典，因此，古人也往往只治一科，余者不過通讀而已。

而學習儒家經(jīng)典的年紀，也往往是成年后最為合適。比如官學制度較為嚴密的明朝，地區(qū)“社學”就以識文斷字、粗通文化、了解法律為主，至多教授《論語》《孟子》；十五歲后，優(yōu)秀的學生考入地方縣學、州學、府學，按規(guī)定也只需要習一經(jīng)，直到二十歲考入國子監(jiān)，才會要求學習四書五經(jīng)。

而早在西周時，就出現(xiàn)了“標準識字課本”，也就是周宣王命太史官所作的《史籀篇》。如今史料記載足足有九千字的《史籀篇》已經(jīng)失傳，被認為最接近的文字是《陳倉石鼓文》。按照當時的規(guī)定，所有的“史童”都需要學習《史籀篇》，既能讀史又能識字。

在春秋戰(zhàn)國結(jié)束后，秦朝統(tǒng)一天下。秦始皇下令“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實施大一統(tǒng)。而其中所謂的“書同文”，就是從《史籀篇》中取字，其中的大篆改寫成秦朝小篆、確認秦篆字體在山東六國的統(tǒng)治地位。當時，按照要求，作出了三篇“標準識字課本”。

其中，丞相李斯所作的稱《倉頡篇》，趙高所作的稱《爰歷篇》，太史胡毋敬所作的稱《博學篇》，后來這三篇被漢初的民間教師合力編纂到一起、斷其字章，于是又統(tǒng)稱《倉頡篇》。這是因為秦初三篇取名都是以文章內(nèi)容前兩個字命名，比如殘存的《倉頡篇》開頭就是“倉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爰歷篇》《博學篇》已失傳）。三篇共計三千余字。

《倉頡篇》《爰歷篇》《博學篇》是最早的具有明確識字課本功能的文字作品，其內(nèi)容為四字韻文，前后文沒有什么邏輯性，也不具備敘事功能，某種意義上，近乎于現(xiàn)代的“字典”。而漢朝人則將其擴展續(xù)編，自西漢至東漢，許多著名大儒，譬如楊雄和蔡邕，都曾續(xù)寫過“倉頡識字課本”，而漢朝人編寫的《急就篇》《訓纂篇》《勸學篇》也因為內(nèi)容廣博、符合時代等原因，逐漸淘汰掉了字形生僻的《倉頡》三篇。

整個漢朝，都頗受“不能識別前人文字”的困擾。這里的“前人”并非是指的先秦古人，而是有些字在漢朝時期就已經(jīng)開始失傳、無人能夠識別。因此，武帝、宣帝、元帝、成帝時期都有過“編纂字典”的行動，漢平帝更是“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shù)，各令記字于庭中”，意圖將天下仍在通行使用的漢字全部記錄下來并加以分析整理，成果便是楊雄的《訓纂篇》。

而自漢以后，由于文化交流的增多，異體字的現(xiàn)象逐漸減少，官方組織的“斷字”活動也越來越少。

魏晉南北朝時期，民間也出現(xiàn)了兩套并行的“識字教材”體系：

一套是官府所承認的“官方識字教材”，譬如梁朝周興嗣所作的《千字文》，文采斐然，內(nèi)容雅致；另一套則是流行于民間的“雜字書”，雖不登大雅之堂，但更加淺顯易懂、貼近生活。

后者的集大成之作，便是《百家姓》，其目的是讓底層民間子弟能夠認識、書寫自己的姓氏。而書成于南宋的《三字經(jīng)》，更是兩者相結(jié)合的產(chǎn)物。本身由民間口口相傳而成、最終由文人修改定稿，因此結(jié)合了“通俗易懂”和“內(nèi)容精深”兩方面的優(yōu)點，同時受到民間和朝堂的歡迎，成為了后世必不可少的標準啟蒙教科書。而“三、百、千”的啟蒙體系也就此成型，直至今天仍然經(jīng)久不衰。

如果說“三、百、千”算得上開“通識類教學讀本”的先河，那么《蒙求》大概算得上“典故類教學讀本”的濫觴。

《蒙求》同樣是四字一句、上下對偶、整齊押韻、便于誦讀，以蒙學學童為主要教育目標，但其內(nèi)容并非“天文地理、無所不含”，而全部是典故。譬如“王戎簡要，裴楷清通?？酌髋P龍，呂望非熊。楊震關西，丁寬易東。謝安高潔，王導公忠。”四句三十二個字，提及了八個人。

其中王戎與裴楷同為西晉名士，并包含了“鐘會論王戎裴楷”的典故；王導和謝安分別是東晉初、末年的重臣名臣，都是東晉的力挽狂瀾之臣；孔明、呂望分別指諸葛亮、姜子牙，是蜀漢、西周的第一謀臣，兩人在歷史上舉足輕重的地位，使得后世文學作品也常將輔助國政的賢人泛稱為臥龍、非熊；而丁寬和楊振分別是西漢、東漢時期人，一個是關東人，一個是關西人，都是著名學者。

通過學習《蒙求》一類的書籍，可以快速掌握學習大量的典故知識，因此后世模仿它創(chuàng)作了不少作品，比如《二十四孝》《百孝圖》《女二十四孝》等等。

另一類則是“歷史類教學讀本”。中國自有教育以來就極其重視歷史教育，歷史教育一貫是教育中貫穿始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歷史類教學讀本”種類更是繁多，甚至可以說占據(jù)了蒙學的主要地位。

在這些讀本中，通史、斷代史、簡要介紹、系統(tǒng)介紹等各類型應有盡有，令人眼花繚亂。簡略者，如《歷代蒙求》，自天地初開、三皇五帝講到南宋，也不過千字；而詳細者，比如《史學提要》，光介紹唐朝就有千余字，其內(nèi)容詳盡至斯，以至于后世不少歷史類蒙學作品直接從其中摘抄段落。

教育是人生觀、價值觀形成的重要方式，而流行于一個時代的教材則會影響和反映出一個時代的人生觀、價值觀。從古代“教材”的演變，我們能看到古代不同階層人民的日常生活和所思所想，也能看到不同歷史時期觀念的轉(zhuǎn)變。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