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部編版第十二冊教材中首次采集了《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九首《迢迢牽牛星》。教材編者把這組被譽為“一字千金”的“古詩”首次帶到了學生的眼前，筆者就以這首詩做具體的賞析來窺見《古詩十九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的意蘊。

【關鍵詞】古詩十九首;意韻美;賞析

一、具有天上人間浪漫色彩

《古詩十九首》出自南朝蕭統(tǒng)所編的《文選》。蕭統(tǒng)從無名氏的古詩中選取了十九首編入集子，并為它們加了一個總的題目——“古詩十九首”，把它們列入雜詩之首，后人也就把這十九首詩看作組詩了。《古詩十九首》，也是五言古詩中最早期、最成熟的代表作品。它在謀篇、遣詞、表情、達意等各方面，都對我國舊詩產(chǎn)生了極深遠的影響。

部編版第十二冊教材中首次采集了《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九首《迢迢牽牛星》。教材編者把這組被譽為“一字千金”的“古詩”首次帶到了學生的眼前。下面筆者就以這首詩做具體的賞析來窺見《古詩十九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的意蘊。

《迢迢牽牛星》用牛郎織女美麗動人的傳說，描寫人間別離之苦。牛郎織女的傳說由來已久，《詩經(jīng)·小雅·大東》篇提到的“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彼牽牛，不以服箱”就寫出了牽?？椗b遙相望的無奈，而與《詩經(jīng)》相比，古詩十九首中的這首《迢迢牽牛星》更有名。

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首詩是古詩十九首中，最具有天上人間浪漫色彩的一首詩?！对娊?jīng)·小雅·大東》篇里的織女是被人賦予了織女之名的星星，是“具有人類意識的星星”，而《迢迢牽牛星》里的織女卻是織女星所指代的人，是“名叫星星的人”。兩首詩中的織女都織不出布來，《詩經(jīng)》中的織女徒有虛名，不會織布，《迢迢》中的織女是因為相思織不出一匹布來。相思的主題既是人，又不是人。璀璨的星空，因為被詩人賦予了愛情與思念，變得浪漫奇幻起來。從先秦到漢代，牛郎織女不斷被人格化，而一旦被人格化后，兩顆星星即成為自由愛情的象征和帶悲喜色彩的男女主人公。而這首詩給寂寥的星星賦予了新的生命和浪漫，這也是《古詩十九首》的魅力所在。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中“迢迢”是星空的距離。牽牛星是天鷹座的主星，織女星是天琴座的主星，兩顆星都是非常明亮的恒星。牽牛和織女二星各分布在銀河的一南一北，在夜空中遙遙相對，因為亮度與位置都特別突出，所以成為千百年來，人們不斷吟誦的對象。

根據(jù)文獻記載來看，在西漢之初，牽牛星和織女星就被人們組合成了一對神仙眷侶。比如班固《西都賦》中有云：“集乎豫章之宇，臨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似云漢之無涯?！碧迫死钌谱⒁稘h宮闕疏》：“昆明池有二石人，牽?？椗蟆?，此文中記載的昆明池建于漢武帝元狩三年。在漢武帝的時代，牽?？椗衲軌虺呻p成對地成為皇家園林的一部分，足以說明牽?？椗跐h初人們心中占據(jù)了很重要的位置。到了東漢時期，牽牛和織女的故事進一步成型，這首《迢迢牽牛星》就是現(xiàn)存文獻里描繪牛郎織女凄美哀怨的故事最早、最完整的版本。

二、透過星星看到了人情

詩歌的第一句“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有詩人的視角，也有織女星的視角，好像是詩人站在地上仰望星空，又好像織女坐在銀河邊上癡癡守望?！斑笔桥e起的意思，織女舉起潔白的手指“札札”地撥動梭子來回織布，可是卻“終日不成章”，為什么終日都織不成布來呢？因為“泣涕零如雨”。詩中含意幽微，又引人無限遐想。

此處不成章之說，化用了《詩經(jīng)·小雅·大東》篇里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的句子，但是意思完全不一樣。《詩經(jīng)》里的織女是本來就不會織布的星星?！短鎏鰻颗Ｐ恰防锟椗畢s是因為思念遠在河對岸的心上人而傷心落淚。同時寫星星，兩首詩的意境與美感是有區(qū)別的。一首里有星星，一首卻透過星星看到了人情。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這句也可以理解為兩種視角，即地上之人和河邊之女的視角。地上的人仰望銀河，星河晶瑩剔透，覺得這一點距離，對于神仙來說算不了什么;河邊之女看著眼前的河漢發(fā)出清淺幾許的感嘆，似乎是埋怨牛郎遲遲不來。這兩種視角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絢爛而哀傷的奇妙氛圍。

在詩人營造的“天上與人間，星象與人情”互相融合的氛圍中，半是憐惜半是自傷地用一句“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作結。詩人把一個女子的情意寫得如此悲哀，把這個故事寫得如此的悠遠綿長，讀者吟來肝腸寸斷又回味無窮。

“盈盈”在《古詩十九首》中出現(xiàn)次數(shù)不多，但在各詩中的用意不盡相同。《古詩十九首》中第二首《青青河畔草》中有“盈盈樓上女”，此處的“盈盈”是形容女子的柔媚身姿，而“盈盈一水間”中的盈盈是指水清澈流淺的樣子。“盈盈”“脈脈”與前文“迢迢”“皎皎”“纖纖”“札札”形成了巧妙的呼應。詩人本欲寫織女情系牽牛，卻先用“迢迢”突出二者的距離。用“皎皎”“纖纖”暗示織女的美麗優(yōu)雅，而“札札”“盈盈”“脈脈”三個疊詞寫織女寫銀河，句句不著牽牛，卻句句由織女牽到牽牛。最后以“脈脈不得語”五字含蓄地將銀河兩岸牽牛和織女星擬化成人，把滲透在燦爛星空中的淡淡憂傷推到了極致，讓全詩都籠罩在一種精致幽微的情緒之中。

《古詩十九首》并不是一個時期，一個人寫的，所以思想內(nèi)容并不完全一致。但這組詩整齊劃一，在形式上，給讀者造成了很強的沖擊力。同時，它們還折射出，當時人們對于生命意識的審視，如《青青陵上柏》寫到“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表達了一種人生轉瞬即逝的悲涼感。這組詩歌的藝術成就獲得了極高的評價，劉勰在《文心雕龍》里說它們是“五言詩之冠冕”，明代學者王世貞甚至認為《古詩十九首》是“千古五言之祖”。

三、豐厚的內(nèi)涵溫厚纏綿

葉嘉瑩先生在《漢魏六朝詩講》第二章對《古詩十九首》做了詳盡的考證和評述。先生談到每次讀《古詩十九首》，就會想到一個故事。晚唐詩人李商隱曾寫過一組非常美麗的詩——《燕臺四首》。有一次，他的一個叔伯兄弟吟誦這四首詩，被一個叫柳枝的女孩子聽到了，就十分驚奇地問：“誰人有此？誰人為是？”這兩句話里充滿了內(nèi)心受到感動之后的驚喜和愛慕，意思是世界上什么人有如此幽微窈眇的情思？可是你光有美麗的情思還不行，你“情動于中”，內(nèi)心中情動了，但不是詩，你得用語言把它寫下來才是詩。所以“誰人有此情？”這是第一個難得，更難得的是，是什么人不但有這樣的感情，而且能把這樣的感情寫成如此美麗的詩篇。葉先生說：“我之所以提到這個故事，是因為每當我讀古詩十九首的時候，內(nèi)心之中也常常跟柳枝一樣縈繞著同樣的感情和同樣的問題?！薄罢l人有此情？誰人作是詩？”感嘆這十九首詩寫得真是好，它有非常豐厚的內(nèi)涵，外表卻很平淡，后來的詩人也能寫很好的詩，但總是不如十九首這樣溫厚纏綿。

我們借用辛棄疾贊美陶淵明的詩，說：“千載下，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薄豆旁娛攀住氛侨绱?，沒有一個字不是如此清醇，如此真摯的。我們從《迢迢牽牛星》窺一斑而知《古詩十九首》的全貌，正如鐘嶸贊美《古詩十九首》“可謂幾乎一字千金”。

由此，讀者會同鐘嶸一樣發(fā)出感嘆“人代冥滅，而清音獨遠，悲夫！”詩人和時代都消逝了，詩人的時代離我們那么遙遠，早已不能確定《古詩十九首》究竟是誰的作品，但它那種感發(fā)生命，那種清新、美妙的詩歌的韻致，卻能流傳得如此久遠。

詩歌的生命是長久的，它興發(fā)感動的作用，好像是一個個生生不已的生命，使人在千百年后也仍然為它感動?！豆旁娛攀住繁M管“人代冥滅”，我們不知其作者，可是它直到今天依然能感動我們。

【參考文獻】

[1]鐘嶸.詩品注[M].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2]郭預衡.中國古代文學史[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3]錢穆.中國文學史[M].天地出版社，2016.

（責任編輯：呂紅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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