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貫杰

從知識生產(chǎn)的角度來看，近年學術(shù)界越來越重視圖像等多媒體資料的整理與利用，無論是在公共史學還是專業(yè)史學方面都取得不少的研究成果。關于文字之外的多媒體文獻的價值，英國著名史學家彼得·伯克曾有形象的定位：它們“不能讓我們直接進人社會的世界，卻可以讓我們得知同時代的人如何看待那個世界，它們提供了無價的證據(jù)”。言下之意，多媒體文獻雖不能成為史學研究的主要來源，卻可以將我們帶人歷史現(xiàn)場，直觀地感知歷史，觸及到文字無法表達的細微之處。

青木正兒是日本中國學研究的重要人物，他的研究領域遍及中國文學和藝術(shù)的各個方面。除了享譽世界的戲曲研究，他研究的另一重點是名物學，先后出版《江南春》《華國風味》《琴棋書畫》《中華名物考》《酒中趣》等相關著作。他在《中華名物考》“序言”中講述了圖像資料的重要性：“我在京都大學讀書時，為了理解中國文學，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下中華風俗。有一年夏天，放假回家，在一家古物店里偶然發(fā)現(xiàn)了《清俗紀聞》十三卷。書中以插圖的形式詳細說明了清國的風俗，正中我的下懷，雖然缺著一本，我還是跑過去買了。房屋的構(gòu)造、室內(nèi)擺設、家具服飾等插圖，與圖的說明相得益彰，一目了然，使我受益匪淺，”他同時提到研究圖像的方法，“我對引用古圖考證從前的風俗器物著了迷，深刻地認識到，研究中華風俗也應該學習這種方法”?！侗本╋L俗圖譜》的制作，正是源白青木正兒在研究中國文學戲曲過程中對于風俗器物的重視。換句話說，圖像更利于直觀地呈現(xiàn)風俗器物，繪制圖像也是保存風俗器物的最好方法。

其實，風俗畫在現(xiàn)代繪畫種類中是一種特有的類型畫，形成于16-17世紀的歐洲。風俗畫關注的主題是情景，而不是事件，通常選擇以平民百姓最適于表現(xiàn)人情的對象，通過諧謔動人或引人人勝的手法進行表現(xiàn)。16世紀下半期，荷蘭人林斯霍滕繪制的銅版畫《大運河上的生活和百姓見官圖》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北京風俗畫。17世紀，隨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建立和大批耶穌會士來華傳教，出現(xiàn)大批以北京為畫題的風俗畫作。1655年，荷蘭東印度公司職員約翰·紐霍夫的中國游記中繪有145幅關于中國的畫像，其中與北京風物有關的近20幅。1677年，德國著名學者阿塔納斯·珂雪出版了《中國紀念》，該書在當時的歐洲被譽為“中國知識的百科全書”。其中與北京有關的銅板插畫7幅。這些早期的北京風俗畫具有強烈的民族志書寫特征，反映出歐洲人對東方異質(zhì)文化獵奇的審美情趣。北京作為首都，風俗畫中表現(xiàn)的政治氣氛濃郁，幾乎所有景物描繪都有城墻、武器等。

18世紀是歐洲風俗畫發(fā)展的繁榮時期，也是歐美近代化擴張的劇變時期。反觀當時的清朝，卻在對外政策上實行“閉關鎖國”政策，阻礙了中西之間的文化交流。倒是近鄰日本深受歐洲近代化的沖擊，興起了向西方學習的“蘭學”熱潮。繪畫方面，隨著印刷技術(shù)和顏料工藝的發(fā)展，結(jié)合歐洲繪畫的透視遠近法和中國的版畫技術(shù)，形成江戶時代特有的風俗畫——浮世繪。作為唯一對外開放港口長崎的地方長官，中川忠英請日本畫工和中國畫師繪制的《清俗紀聞》，配有近300幅彩色版畫，詳盡而生動地描繪了18世紀下半期中國江南和東南沿海地區(qū)的民情風俗。相較以往的歐洲風俗畫，《清俗紀聞》沒有停留在獵奇的心態(tài)和比較的視野，更多采用“據(jù)實以畫”的方法，從細節(jié)中體會和理解中國文化。青木正兒亦受該書啟發(fā)頗大。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文化受到歐雨的猛烈沖擊，在交鋒與碰撞中面臨保存和轉(zhuǎn)型的現(xiàn)實選擇。1914年，陳師曾創(chuàng)作多幅頁的《北京風俗圖冊》，意在存留逐漸消失的傳統(tǒng)北京的鄉(xiāng)土風情。陳師曾在民國畫壇的地位白不待言。梁啟超緬懷他的英年早逝評價道：“師曾之死，其影響于中國藝術(shù)界者，殆甚于日本之大地震。地震之所損失，不過物質(zhì);而吾人之損失，乃為精神。”陳師曾和青木正兒，一位是傳統(tǒng)文化和民族精神的保護者，一位是域外對中華文化的研究者和向往者，兩人幾乎在同一時代繪制名稱幾乎相同的畫作，更彰顯出《北京風俗圖譜》的時代意義和藝術(shù)價值。

陳師曾在《繪學雜志》創(chuàng)刊號發(fā)表題為《繪畫原于實用說》的文章。他言及《北京風俗圖冊》的作品之所以稱“圖”，而不稱為“畫”，是因為“圖與畫為二，圖資記述，畫資玩賞。規(guī)畫山川，房屋式樣，圖也，非畫也”?！瓣P于圖者，分為三種。一為記述，記述事以圖者，如記物件、畫像皆是;二為考證，制度、物品，作圖以資考證;三為說明，意義太多，難于辨認者，繪圖以為說明?！边@位民國畫壇大師的思考，為歷史研究者持續(xù)挖掘和研究民國圖像史提供了足夠的信心。民國時期，公共媒體日漸發(fā)達，圖像擺脫了私人欣賞的桎梏，廣泛出現(xiàn)在社會大眾的面前，從而成為輿論表達的有力工具。另一方面，隨著中國與世界交往的加深，異域的藝術(shù)風格促進了中國傳統(tǒng)藝術(shù)的現(xiàn)代轉(zhuǎn)換。圖像、音視頻等多媒體文獻是民國史研究的重要史料，近年越來越得到學界和出版界的關注，出版了如《老照片》《遺失在西方的中國史》《西洋鏡》等系列叢書和為數(shù)不少的圖典、圖志。不過，總體而言，對多媒體資料的利用和研究工作還遠遠不足。中國人民大學民國史研究所愿與學界同仁共同推動并持續(xù)深化這一領域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