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 文

(南京師范大學(xué) 歷史系，江蘇 南京, 210097 )

長沙走馬樓西漢簡《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以下簡稱為《田租簿》)是在2003年考古發(fā)現(xiàn)的一件珍貴文獻，對研究秦漢土地制度和賦稅等制度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關(guān)于此簿的紀(jì)年問題，目前研究較少。(1)主要研究成果有長沙簡牘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發(fā)掘組：《2003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出土文獻研究》第7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57-64頁；馬代忠：《長沙走馬樓西漢簡〈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初步考察》，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編：《出土文獻研究》第12輯，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第213-222頁；李洪財：《走馬樓西漢簡的斷代——兼談草書的形成時間》，鄔文玲、戴衛(wèi)紅主編：《簡帛研究》2018秋冬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第238-251頁；陳松長：《長沙走馬樓西漢古井出土簡牘概述》，《考古》2021年第3期。本文試作一些探討。

一、《田租簿》釋文與紀(jì)年問題的由來

為了便于討論，茲將《田租簿》的簡文轉(zhuǎn)引如下：

[上欄]

·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

墾田六十頃二畝，租七百九十六石五斗七升半，率【畝】斗三升，奇十六石三【斗】一【升】半。

凡墾田六十頃二畝，租七百九十六石五斗七升半。

出田十三頃四十五畝半，租百八十四石七斗，臨湘蠻夷歸義民田不出租。

出田二頃六十一畝半，租卅三石八斗六升，樂人嬰給事柱下以命令田不出租。

[下欄]

凡出田十六頃七畝，租二百一十八石五斗六升。

定入田【卌】三頃九十五畝，租五百七十八石一【升】半。

提封四萬一千九百七十六頃【一】十畝百七十二步。

其八百一十三頃卅九畝二百二步，可墾不墾。

四萬一千一百二頃六十八畝二百一十步，群不可墾。(2)馬代忠：《長沙走馬樓西漢簡〈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初步考察》，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編：《出土文獻研究》第12輯，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第213-214頁。按：簡文中加“【】”字，乃根據(jù)朱德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所見“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及其相關(guān)問題分析》(《中國社會經(jīng)濟史研究》2015年第2期)、高智敏《秦及西漢前期的墾田統(tǒng)計與田租征收——以墾田租簿為中心的考察》(鄔文玲主編：《簡帛研究》2017春夏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7年，第44—60頁)和筆者研究而校改。

從簡文來看，其中最重要的歷史地理概念是“七年”和“臨湘”。臨湘(今湖南長沙)乃西漢長沙國的國都，由此即可以判明，“七年”應(yīng)是長沙國的紀(jì)年。查《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和《漢書·異姓諸侯王表》《吳芮傳》《景十三王傳》等，在位七年以上的長沙王有吳臣、吳回、吳右(若)、吳著(差)(3)按：“差”，《漢書·吳芮傳》記為吳差(《漢書》卷三十四《吳芮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894頁)，而《異姓諸侯王表》則記為吳產(chǎn)(《漢書》卷十三《異姓諸侯王表》，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84頁)，當(dāng)以“差”為是，形近而錯訛為“產(chǎn)”。、劉發(fā)、劉庸、劉附昫和劉建德等。根據(jù)其他走馬樓漢簡紀(jì)年關(guān)系，簡牘發(fā)掘者認為，這個“七年”即為長沙王劉庸七年。(4)長沙簡牘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發(fā)掘組：《2003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出土文獻研究》第7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1頁。其主要理由是，簡文記錄的歷朔和簡文的書風(fēng)、書體與漢武帝早期相符。書風(fēng)、書體的問題可暫且不論。(5)王曉鐘認為：“入漢后隸書便大量出現(xiàn)?！瓘陌l(fā)掘材料中可知，西漢初期，隸書已成為通行書體，文字此時完成了由篆至隸的轉(zhuǎn)變?！?王曉鐘：《湖北出土簡牘概述》，《中國書法》2009年第3期)因此，若完全根據(jù)書風(fēng)、書體來判斷簡牘的時代，其誤差較大。僅就歷朔而言，能否把走馬樓漢簡的年代都定為武帝早期，便值得深究。據(jù)發(fā)掘簡報說：

自20世紀(jì)70年代以來，我國出土了大量戰(zhàn)國至三國的簡牘，其中不少簡牘上記有歷朔，如臨沂銀雀山漢簡里就記有相當(dāng)于漢武帝元光元年的歷日。天文史學(xué)者如張培瑜、陳久金根據(jù)這些材料重新排定了秦至漢初的歷朔，其研究成果已見著《中國先秦史歷表》。現(xiàn)在這些歷朔資料恰好可與漢武帝元朔四年、五年、六年，元狩元年、二年、三年相對。簡文記錄的四年、五年、六年的歷朔，與漢武帝元朔四年、五年、六年的歷朔相合。簡文記錄的七年、八年、九年的歷朔亦與漢武帝元狩元年、二年、三年的歷朔相合。由于這批簡的內(nèi)容都是當(dāng)時實用的行政司法文書，簡文所記都是當(dāng)時發(fā)生的事件和發(fā)布的政令，因此可以準(zhǔn)確地斷定目前所見這批簡的確切年代，“元朔”四年—六年即公元前125—前123年，“元狩”元年—三年即公元前122—前120年。也就是說，目前所見走馬樓簡的年代為公元前125至前120年的遺物。(6)長沙簡牘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發(fā)掘組：《2003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出土文獻研究》第7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0—61頁。按：李洪財也基本同意這一看法，認為走馬樓西漢簡的“上限可定在公元前128年，下限可定在公元前120年”(李洪財：《走馬樓西漢簡的斷代——兼談草書的形成時間》，鄔文玲、戴衛(wèi)紅主編：《簡帛研究》2018秋冬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第247頁)。

這看起來很有道理，其實卻未必妥當(dāng)。歷朔固然重要，是最重要的年代依據(jù)，但同時也必須考慮其他因素。參與簡牘整理的李洪財便認為：“走馬樓西漢簡紀(jì)年序列與《歷表》也并不能完全對應(yīng)，而且并不只是與武帝紀(jì)年可對應(yīng)，有部分與景帝紀(jì)年也可對應(yīng)?！?7)李洪財：《走馬樓西漢簡的斷代——兼談草書的形成時間》，鄔文玲、戴衛(wèi)紅主編：《簡帛研究》2018秋冬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第246頁。因此，對《田租簿》的具體年代問題仍值得深究。

二、從平均畝產(chǎn)量看《田租簿》的紀(jì)年問題

如前所述，《田租簿》明確記載都鄉(xiāng)的平均田租“率畝斗三升”余。如果“七年”真的是指劉庸七年，將出現(xiàn)很多違背常理的問題。根據(jù)《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等，可知劉庸七年即武帝元狩元年(前122)。這個時候的田租征收已實行“三十稅一”的定額租制度，如《漢書·景帝紀(jì)》載：“(元年)五月，令田半租?！?8)《漢書》卷五《景帝紀(jì)》，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40頁。《漢書·食貨志上》載：“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稅一也?！?9)《漢書》卷二十四上《食貨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35頁。而“率畝斗三升”余，即意味著其平均畝產(chǎn)約為4石(1.33×30≈40)，這顯然高得有些離奇了。畢竟長沙國的經(jīng)濟當(dāng)時整體并不發(fā)達，乃是一個往往被世人輕視的“卑濕貧國”。(10)《史記》卷五十九《五宗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100頁。文帝前期，晁錯曾描述中原地區(qū)的小農(nóng)狀況說：“今農(nóng)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三百石?！?11)荀悅：《前漢紀(jì)》“孝文皇帝紀(jì)上卷第七”，二年十一月癸卯，《四部叢刊》本。按：“百畝之收不過三百石”，《漢書·食貨志上》作“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漢書》卷二十四上《食貨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32頁)。張烈點?！秲蓾h紀(jì)》則據(jù)此把“三”字刪除(張烈點校：《兩漢紀(jì)》上冊《漢紀(jì)》，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96、108頁)，實際卻當(dāng)以《前漢紀(jì)》為是。且不說今本《漢書》的同一記載更低——“百畝之收不過百石”，就是從“百畝之收不過三百石”來看，實際也比其平均畝產(chǎn)4石要低很多。盡管筆者亦可謂秦漢高產(chǎn)論者(12)吳朝陽、晉文：《秦畝產(chǎn)新考——兼析傳世文獻中的相關(guān)畝產(chǎn)記載》，《中國經(jīng)濟史研究》2013年第4期。，但對臨湘高達平均4石的畝產(chǎn)量仍感到費解。

誠然，論者還引用了《淮南子·主術(shù)訓(xùn)》《史記·河渠書》等，以證明“南方水稻”平均畝產(chǎn)四石左右是符合實情的。例如：

《淮南子·主術(shù)訓(xùn)》說：“一人跖耒而耕，不過十畝。中田之獲，卒歲之收，不過四十石?！睉?zhàn)國前期一家兩個勞動力能耕100畝，一個勞動力平均耕50畝，合今市畝15畝左右。其中可能包括部分田是用牛犁耕作的，用人力耕作，可能達不到15畝。所以這里說“不過十畝”。吳慧認為，這里所說的畝和石，指的是大畝和大石。(13)馬代忠：《長沙走馬樓西漢簡〈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初步考察》，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編：《出土文獻研究》第12輯，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第218頁。朱德貴和高智敏也都認同這一看法。

但相關(guān)解讀卻令人難以茍同?！痘茨献印吩氖沁@樣說的：“夫民之為生也，一人蹠耒而耕，不過十畝，中田之獲，卒歲之收，不過畝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14)何寧撰：《淮南子集釋》卷九《主術(shù)訓(xùn)》，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684頁。文中并沒有提到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可見其戰(zhàn)國前期、南方水稻皆存在誤讀。戰(zhàn)國前期尚通行小畝，如“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以為地方百里，提封九萬頃”。(15)《漢書》卷二十四上《食貨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24頁。秦國更是在戰(zhàn)國中期商鞅變法后才推行大畝制的。如杜佑《通典》說：“按周制，步百為畝，畝百給一夫。商鞅佐秦，以一夫力余，地利不盡，于是改制二百四十步為畝，百畝給一夫矣?！?16)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卷一百七十四《州郡四·古雍州下·風(fēng)俗》，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4563頁。若《淮南子》的編寫在淮南國完成，其內(nèi)容就必定是說南方，那么淮南國也并非傳統(tǒng)意義的南方，而是在長江以北、淮河以南的壽春(今安徽壽縣)。更重要的是，漢代根本沒有今天的市畝概念，所謂“用人力耕作，可能達不到15畝”，實際是用當(dāng)時每畝100平方步的50小畝折換來的15市畝，而并非吳慧本意說的大畝。(17)吳慧：《中國歷代糧食畝產(chǎn)研究》，北京：農(nóng)業(yè)出版社，1985年，第114-115頁。若按當(dāng)時大畝每畝240平方步折算，50小畝約等于20.83大畝，則應(yīng)該是“用人力耕作，可能達不到20畝”。這與“不過十畝”的說法還有很大差距。即使“這里所說的畝和石，指的是大畝和大石”，這也仍然是一種脫離實際的看法。據(jù)里耶秦簡8—1519：

在同樣是南方邊遠地區(qū)的湖南龍山，當(dāng)?shù)剞r(nóng)民新墾種的“輿田”雖平均每戶不到35大畝(5295÷152≈34.84)，按每戶有兩到三個勞動力計算，也明顯超過了“十畝”。而且“卒歲之收，不過畝四石”，說的是每畝最高產(chǎn)量4石，也并不能理解為每畝平均產(chǎn)量4石。毫無疑問，少數(shù)墾田的畝產(chǎn)高，不代表平均產(chǎn)量高；少數(shù)墾田的畝產(chǎn)低，也不代表平均產(chǎn)量低；只有多數(shù)墾田畝產(chǎn)高或多數(shù)墾田畝產(chǎn)低，才表明其平均產(chǎn)量高或平均產(chǎn)量低。至于5000頃溉田“度可得谷二百萬石以上”等記載(19)《史記》卷二十九《河渠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410頁。，帶有明顯的政治傾向和夸張語氣，那就更不能輕信了(20)楊際平：《從東?？ぁ醇尽悼礉h代的畝制、畝產(chǎn)與漢魏田租額》，《中國經(jīng)濟史研究》1998年第2期。。其實，在戰(zhàn)國秦漢乃至魏晉，限于度量衡技術(shù)和計算方式，要想準(zhǔn)確核查一塊農(nóng)田的總產(chǎn)量將極為繁瑣，也非常耗時。大多數(shù)文獻對畝產(chǎn)量的記錄，如《淮南子》“不過畝四石”，《漢書》“歲收畝一石半”(21)《漢書》卷二十四上《食貨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25頁。，都可以說是非常粗略的估計，帶有一定的想當(dāng)然成分。就算親力親為的耕種者，在上繳田租后，實際也大多算不清畝產(chǎn)到底多少，或高或低都很正常，遑論那些政論家和文人的議論。最新公布的《堂邑元壽二年要具簿》也證實了這一點，相關(guān)記載如下：

凡豤(墾)田萬一千七百九十九頃卅七畝半。

其七千一百九十一頃六十畝，租六萬一千九百五十三石八斗二升。菑害。

定當(dāng)收田四千六百七頃七十畝，租三萬六千七百廿三石七升。(M147：25-1)(22)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黃島區(qū)博物館：《山東青島土山屯墓群四號封土與墓葬的發(fā)掘》，《考古學(xué)報》2019年第3期。

據(jù)此便可以算出，堂邑(今南京六合)因災(zāi)害而減免墾田的田租平均每畝約為8.61升(6195382÷719160≈8.61)，而定收墾田的田租平均約為7.97升(3672307÷460770≈7.97)，合計田租平均每畝約為8.36升(9867689÷1179900≈8.36)。按三十稅一算，每畝平均產(chǎn)量約為2.5石。漢代堂邑是長江下游江北的經(jīng)濟較發(fā)達地區(qū)，但直到西漢末年，其平均畝產(chǎn)量亦只有2.5石(最高畝產(chǎn)量完全可以達到4石以上)，西漢前中期的臨湘地區(qū)又怎么可能平均每畝4石呢？

更重要的是，從每畝平均租量來看，秦朝末年的遷陵和“西漢中期”的臨湘還非常接近。顯而易見，按輿田5295畝收租677石計算，遷陵的每畝平均租量約1.28斗。里耶秦簡中的另一官方記錄還要稍高一些，每畝田租為“一斗三升九百一十三分升二”。(23)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里耶秦簡[壹]·前言》，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年，第4頁。而上引臨湘的平均租量則為“畝斗三升，奇十六石三斗一升半”，二者可視為相同。這就完全顛覆了臨湘的田租是“三十稅一”的說法，因為遷陵的輿田租率均為十二稅一。如輿田“五十二頃九十五畝”，“稅田四頃【卌二畝】”，(24)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1卷，“前言”，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第7頁。按442÷5295算，稅田約占輿田面積的8.34%，在四舍五入后，其租率恰好就是十二稅一。同樣，按677×12÷5295≈1.53計，或1.53×442≈676.3計，亦證明了遷陵的田租皆十二稅一。(25)晉文：《睡虎地秦簡與授田制研究的若干問題》，《歷史研究》2018年第1期。遷陵的十二稅一比臨湘的“三十稅一”高出很多，但兩地的平均畝租量卻相差無幾，一個是1.3斗左右，一個是1.3斗強，足見“畝斗三升”根本不會是“三十稅一”。誠然，臨湘的自然條件總體來說比遷陵好，平均畝產(chǎn)量要高一些，但即便如此，其平均產(chǎn)量也不可能高達遷陵的兩倍多。就西漢田稅而言，除了“三十稅一”，早期還實行過“什一之稅”和“十五稅一”?？紤]到遷陵的平均畝產(chǎn)(租)量約為1.53石，臨湘的平均畝產(chǎn)(租)量要更高一些，我們便可以推論，它的田租實際應(yīng)當(dāng)是“十五稅一”，亦即1.33×15≈20，平均畝產(chǎn)(租)量在2石左右(有些墾田完全可以達到3石乃至4石的畝產(chǎn))。而“十五稅一”則表明，《田租簿》的年代當(dāng)在漢高祖到文帝時期。如《漢書·惠帝紀(jì)》載：“十二年四月，高祖崩。五月丙寅，太子即皇帝位，……減田租，復(fù)十五稅一。”注引鄧展曰：“漢家初十五稅一，儉于周十稅一也。中間廢，今復(fù)之也?！?26)《漢書》卷二《惠帝紀(jì)》，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85、87頁。

三、從歷朔推算看《田租簿》的紀(jì)年問題

除了平均畝產(chǎn)量問題，《田租簿》的紀(jì)年推算還存在其他可能。從現(xiàn)已公布的材料看，認為“七年”就是劉庸七年的依據(jù)主要是以下歷朔材料：

四年 二月乙未朔 五月甲子朔

五年 二月己丑朔

三月己未朔

四月戊子朔

六月丁亥朔

八月丁亥朔

九月丙辰朔

六年 四月壬子朔

七年 三月丁丑朔

八年 四月辛丑朔

九年 十一月丁酉朔(27)長沙簡牘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發(fā)掘組：《2003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出土文獻研究》第7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0頁。

案《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漢書·異姓諸侯王表》，恭王吳右(若)七年均為呂后八年(前180)。但前者記恭王在位九年，如孝文三年(前177)，長沙“靖王著元年”；(33)《史記》卷十七《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829頁。后者記恭王在位八年，孝文二年，長沙“靖王產(chǎn)嗣”。(34)《漢書》卷十三《異姓諸侯王表》，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84頁。這種現(xiàn)象主要是源于史家對當(dāng)年嗣立還是次年嗣立的混亂記載。若吳右在位的最后一年確實是《史記》記載的文帝二年，而吳右的在位時間又確實是《漢書》記載的八年，那么吳右七年便應(yīng)當(dāng)是文帝前元元年(前179)。這意味著呂后至文帝時期亦大致與上述公布的歷朔相合。茲將西漢前中期的相關(guān)歷朔列表如下：

西漢前中期相關(guān)歷朔對照表

不難看出，表中除了六年四月的“壬午”與“壬子”沖突外，三年至八年的所有歷朔都完全相同。根據(jù)“二年十一月癸酉朔戊戌”(0379)(35)李洪財：《走馬樓西漢簡的斷代——兼談草書的形成時間》，鄔文玲、戴衛(wèi)紅主編：《簡帛研究》2018年秋冬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第240頁。，可判斷表中二年并不一定是指呂后四年或劉庸二年；而根據(jù)九年四月有兩個不同朔日，亦可判斷表中九年并不一定是指文帝三年或劉庸九年。這表明走馬樓漢簡所記此表三年至八年歷朔還很可能是在呂后五年到文帝前元二年(前183—前178)。究其原因，這固然是考慮當(dāng)時的田租乃“十五稅一”，且參照李洪財查驗，景帝三年四月的朔日也同樣是“壬子”(36)李洪財：《走馬樓西漢簡的斷代——兼談草書的形成時間》，鄔文玲、戴衛(wèi)紅主編：《簡帛研究》2018年秋冬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第243頁。，但更重要的還在于，“午”“子”的字形相近，存在著抄手誤書和整理者誤釋的可能。也就是說，前揭“六年四月壬子朔”，可能本來就是“六年四月壬午朔”。以發(fā)掘整理者公布的《田租簿》為例，其中便有多處把“斗”誤書或誤釋為“升”，也有多處把“升”誤書或誤釋為“斗”。(37)晉文：《里耶秦簡“斗”“升”訛誤問題補說》，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主辦：《簡帛》第20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75-81頁。所以，把表中歷朔對應(yīng)到呂后五年至文帝二年，也大致可以成立，并進而證明《田租簿》的年代當(dāng)在西漢前期。

四、從年代跨越和檔案疊壓看《田租簿》的紀(jì)年問題

更重要的是，即使表中歷朔與武帝前期相合，實際也不能證明走馬樓西漢簡的年代都是在西漢中期。有一個現(xiàn)象值得特別注意，迄今發(fā)現(xiàn)的諸多簡牘主要有三條途徑：一是發(fā)現(xiàn)于古井，如里耶秦簡、走馬樓西漢簡、走馬樓吳簡等；二是發(fā)現(xiàn)于墓葬，如鳳凰山簡牘、睡虎地秦簡、龍崗秦簡、張家山漢簡、尹灣漢簡等；三是發(fā)現(xiàn)于遺址，如居延漢簡、居延新簡、懸泉漢簡等。這就多少透露出秦漢官方檔案的過期處理方式。顯而易見，隨著各種檔案越積越多，秦漢時期的各級政府都會對檔案做定期處理。除了一些必須永久保存的檔案外(原件也可以簡化和整理)，許多過期檔案將不得不予以廢棄。這就必定會有一些公認的簡牘廢棄方式，比如沉入井里，比如深埋土中，或者隨著使用法律文書(抄本)的官吏死亡而隨葬墓中，應(yīng)該都算是當(dāng)時的通常做法。(38)睡虎地秦簡對官吏的法律抄本有明確規(guī)定：“縣各告都官在其縣者，寫其官之用律?！?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秦律十八種·內(nèi)史雜》，北京：文物出版社，1978年，第104頁)僅就其沉井而言，張忠煒就曾注意到這一問題，并對諸多簡牘的檔案性質(zhì)總結(jié)說：

近二十年來，古井遺址出土簡牘蔚為大觀，且集中于湖南一地。以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為始，相繼有湘西里耶秦簡、走馬樓西漢武帝簡、長沙五一廣場東漢簡、益陽兔子山簡(年代跨越較久)等大宗發(fā)現(xiàn)，此外尚有長沙東牌樓東漢簡、湘鄉(xiāng)三眼井出【楚】簡等小宗發(fā)現(xiàn)。發(fā)掘者或整理者據(jù)出土地點，斷定這些簡牘為官府檔案。(39)里耶秦簡博物館、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xié)同創(chuàng)新中心中國人民大學(xué)中心編著：《里耶秦簡博物館藏秦簡》，上海：中西書局，2016年，“前言”，第15頁。

其中有些檔案，如里耶秦簡、長沙五一廣場東漢簡，顯然都存在著“年代跨越較久”問題，即不同時期的檔案被不斷疊壓的現(xiàn)象。以里耶秦簡為例，其時間跨度便至少是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到秦二世二年(前208)。如里耶簡8-757：“今遷陵廿五年為縣?！?40)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1卷)，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第217頁。簡9-1865：“元年八月庚午朔庚寅，田官守敢言之……”(41)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2卷)，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8年，第377頁。前揭胡平生和李洪財考證，走馬樓西漢簡中有景帝或武帝后期簡，亦證明其時間跨度很大。因此，對走馬樓漢簡的年代判定還不能排除劉氏和吳氏兩個長沙國的檔案疊壓情況。據(jù)長沙考古簡報記載，發(fā)現(xiàn)走馬樓簡的J8有三層堆積，簡牘主要出土于第二層，“大量的竹木屑、殘蓆斷篾與簡牘縱橫交錯，疊壓相累，絞纏在一起”(42)長沙簡牘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lián)合發(fā)掘組：《2003年長沙走馬樓西漢簡牘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出土文獻研究》第7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58頁。，也說明了這一點。

另據(jù)馬代忠披露，走馬樓西漢簡中有一枚簡的紀(jì)年是“帝十五年庚申□”，明顯不屬于長沙國的紀(jì)年。發(fā)掘整理者認為：

其中“帝十五年”，或許指漢武帝十五年，即元朔四年(前125年)?！稘h書·高帝紀(jì)上》顏師古注：“凡此諸月號，皆太初正歷之后，記事者追改之，非當(dāng)時本稱也?！鳖亷煿潘耘c這枚簡所記只有漢武帝紀(jì)年而無年號的情況相符。(43)馬代忠：《長沙走馬樓西漢簡〈都鄉(xiāng)七年墾田租簿〉初步考察》，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編：《出土文獻研究》第12輯，上海：中西書局，2013年，第221頁。

非是。查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和方詩銘《中國歷史紀(jì)年表》，元朔四年實際是丙辰年(44)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年，第15頁；方詩銘編：《中國歷史紀(jì)年表》，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0年，第36頁。，而并非庚申年；漢武帝十五年也并非是元朔四年，而是元朔三年或二年。實際上，從后來公布的修訂釋文看，這枚簡的正確紀(jì)年應(yīng)當(dāng)是“帝十五年七月庚申”。李洪財便對此進一步分析說：

查驗《中國先秦史歷表》和《三千五百年歷日天象》可知，在元朔二年七月和三年七月均有“庚申”日，此簡所記的確有可能是漢武帝紀(jì)年。但問題是，以七月是否有“庚申”日作為判斷依據(jù)并不具有唯一性。從即位開始算，文帝、宣帝、元帝的十五年七月均有“庚申”日；從改元開始算，景帝的十五年七月亦有“庚申”日。更不用說，“十六年”和“十三年”的西漢紀(jì)年數(shù)見于鳳凰山簡牘，如“【后九】月戊申朔壬戌，安陸守丞【綰敢言之，】謹(jǐn)上十六年付縣中短【牧□牒，敢】言之”(一正)(46)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江陵鳳凰山西漢簡牘》，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82頁。，一般也都把它們認定為文帝紀(jì)年(47)黃盛璋：《江陵鳳凰山漢墓簡牘及其在歷史地理研究上的價值》，《文物》1974年第6期；弘一：《江陵鳳凰山十號漢墓簡牘初探》，《文物》1974年第6期；裘錫圭：《湖北江陵鳳凰山十號漢墓出土簡牘考釋》，《文物》1974年第7期。。證諸簡1646對“孝文皇帝后七年”的記錄，并參證傳世文獻，文帝和景帝都先后改元，武帝在元鼎元年或元封元年之前也多次改元。如《史記·封禪書》載：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文帝)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币岩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fù)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shù)。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

天子(武帝)既已封泰山，……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元年。(48)《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383、1389、1398-1399頁。

盡管學(xué)界的主流看法認為，武帝在元封元年之前的年號均為追立(49)王先謙：《漢書補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83頁下。，但武帝前期曾多次改元，有“元狩”“元鼎”等年號卻應(yīng)當(dāng)毋庸置疑。如武帝“幸雍祠五畤，獲白麟”，因終軍以為“此天之所以示饗，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時令日，改定告元”，“由是改元為元狩”。(50)《漢書》卷六十四《終軍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14-2817頁。《漢書·武帝紀(jì)》載“元狩元年冬十月”，應(yīng)劭亦注曰：“獲白麟，因改元曰元狩也?！?51)《漢書》卷六《武帝紀(jì)》，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4頁。從這個方面來說，無論是景帝，還是武帝，抑或宣帝和元帝，“帝十五年”的表述都不適合他們即位或翌年改元后的十五年，否則也沒有必要改元。只有文帝即位后的十五年，還有惠帝十五年，亦即少帝劉弘三年或四年(呂后七年或八年)，符合其尚未改元的條件。特別是惠帝十五年，在呂后七年七月確有“庚申”日，在呂后八年七月也同樣確有“庚申”日(52)張培瑜：《中國先秦史歷表》，濟南：齊魯書社，1987年，第229頁。，比文帝即位后的十五年還更有說服力。盡管惠帝僅在位七年，少帝三年、四年或呂后七年、八年與十五年都差了很多，呂后也未曾稱帝，但考慮到政治原因，如果該簡是追記少帝劉弘三年或四年事，并沿用惠帝紀(jì)年，(53)按：在少帝在位時肯定有少帝紀(jì)年，并沒有太后或高后的紀(jì)年說法。后來不承認少帝繼統(tǒng)，改用太后或高后紀(jì)年，應(yīng)是文帝即位一段時間后的官方統(tǒng)一規(guī)定。那么從惠帝即位或改元算，便恰恰是十五年(前195—前181或前194—前180)。如《漢書·惠帝紀(jì)》載：“十二年四月，高祖崩。五月丙寅，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宮。”注引臣瓚曰：“帝年十七即位，即位七年，壽二十三?！?54)《漢書》卷二《惠帝紀(jì)》，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85、92頁。就算是文帝十五年，這也可以旁證走馬樓西漢簡有兩個長沙國檔案疊壓的事實，至少不全是西漢中期的檔案。

總之，若僅就現(xiàn)有材料看，《田租簿》的年代應(yīng)確定在長沙國吳右七年(前179)，亦即漢文帝前元元年。走馬樓西漢簡的年代也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

附論

2021年，陳松長先生發(fā)表《長沙走馬樓西漢古井出土簡牘概述》(《考古》2021年第3期，以下簡稱“陳文”)一文。其中對“帝十五年七月庚申”又改釋為“帝十五年十月庚申”，并分析說：“這里的‘帝’指的是漢武帝，據(jù)《歷表》，漢武帝十五年為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這年十月的朔日為丙申或丁酉，當(dāng)月確有‘庚申’日?！痹诖斯P者對陳文的論證略加評論。

筆者認為，陳文的論證有一個明顯疏忽。漢武帝十五年并非是元朔四年，而應(yīng)是元朔三年或二年。且不說漢武帝于漢景帝后元三年(前141)一月即位，就算從建元元年(前140)算起，到元朔四年(前125)也肯定是十六年(建元年號六年，元光年號六年，再加上元朔年號四年，合計為十六年)。這意味著“當(dāng)月確有‘庚申’日”的說法已失去依托。而元朔二年十月的朔日為戊寅或己卯，元朔三年十月的朔日為壬申或癸酉，當(dāng)月均無“庚申”日(張培瑜：《中國先秦史歷表》，濟南：齊魯書社，1987年，第237頁)，亦證明漢武帝“十五年十月庚申”的釋文不確。由此看來，對“帝十五年十月庚申”的釋讀恐怕還應(yīng)改為“帝十五年七月庚申”?！笆薄捌摺钡淖中蜗嘟瓤赡苁钦`書，又可能是誤釋。另一方面，查呂后七年(前181)十月朔日為辛卯或壬辰，文帝前元十五年(前165)十月朔日為戊午或己未，當(dāng)月均有“庚申”日(張培瑜：《中國先秦史歷表》，第229、232頁)。若簡722的釋文確為“帝十五年十月庚申”，那就更證明了“帝十五年”乃指惠帝十五年或文帝十五年。此外，長沙簡牘博物館和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還與陳文同時發(fā)表了《長沙市走馬樓西漢古井及簡牘發(fā)掘簡報》(《考古》2021年第3期)。文中公布了兩枚西漢皇帝的紀(jì)年簡，即“元年五月丙子朔己丑”(503)和“二年十一月癸酉朔戊戌”(379)。作者據(jù)此認為：“這是目前所見歷朔明確的武帝紀(jì)年簡。據(jù)朔日推算，其不僅與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相合，亦與長沙王劉庸七年、八年的紀(jì)年的相合，兩者恰可互為印證，從而為簡牘年代的確定，提供了比較有說服力的旁證。”其實不然。根據(jù)《中國先秦史歷表》，這兩枚簡的朔日同樣與文帝元年、二年相合，亦同樣與長沙王吳右七年、八年的紀(jì)年相合?？梢姡淠甏鷨栴}也確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